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道們散去。陳戟躺在躺椅上，才發覺異聞錄竟是不知不覺又多出新篇。

大約是方才乘風而歸後討論時候出現的，竟是不曾注意。

此刻翻開檢視，又有種閒坐讀黃庭的輕鬆感。

“丁生”

“丁生，景陘人士，少家貧，然機敏好學，勤於市，遂富，好勾欄。歸鄉祭祖，言可助鬼神。恰先祖積德，為陰司驛吏，聞言遣丁生送信。因生人莫能入陰，託貘入夢使甲馬。晨起則兩股戰戰，憊不能言，反覆三日，瀕死。鄉人以為妖，請陳生驅之，入夢見貘，方知前事，亦知鄰鎮有妖，遂得甲馬符咒。”

書翻一頁，腦中也多出些本事。

甲馬符的繪製方法和咒語便都記住了。

陳戟恍惚，回過神，卻沒有想過這次出現的故事竟然是之前幫助丁員外的事情。

他還以為會是泥鰍妖的。

看來這記錄似乎也不看時間先後，而是和完成度也有關係？

泥鰍妖這裡也有一段故事，可總的來說，只是認識而已，倒不像丁員外有這麼多故事發生。

也難怪之前說要與山神封正這些都沒有記錄在書中，看來還需要再努力一些。

陳戟想著，又拿出夢貘留下的甲馬符來看。

之前從夢中出來也看過，可只能看出上面有法力流轉，並不知道用法。

如今拿出再看，卻十分清楚。

看著符籙已然知曉咒語和用法，甚至連給生人用的甲馬符如何繪製也已經掌握。

只是也只會這一張符籙。

再回想別的符籙，依舊沒有任何感覺。

略有失落，卻也坦然接受。

畢竟是異聞錄所授，而非自學來的，不該貪多。

重新收好甲馬符，決定有機會試試看再說。

之後幾日倒是難得的平和清淨。

白十每日早出晚歸去往鐵匠鋪鍛造陳戟要的鐵棍。

白四繼續如在山上那般修行引雷術。

希雲道長去聯絡曾經熟悉的匠人塑造五嶽大帝的神像。

泥鰍妖也在水底吸收龍魂，不見出來。

陳戟也便安心修行，直到幾天後，白四找上陳戟。

“先生，白十說鐵棍要打好了，讓我們去看看可要修改。”

“好。”

陳戟帶著白四前去檢視情況。

鐵匠鋪內爐火熾熱，叮叮咣咣錘聲不斷。

遠遠便看見白十掄著大錘正在敲打一根通紅的鐵棍。

約莫有拇指粗細，五尺長短，前細後粗，確實和陳戟說的造型差不多。

不過卻是分成三截放在地上，並非整體。

鐵匠見陳戟過來，點頭算是打過招唿，繼續同白十一起認真捶打鐵棍，不敢分心。

陳戟也不打擾，仔細看著他們的動作。

前日路過的時候，大約是在打第一根鐵棍。

陳戟記得是白十鉗著棍子轉動，鐵匠掄錘鍛造塑形。

如今倒是正好反過來。

白十掄錘，鐵匠握著鉗子轉動鐵棍。

只是看白十的樣子，倒是比之前鐵匠還要輕鬆一些。

而在陳戟看入迷的時候。

白十勐然收錘叫一聲好。

鐵匠便立刻夾著熾熱的鐵棍伸到一旁的細長鐵管中淬火，裝著泥鰍妖引入月華的水，確是淬火的好材料。

“呲啦”一聲過後，隱隱有金玉相交聲響起。

鐵匠眼中流露出欣喜之色。

取出鐵棍，斜指地面。

甚至無需擦拭，淬火後凝結的水珠便滾落下去，不見半點殘留。

“好……棍！”

鐵匠下意識想要感慨好刀劍，可看到形狀後才意識到這是棍子，匆匆改口。

接著才看向陳戟拱拱手。

“道長來了啊。”

“聽說要的東西已經鍛打好了，便來看看。”

“剛剛打好。”

鐵匠遞過手中已經退了熱氣的鐵棍，臉上仍有幾分驕傲。

“這般均勻的鐵棍，鎮上也只有我們家能夠打出來了，道長確實選對人了。”

陳戟沒顧上答話，轉動手中鐵棍感受一番。

確實是極好的鐵棍。

筆直、圓潤、粗細正好。

若是非要形容，便是放在外面讓人看到，會想著要根一樣的那種。

鐵匠接著開口。

“我先前也給清涼山上的道長打過一些東西，卻沒見過道長這樣的鐵棍，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

陳戟想了想，卻不好回答，於是問起白十的表現。

鐵匠便也知道這不是能告訴自己的，抱歉一笑不再詢問，認真說起白十的表現。

“道長這位弟子著實有天賦。”

“尋常學徒三年出師，一年熬煉筋骨，學燒火控火。一年學鍛打塑形狀、熟悉鐵性。一年掌握鍛造，淬火回火。”

“白石看著瘦弱，力氣卻著實不小，這才幾日功夫，鍛打便有了模樣。”

“這棍子主體便是他用一整塊鐵錠打出來的。”

“只是塑形還差些火候，不過也是人間罕見的好鐵匠，若是認真學，恐怕不到一旬便能出師。”

“也是師父教的好，不然再有天賦也沒有作用。”

陳戟頷首笑著回應。

並不意外白十有如此天賦。

能從許多狐中開智修行，又讓白姑娘選中修行煉器，自然應當如此。

先前不會煉器術只是山中沒有條件。

現在有了實踐感悟，提升快些也很正常。

不過鐵棍確實還有問題。

“如何連線在一起？”

“用套管就行，我有準備。”

白十回道。

“那便好。”

陳戟看看天色。

鐵棍已經鍛造好，此刻也不算晚，倒是可以去試試看引雷術能否成功。

於是陳戟詢問白十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自然要去的。”

白十點點頭，同鐵匠告假。“去罷去罷，這裡哪有什麼活，你來幾日也沒有休息，明日正好算你休息。”

白十拱手謝過鐵匠，撿起方才打鐵棍時餘下的鐵錠出門。

等走遠一些才看向陳戟。

“多謝先生帶我下山，煉器術，我已經修成了一些。”

“為何是一些？”

陳戟好奇問道。

“已經可以隨心熔鍊凡鐵了，但還不能祭煉法器。”

白十說著話，探出手掌虛握鐵錠。

也不見有什麼動作，便看到鐵錠慢慢發紅，拉長，變成一根空心的套管。

塑形結束，很快又褪去顏色，恢復成鐵棍一般的青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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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鐵棍敲擊，叮噹作響，如環佩相交。

確實與方才鍛打出來的無異。

“修成煉器是什麼感覺？”

陳戟又問道。

白十想了想，又搖搖頭。

“說不出，只覺得我握著銅鐵便和它們很熟，心中想著樣子它們就會變成那樣，算是個好鐵匠了。”

“那法器呢？”

“要讓器物產生靈性才是法器，可還不知道如何讓他們有靈性，現在卻做不到。”

“果然是神奇的術法。”

陳戟感慨著。

又說回方才的道謝。

“我只是帶你下山，學還是你自己學的，便是要謝，也該多謝白前輩和蘇先生。”

“若不是他們底子打得好，下山也只是遇到狗攆也不能修行的狐。”

“也要道謝，不過還是先生幫忙，現在瞭解人更多一些，在化形也有些進展。”

“何況先生下山後講的課比山上還要容易聽懂，應當更費心思了。”

白十認真道。

“唔……”

陳戟有些不好意思了。

這大約是登抄術帶來的效果，加上他們日日見人薰陶出那一點人氣的作用。

不過細說下來，自己的弟子道謝，也不必推辭，便安心受下。

白四在旁邊走著，聽著白十說完，嘆一口氣，眼神羨慕。

“真好啊，你也修成了。”

“卻還不太夠，後面要鍛造出一件法器才算是真的修成。”

白十謹慎道。

“已經很好了，至少我還沒有起步，也不知道今日還能不能成功。”

白四搖頭嘆氣，又無奈詢問陳戟。

“先生，你說我的引雷術是不是真的有問題？”

“白姑娘教的，應當不會吧。”

陳戟搖搖頭。

“正好今日有了引雷杖，喊白姑娘與希雲道長一同去看看便是，說不定這次便成了呢？”

“嗯，聽先生的。”

片刻後，陳戟便帶著小狐回到藥堂，與白姑娘他們說明此事。

藥鋪內沒有人，便索性關了鋪子，一同前往觀看白四施展術法。

同去的道友不少。

希雲道長索性祭起符船，倒是正好夠裝下。

小狐們都是第一次見識符船術，在船上跑動，去船邊張望著，頗為好奇。

“你們啊，也不知道安穩些，可別掉下去讓道友看了笑話。”

白姑娘叫住小狐。

希雲道長卻擺擺手。

“第一次坐符船，確實會好奇些，當年我第一次乘坐，卻比他們還要調皮，狐前輩便讓他們看吧。”

“日後若是成了狐前輩這般高狐，怕是也不會再有看的心思了。”

“倒是麻煩道友了。”

白姑娘笑著，卻是再沒有阻攔小狐。

陳戟第二次坐符船，已經沒有那般好奇，仍想著白四的引雷術。

只有雷聲，沒有霹靂，著實奇怪。

咒語他倒是也記著一些，是為了蕩妖所以請雷部諸神施雷相助。

可若是沒有妖鬼便無法引雷，也太奇怪了一些。

於是忍不住詢問白姑娘教給白四的引雷術是從哪裡來的。

“看道人們念著有用，便試著改了給狐用。”

白姑娘緩緩道。

陳戟一陣恍惚，竟不知道說什麼好。

頭一次知道術法咒語竟然還能改改用的。

也難怪前幾日希雲道長說那雷法聽著有幾分道家請雷咒的意思。

現在想來，怕不是白姑娘直接換了尊神名諱，改成泰山娘娘便用了。

於是又忍不住好奇詢問白姑娘自己有沒有試過。

“當然。”

“那成了嗎？”

“自然成了，當時正好有惡鬼作祟，一雷噼死了許多，很好用。”

“……”

陳戟再度沉默。

白姑娘可用，白四不行，這便說不好是什麼原因了，莫非是道行？

想了想又問道。

“那別的術法，不會也是如此吧？”

“有一些是，有一些不是，誰叫狐學的術法不能私自傳授，野狐也沒幾個能學的功法，只能出此下策。”

說著又嘆口氣。

“不過我都試過，若是狐能化形成功，這些術法都可用的，若是這次還不行，便等他化形後再試試。”

陳戟還要說什麼，卻已到了地方，符船降落。

“也只好如此。”

陳戟低聲一句，看向白四，遞出鼓勵的眼神。

“先生且等我去引雷！”

白四頷首，握好鐵棍朝前走去，一如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