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如此護法神
白姑娘緩緩道。
“陳先生你沒有經歷過太多,希雲道長雖說修行時間稍微長一些,其實也沒有太久,所以你們才會覺得這些算是問題,若是修行久一些,便知道其實這些也只是尋常。”
“……”
“自己明明已經都算是半個身子躺進棺材的人了,原來在狐前輩眼中竟算沒有修行太久麼?”
希雲道長如此想著,搖搖頭,又有幾分感慨。
“果然修行無歲月啊。”
白姑娘看向希雲道長緩緩點頭。
“莫說是你,便是你師父,在我眼中也不過是個孩子。”
“若論修行的天賦,人確實很厲害,可若是論起壽命,倒是遠不如妖了。”
“的確如此。”
希雲道長頷首,並無法反駁。
人哪怕踏上修行,多不過數百載壽數,少卻只有幾十載。
可最弱小的妖,只要開智便有幾百年壽數可活,強大一些更是可以活到千歲。
如草木山石這樣特殊的妖,更是極難死去。
想著又開口。
“狐前輩能夠接受這些,怕也是時間沉澱,心如古井了吧?”
“不是。”
白姑娘搖搖頭。
“只是見多了之後就習慣了,神器更迭、百姓流離、只有當時的人會覺得傷感,見多了之後不過百代過客。”
“如此啊……”
陳戟與希雲道長都沒了聲音。
他們的人生中尚不曾有如此的經歷,連一朝一代的時間都太過悠久,確實難以回答此番事情。
白姑娘復搖搖頭。
“罷了,說這些太遠,還是看當下,這塊桃仙鬼體,你們打算如何分配?”
白姑娘緩緩問道。
陳戟連忙說出自己已經給了陸判一塊的事情。
“我已知曉。”
白姑娘頷首。
“陸判指點十九嫁夢術,又送夢貘血,便是不幫此忙也該送一塊當做狐族回禮,先生既然送了,也是一樣。”
“剩餘這些,不如我們平分?”
“使不得。”
希雲道長連忙擺手。
“抓畫皮鬼,貧道並未出多少力,區區一個氣禁術,實在算不得什麼。”
“何況這妖鬼本就是家師意外放跑的,還要收下這等寶物,實在心中有愧。”
“可道長還與城隍交鋒,這並不比捉鬼來的輕鬆,理應平分,還請先生均分。”
白姑娘開口,陳戟依話施法分成三份,取出一份交給希雲道長。
“道長平日修行術法,更知曉此類物品妙用,倒是嫌少,如我一般不懂還多才是浪費。”
希雲道長便再度看向陳戟與白姑娘躬身拱手。
“便真的要拿,如此神物也不敢多拿,便有一寸長也心滿意足,還請陳道友不要為難。”
希雲道長說著語氣也堅定下來。
“吾門修行,講究順心意,先前捉鬼時很順,此刻分寶時卻不順。”
“說明我與這寶物緣分不足,便只能有一寸了,若是再多,恐怕道心不穩,更容易走火入魔。”
“如此便算了。”
希雲道長話已至此,陳戟便再次施法噼開桃仙鬼體,留下他那半份。
還要給白姑娘,她卻也搖搖頭。
“狐狸拿這些也無用,只是好奇留一塊看看,倒是陳先生還需要這塊東西。”
“我?”
陳戟眼神好奇,不明白他需要這東西做什麼。
桃仙鬼體可以養魂,可他的魂魄和一般的不太一樣,恐怕沒有效果。
白姑娘微微一笑。
“先生不是得了陸判授法,那陰司鬼使敕令還未施展不是?”
“確實。”
“那此物便有作用,尋常的木頭養魂效果離體便差了許多,桃仙鬼體卻能持續滋養魂魄,便是做了鬼使也能逐漸提升實力。”
“哦?白姑娘能詳細說說嗎?”
陳戟這下著實有點好奇了
陸判傳法後,他只知道如何用敕令收服鬼使,卻真不知這些關鍵。
“不如讓道長先來說說他的鬼使。”
“也好。”
希雲道長本就在一旁聽著,聽到這話頷首,召出自己的鬼使。
眼前便出現幾道身影,有人形,也有妖狀。
“陳道友且看,這便是我收的鬼使。”
上次搬土時陳戟便見識過這幾位鬼使,此刻見到也不覺得恐懼。
反倒是他們還朝自己笑著作揖,陳戟有幾分不好意思,便跟著回禮。
之後才問出先前的好奇。
“道友的鬼使,似乎不全是人?”
“確實不是,這幾位是當年貧道下山除妖的時候遇到的遊魂……姑且如此稱唿吧。”
希雲道長緩緩說出當時的經歷。
世道亂起來的時候,妖吃人,也會吃妖鬼。
對惡妖厲鬼來說,並無什麼同類的概念,天下萬般生靈都是資糧
希雲道長下山,這惡妖也盯上了他。
不過希雲道長術法到底精深一些,憑藉一手術法斬殺了惡妖,還在巢穴裡發現了禁錮的這幾個遊魂。
本欲帶回山上超度,可路上除別的妖鬼時,這幾位遊魂也算是幫手,便動了收為鬼使的想法。
後來溝通問過,商定以每月一炷香火為酬勞,做了希雲道長的鬼使。
“不過現在香火根基還不夠,若要修成護法使還不知道要多久。”
“難道道觀香火還不夠?”
陳戟這下頗有詫異。
在他認知中,道觀應當是不缺香火的,難道連幾個鬼使都養不起麼?
希雲道長笑著搖頭。
“香火與香火亦有不同。”
“尋常人來觀裡只能算是上香,並無香火在,只有誠心供奉,有虔誠敬仰之心才會有香火。”
“觀內供著天上諸神,道人們的香火多數便是他們的。少有一些分與觀內祖師,剩下的才能留在觀內,才是能夠分與遊魂鬼使的香火。”
“只是這些能有多少?何況時常還要舉辦法會,都要香火,觀內道人多有鬼使,只能靠下山行好事,收些善信的香火了。”
“原來如此啊。”
陳戟總算是知道為何道人們會經常下山除妖捉鬼了。
若是為了香火,確實要如此。
甚至陳戟都腦補出希雲道長下山勤勤懇懇除妖捉鬼,就為了鄉人們供奉的那點香火,隨後帶回去,還要給五鬼勻上一些。
這畫面,頗有歸鳥育雛的感覺。
於是笑出聲來。
“道友何故發笑?”
“想到些有趣的事情。”
陳戟擺擺手,卻還是解釋道。
“道友你有五隻鬼使都如此辛苦,若是有道人豢養了上百隻鬼,怕是累到羽化都喂不飽鬼使吧?”
“道友慎言!”
希雲道長聽著這話愣了片刻,罕見的變了臉色。
“嗯?”
陳戟有些驚訝,他就是隨口一提,怎麼還如此嚴肅了?
“收鬼使確實行事方便,可道友有聽過誰收了十多個鬼使麼?”
“陸判?”
陳戟其實不太確定,陸判到底有沒有十多個鬼使。可都是陰司大判了,總不能手下連十多個人都沒有吧?
希雲道長一口氣噎在嗓子裡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良久,緩緩開口。
“陸判是陰司地祇,不算在內,我說的是人間修行者。”
“那確實不曾聽過。”
陳戟搖搖頭。
雖然他只見過希雲道長一個正兒八經有鬼使的道人。
可在書上看過介紹。
哪怕是修茅山法、陰山法、養猖神的,都不會收數十個鬼使。
先前看只以為是修為問題,現在看希雲道長的意思,恐怕還有別的原因?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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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雲道長頷首。
“尋常道人有三五個鬼使還能說是為了修行御鬼術,或者修行五鬼搬運之術。”
“可鬼使,雖然帶著使,本質也是鬼。除非修成護法神,才算是入了正道”
“否則陰陽殊途,哪怕是修行有成的道人,長期驅使鬼使也會受到陰氣侵染。”
“何況鬼使受香火,萬一駁雜一些,因果都在道人身上,萬一沒有香火,就會吞噬道人魂魄血肉。”
“那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陳戟想了想,還是不明白希雲道長為何反應如此激烈。
修行之人,做這種事情前不可能沒有預期的。
知曉自己會遇到危險還這麼做,怨不得別人才是。
希雲道長沉下臉緩緩開口。
“那你可知,鬼吃了道人後會變成什麼?”
“不還是鬼麼?”
陳戟脫口而出。
卻聽到希雲道長搖頭。
“御鬼術能給鬼一個合理的身份在人間活著,也會讓鬼使獲得道人的一部分道行和功德。”
“所以鬼吃了道人後會變成護法使,若是道人道行功德足夠高,甚至會變成護法神。”
“嘶……”
陳戟愣了下,終於明白希雲道長說的慎言是什麼意思。
若是真的有人用這種方式來養一個護法神,自己再去驅使,可就平白多了許多助力,更關鍵的是,省了許多時間。
陳戟心思流轉,已然想清楚關鍵。
難怪希雲道長不讓自己提,若是讓有心之人聽到,怕是要扣上一個邪修的帽子了。
可有一點,鬼使難道一定能成護法神麼?
若是不成又該如何?
“那便是鬼使受蠱惑化作厲鬼反噬食人,有道人斬鬼,亦是功德。”
陳戟默然。
嘆一聲果然修行路漫漫,不好走啊。
卻也明白謹言慎行。
山下畢竟不比山上安全些。
說著話,陳戟卻又想到點別的事情,眼神微動,回望向佔水鎮。
“香火紊亂、修為不高、鬼氣不純……有沒有可能佔水城隍就是如此?”
“……”
希雲道長愣在原地,久久不敢回話。
白姑娘眉頭一挑,桃花眼閃過幾分訝異,卻很快收回,若無其事。
“那也是天下都城隍的事情,與我們沒關係,只當不知道就是。”
“也是。”
陳戟頷首,不再多想,知道便是了。
城隍、君上……
不管是什麼層級的爭鬥,都離他這個初入道的小修行者太遠。
老老實實修行自己的法便是。
白姑娘便也不多談其它,和陳戟兩人分享了桃仙鬼體的用法。
“桃木可棲魂,若是收了鬼使,魂寄託在裡面,吸收天地陰陽氣息,時間長久,可自己變成護法神。”
“……”
陳戟與希雲道長同時睜眼,不敢置信。
甚至還確認了下白姑娘說的不是護法使,而是護法神。
方才希雲道長說了許久,無非就是想說護法神很難養成。
如今卻知道有桃木鬼體便能養出一隻來。
再看桃木鬼體。
希雲道長恨不得把剛才的自己按到祖師像前痛罵。
那是桃仙鬼體麼?
那是清風觀的長久傳承!
不過現在卻也只能空羨慕兩句,再要回來是不可能的,要臉,也無緣。
陳戟也才明白為何陸判先前覺得這是寶物。
卻也沒有太放在心上。
有了希雲道長的提醒,他倒是不急著招收鬼使了。
原本想著隨便找一個就算,可現在想想,應當還是要謹慎一些。
一塊桃仙鬼體,總不能浪費在普通的遊魂身上。
倒是白姑娘看希雲道長一眼,淡淡開口。
“你那塊足夠培養五隻護法神了。”
白姑娘看希雲道長的眼神便猜出他在想什麼。
不過也只一句,多的便算了。
這種好東西,方才分的時候不好意思,現在確實無緣了。
“已經很多了,多謝狐前輩。”
“行,時間不早了,把鬼皮給我,我去祭煉法器,你們早些休息。”
白姑娘拿了鬼皮,從兩人眼前消失。
希雲道長也認真謝過陳戟,說要回山一趟,這些東西要好好與師父說一聲,便也縱起符船離開此地。
只剩下陳戟一人搖頭回屋,感慨這一日佔水見聞。
平心靜氣,恍惚之間,異聞錄中又增一頁。
“畫皮鬼”
“老麻,庖人也,少任放,路遇畫皮鬼戲人,操刀對之,鬼不懼,復捉弄老,怒而割手,以血刃鬼,言庖丁解牛,庖人亦可解鬼,畫皮鬼懼而遁。老以庖無力捉鬼,遂拜清風觀,學丹鼎法,始入道。仍不忘庖廚藝,復以丹鼎庖廚通神,稱真人。下山捉鬼,剝鬼一皮,制傘為器。鬼未死,匿於鎮,得桃木養魂,以圖復生,然老道弟子下山除妖,再遇畫皮鬼,與陳生及狐合力捉鬼,又剝一皮,請陸判演法後送入陰司,陳生方通氣禁。”
陳戟沒想到這一篇文章如此長,竟然是從老觀主的經歷開始寫起的。
尤其是這開頭,怎麼看怎麼彆扭。
老麻之前是個廚子,這和老觀主有什麼關係……
等等?
陳戟好似意識到什麼。
老觀主,那個老,難道不是說的是他的年齡,而是他的姓氏?
雖然國內真的有一些地方有老姓,可著實太少了,陳戟一時間竟然沒有想到。
現在才知道原來老觀主是姓老名麻,果然非比尋常。
而且,陳戟才知道,原來老觀主那日拿丹爐做菜竟是真的修行。
丹鼎庖廚,人間真人,確實厲害。
相比之下,連陳戟學會的氣禁術都黯淡了不少。
不免生出旁的心思。
若是還有機會,應當再去清風觀中嚐嚐別的吃食,那日的八卦豆腐確實不錯。
纏雲豆是好食材,若是能湊些別的食材,想必老觀主還有別的發揮。
陳戟心中想著。
清涼山上,老觀主卻憑空抽了幾下鼻子,沒有打出噴嚏,反倒是拉上道袍咕噥道。
“怪哉,房間裡怎麼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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