書境
他就是城隍
白姑娘望向陳戟,微微頷首。
“鬼本是陰靈,若無陰氣則日益虧損。”
“人間新鬼尚且能憑藉半口陽氣吊著陰氣不損,可陰司之鬼卻沒有辦法,在人間便如泥牛入海,身上陰氣時刻消散,只能從外界吸收陰氣彌補不足。”
“那鬼王如今佔山為王又佈置陣法,養屍聚煞,就是為了維持自身陰氣不損失太多。”
“難怪如此!”
希雲道長與真如和尚恍然大悟。
“先前只以為這鬼王藏身此處是為了隱匿氣息,沒想到還有此因。”
“若按狐前輩之言,只要斷了山上陰氣便可除了鬼王,是耶?”
白姑娘微微頷首。
“的確。”
“唉……”
眾人嘆一口氣,盡數苦臉。
白姑娘說的方法聽著簡單,可亂墳崗上的陰氣哪有那麼好斷。
不說那地方本就是天然的養屍地,陰氣厚重。
只是數不清的墳塋和聚集過去的陰魂便不好處理。
若單論陰氣濃度,尋常的陰司地界都比不過那亂墳崗。
“除非是請來九天蕩魔真君用真雷破邪,否則難以驅除如此濃厚的陰氣啊。”
希雲道長望向亂墳崗方向緩緩道。
真如和尚雙掌合十。
“阿彌陀佛,貧僧能想到的法子也是如此,要請來九十九位高僧共同佈陣,日夜不休唸誦往生咒與六字大明咒,持續數年或許有可能消弭此地陰氣。”
“確實太難,也太久了。”
陳戟搖搖頭。
他是陰司日遊神,更知曉清除如此龐大的一處鬼蜮有多麻煩。
先前在鐵金鎮遇到的那處地龍翻身形成的茶水攤,不過一間屋舍大小,清除都極其麻煩。
先是他用術法除了妖鬼,後監鎮帶人徹底改動山水格局,引動水流通暢,不再藏氣。
最後請希雲道長出手佈置了符籙,這才消弭鬼蜮,散去陰氣。
只是鎮上一處小鬼蜮便如此折騰。
若是真的用這個方法來處理這亂墳崗上的鬼蜮,幾乎是不可能的。
想要除妖捉鬼就要先清理了此處的陰氣,可若要清理陰氣就要先捉了滿亂墳崗的妖鬼。
“此乃死結,解不開。”
希雲道長思索許久,搖了搖頭,隨後看向陳戟。
“道友,似乎有些難辦啊,不如問問陰司是否有手段?或者可否求助天下都城隍處?”
“他們不會幫忙的。”
“為何?”
陳戟笑了笑。
“難道你們忘記,一開始便是有人不服我代理此處城隍麼?”
“只怕他們此刻正想著我去求助。”
“說不得已經有人或者鬼神在背後安排好一切,只等我過去求助便可輕鬆接手此地事情。”
“捉拿陰司逃出的鬼王,清理能夠形成小陰司的鬼蜮,這些功績放在一起,哪怕是州府的城隍也會眼紅。”
兩人愣了片刻後回過神。
“道友說的是!”
“若是如此,確實不能去找他們了。”
“只是……”
希雲道長猶豫數息後還是開口。
“若是不找陰司與天下都城隍,僅憑我們,如何能夠完成此事?”
“道友領了陰司職責,若是拖得久了,豈不是也有責備?”
陳戟聞言微微一笑。
“的確如此,不過我有一法可以邪去此處陰氣,可先試試,到時再做打算。”
“哦?何法?”
兩人聞言連忙看向陳戟。
“道友你們著相了啊,此法應當是你們更熟悉才是。”
陳戟緩緩搖頭道。
“天下事物都遵循陰陽變化,陽盛陰衰,陰盛陽衰。”
“鬼王找了藏風聚氣之地,還用墳塋與陰鬼吸引陰氣,此地已是極陰之處。”
“可他卻用陣法徹底隔絕此地與蒿里的聯絡,陰氣聚而不散,必有一處極陽之處。”
“只要找到此處,用巧勁破除,這一地陰氣便會瞬間與蒿里連通,全部洩去。”
“這……”
希雲道長一愣。
這法子的確是正統的道家方法,在醫術中常用到。
不過都是用來治療陰陽不調的病症,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用在此處。
“道友思路果然不一般。”
希雲道長拱手嘆道,接著詢問起此術的關鍵。
“只是要如何去找這極陽之處?”
“那便要看石磨妖他們能否發現了。”
陳戟望向亂墳崗位置緩緩道。
“尋常妖鬼在鬼蜮內只能覺察到陰氣,可他們受過香火,又與道人在一起修行,知曉陰陽法,應當能夠有所發現。”
“也只能如此了。”
希雲道長同樣看去,緩緩頷首,接著詢問陳戟若是找到後還需要什麼東西,他好提前準備。
“倒也無需準備什麼,找到那陣眼所在後,只需一抹純陽之氣便足以引動鬼蜮坍塌。”
說著似是想起什麼,望向希雲道長。
“倒是忘記道友已經不算純陽之身了,此事還需我與真如道友前去。”
眾人聞言便明白過來,鬨笑一聲,眼神頗有戲嚯。
希雲道長望向他們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只是看眾人眼中笑意,心頭一暖,唸誦一句福生無量天尊後一樣跟著笑起來。
來到墳山後他便覺得鎮中妖鬼太多,少了幾分人氣,沒想到今日在這城隍廟中卻感受到了。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輪值的小道人開門清掃,卻發現有人躺在不遠處,身上滿是血漬,唿吸都要沒了。
急忙回報陳戟,又找人抬進屋裡。
陳戟聞訊趕來,一眼便認出來這人。
“是他?”
“道友認識?”
希雲道長在一旁正要治療,見陳戟反應好奇打聽道。
陳戟想起自己見這人的時候只帶了狐狸,也難怪希雲道長他們不知道。
於是簡短說了一遍處理西瀆佔據河道的事情,又說明眼前這人控訴河神的經過。
“倒是有幾分膽色啊。”
希雲道長眼中流露出幾分欣賞。
這年頭,大部分普通人面對鬼神作祟都只能等死,敢於抵抗的都極少。
能夠如眼前這人想到狀告鬼神的更是少之又少。
何況還是為了外嫁的姐姐。
足以稱得上一句神勇,於是上藥治療之時也更用心,甚至取出一枚丹藥用水化開,捏開他的嘴喂進去。
接著才同陳戟道。
“道友放心,他身上都是些外傷,骨頭沒有問題,我已經給他吃了生肌丹,靜養些時候就好,不會有事的。”
“而且身上沒有妖鬼痕跡,只有人動手的傷痕。”
“那就好。”
陳戟頷首,眉眼間卻生出幾分凝重。
“道友在想什麼?”
“先前為他的訴狀留下了陰司印鑑,若是訴狀到了城隍廟中,應當有感應。”
“近來事情多,沒有注意,如今想起來,倒是沒有感應到這紙訴狀,恐怕是讓人攔了下來。”希雲道長眉頭緊鎖。
“有陰司印鑑的訴狀也敢攔下?什麼人如此大膽?”
陳戟搖搖頭。
“如今這世道,只怕不是妖鬼攔下,而是城隍。”
“可城隍何必如此?”
希雲道長皺起眉頭。
“歷來正神不享人祭,河神吃人,說是邪神也不為過,城隍的權柄又不受河神鉗制,為何要幫著隱瞞?”
陳戟看向遠處,緩緩開口。
“尋常河神權柄確實不如城隍,但若是西瀆兩岸呢?”
“西瀆河神霸道,連北瀆龍君都不曾放在眼中,甚至讓手下侵佔北瀆河道,又如何會懼怕尋常的城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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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訴狀?”
“想來是這人還沒有找到城隍廟便讓人拿走了訴狀,又打了一頓。”
陳戟正說著,忽聽到地上傳來一聲微弱動靜。
定睛看去,只見這人已經微微睜眼,抿著唇低聲唿喚。
“水……水……”
希雲道長立刻抬手,便憑空生出一股極細的水流,緩緩流入那人嘴唇。
蒼白的唇瞬間湧上一層血色,好似方才的藥力順著水流終於化開吸收道體內。
等他貪婪的吮吸完,才仔細看向眼前二人,頓時瞪圓了雙眼,聲音都帶上顫抖。
“道……道長!你如何在此地?”
“此事說來話長,你先說你如何成了這番模樣。”
“也好。”
年輕人緩了幾息看向陳戟,緩緩說出他離開村子後經歷的事情。
“那日我拿著道長給的紙寫了訴狀,去找城隍上訴,可沒想到還沒靠近城隍廟就遇到廟祝攔路。”
“那廟祝讓我交出寶物,我說不知道身上還有寶物,他便讓人打了我一頓,丟在城外,身上的東西都搶走了。”
“還好他們最後說我認識高人,留一條命免得追到他們頭上,這才僥倖活了下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陳戟問道。
“就是道長給我紙那日,我便趕去找城隍了。”
“半個月了?如何現在傷還沒好?”
“我原本逃了性命,回到姐姐家裡養傷,已經快要好了,可偏偏……”
年輕人說到這裡,聲音忽地哽咽,張嘴卻說不出話來,眼看著雙眼泛白要暈過去。
陳戟連忙抬指點下,渡過一道法力疏通關竅。
“你莫要著急,慢慢說,方才差點急火攻心憋死過去。”
“咳咳咳!”
年輕人一陣咳嗽,好歹是緩了過來,雙眼通紅望向陳戟。
“道長啊,我本來都不想再去告河神的,可那河神偏偏讓人傳話,要讓我姐姐做本月祭河神的人選。”
“我知道這是那廟祝的詭計,不讓我去狀告城隍,所以才串通祭河神的巫師,要我姐姐性命。”
“我氣不過他們這般行為,便去找他們理論,便讓他們打成這般模樣了。”
陳戟搖搖頭。
難怪在他身上沒有妖鬼作祟的痕跡。
是他們平時對付妖鬼多了,考慮的有些多。
對村人來說,對付一個沒什麼手段的普通人,又哪裡需要出動鬼神。
不論城隍還是河神,只要流露出一個念頭,自有下面的廟祝去安排處理。
“那你如何來此處了?這裡人鬼妖混雜,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陳戟又問道。
年輕人咬緊牙關。
“我聽人說墳山鎮這裡換了城隍,先前那個城隍壞事做盡,讓上仙打殺了,還捉了許多吃人的妖怪。”
“新來的城隍應該是個好城隍,我就拼了命也來求城隍救救我姐姐。”
說著望向陳戟,忽地想到什麼。
“道長,你……原來你就是城隍廟裡的高人啊!”
“我知道拜見城隍上訴還要貢品和香火,只是我如今身上分文沒有,只剩這條命。”
“我……我知曉你的本事,肯定能夠在城隍面前說上話,求道長千萬與城隍說一聲。”
“若是能夠救下我姐姐,我這條命便抵給城隍,日後要我做什麼都行。”
說罷不顧自己還受傷,一頭搶在地上重重磕下。
方才癒合的傷口又崩開滲出鮮血。
陳戟見狀默默搖頭。
“善信還是莫要白費力氣了,城隍座下自有鬼差聽命,要你這普通人的命又能做什麼呢?”
年輕人聞言一愣,直著身子久久說不出話來。
“那……城隍還需要什麼,我連命都不在乎了,便是讓我替姐姐去祭河神也可以。”
希雲道長忍不住嘆氣。
“善信啊,便是那吃人的河神是個邪神,可也只要女的不要男的。你這般要求還是有些過於為難了些。”
“那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姐姐就這麼去死吧?”
年輕人看向兩人,眼神低沉。
“當年家貧又遇到大旱,姐姐為了讓我們活下去,捨身嫁到鄰村換了一斗穀子才讓我和爹孃活了下來。”
“爹孃說我是他們生的,但是命是姐姐給的,讓我日後一定照顧好姐姐,別讓人欺負。”
“我一直記著這話……可沒想到如今卻什麼也做不了。”
“我……”
年輕人猶豫著,又勐然抬頭望向陳戟。
“道長,城隍不願幫我,我沒有怨言,畢竟是我沒有香火供奉。”
“但我家中還有二畝薄田,我願用這二畝田換一把能傷了河神的兵器,等到那日,我便是殺不了河神,也要剮他一身血!”
年輕人說話間眼中似要噴出火來。
陳戟與希雲道長對視一眼,都流露出滿意之色。
“可做廟祝。”
“可拜我為師。”
兩人目光交匯,便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陳戟想了想,看向希雲道長微微頷首,又搖了搖頭。
希雲道長一愣,卻也反應過來。
拜入清風觀與擔任城隍廟祝並不衝突。
若是這年輕人真的能做好,跟在陳戟身邊反倒是他的機緣。
於是抬手扶起他。
“你方才其實說錯了一句話。”
“嗯?”
年輕人一臉茫然,有些沒反應過來。
這種時候,糾正自己說錯話還有什麼意義?
正要出口辯解,便聽到希雲道長聲音繼續響起。
“你口中這位道長,並非城隍座下,而是墳山鎮城隍啊!”
“什麼?”
年輕人頓時表情呆滯。
好半晌,吞嚥下口水望向陳戟,半是驚恐,半是不敢確定。
“道長,你……你真是城隍?”
陳戟笑著頷首。
“自然。”
說罷隨手揮動,眼前場景便消失不見,變成威嚴肅殺的城隍審案之處。
陳戟身上城隍袍無風自動,面色也嚴肅許多。
盯著臺下年輕人緩緩開口。
“來人可是要狀告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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