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抉擇時刻
謝淵看著慕朝雲俯臥在榻上,長髮散落,氣息微弱,竟似已陷入昏迷。 而她背後的黑袍上有一道巨大豁口,露出些許雪白細膩的背,以及一道幾乎斜貫她上半身的猙獰刀口,血肉模煳,將黑袍染成深沉之色。
謝淵瞳孔一縮,奔到榻前,握住慕朝雲垂在榻邊的手,心中微沉。
這小手柔弱無骨,摸著十分滑膩,卻是一片冰涼。
練武的宗師連手上都沒了溫度,這得是多重的傷?
若不是謝淵還能聽到她的微弱鼻息,恐怕都以為……
他把自己的內息透過手掌渡入慕朝雲體內,然後輕喚道:
“慕姑娘,慕姑娘?”
源源不絕的內力輸送過去,半晌,直到謝淵都有些吃力,慕朝雲才輕吟一聲,臉上泛起一絲血色,緩緩睜眼。
謝淵頓時大喜,緊緊握著她的手:
“慕姑娘,你醒了麼?”
慕朝雲美目無神,一片迷茫,細若蚊吟道:
“我這是……到家了麼?”
謝淵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含煳道:
“算是吧。慕姑娘,我是謝淵,你可記得我?”
“謝淵?”
慕朝雲眉頭一蹙,眼神有了焦距,看著謝淵,似乎終於清醒過來。
她眼神微微一轉,看到這是那間住了許久的小屋,心神微松。
還好逃回來了……
慕朝雲咳了兩聲,聲音細微道:
“黑色的瓶子……”
謝淵反應極快,連忙解下她背後行囊,還沒開啟,就聽她輕輕說著:
“不在這……衣襟……”
謝淵愣了一下,看了慕朝雲一眼,卻見她眼睛瞥著他處。
他沉吟一下,把慕朝雲從俯臥位小心的扳成側臥,盡力不去觸碰傷口,低聲道:
“失禮了。”
這時也不顧得男女大防,謝淵解開慕朝雲的黑色罩袍,然後在胸襟裡襯裡摸索片刻,果然在暗兜裡摸到了幾個瓷瓶,連忙掏出來。
慕朝雲臉上血色更為明顯,倒是好像不用用藥就精神恢復許多;而謝淵這時也凝住念頭,沒去細想剛剛手上的觸感,將幾個瓷瓶一放,拿著那個黑色瓷瓶,開啟紅色的瓶塞,將僅有的兩粒藥丸倒出一粒來。
他將藥丸遞到慕朝雲嘴邊,喂她服下,又給她飲了清水,便聽她閉目低聲道:
“盤坐……”
謝淵便將她扶起,幫她擺成五心朝天的練功姿勢,看著她開始運功療傷,才算完成。
他唿了口氣,在旁邊觀望,眉頭緊緊蹙起。
慕朝雲的傷勢,簡直是重到無以復加,甚至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讓他協助。
怎麼會傷成這樣?
謝淵皺著眉頭,在旁邊靜靜護法。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慕朝雲面色一紅,哇的噴出一口淤血,隨後睜開眼來,精神似乎恢復不少。
她看著謝淵拿著清水和手帕,似要給自己清理,略有些不自在的伸手接過,微微頷首:
“有勞了。麻煩……再給我包紮一下。”
謝淵見她已恢復些許力氣,於是轉到她背後,上起金瘡藥。
露在外面的些許雪肌白得耀眼,柔滑細膩,然而大部分都是血肉模煳,刀傷猙獰,謝淵不禁邊處理傷口邊擰著眉頭問道:
“慕姑娘,誰傷的你?盧老三?”
慕朝雲臉色沉凝,緩緩點頭:
“是他,還有金龍商行的宗師,鄧萬。
“他竟然已經恢復,和盧老三匯合,就一直埋伏在雲照旁邊,竟這麼久……
“我當日潛入雲照,利用這裡人間煙火潛藏,如此久他們都沒有動靜,本以為早就去了他處。誰知我一到城外不久,兩人就追了過來。若是一個我還能周旋,兩人聯手,我不是對手。”
謝淵眉峰緊鎖,道:
“那盧老三竟追得這麼緊?天隱術都瞞不過?”
“他應是有奇遇……當年他不過一個普通馬匪,據說偶然在西漠下埋藏的陵寢中獲得傳承,成了宗師,還有獨特的追蹤功法、或者異寶。只要被他盯上,這麼多年沒人跑得掉。
“我的天隱術若是再進一層,或能甩開他。但現在我只能利用城裡人煙掩蓋,方才讓他抓不住。一出了城外,他總能追上……我只是沒想到這麼久,他們居然還在雲照外埋伏。”
慕朝雲臉色也是凝重,秀眉輕輕蹙起。
謝淵吸了口氣,這樣的敵人,被盯上真是麻煩。
他問道:
“慕姑娘,你的傷勢如何?現下在城內潛藏,他們應當仍找不到?”
慕朝雲緩緩搖頭,神情沉重:
“我服了保命丹藥,暫時無虞,但想要恢復,三五天都是不夠。然而他們兩人之前應當是不確定我在哪裡,一直在雲照和周圍幾縣晃悠,現下他們知道我進了雲照,恐怕很快會進來搜尋……”
“這……”
謝淵神情嚴肅,兩個宗師進來,若找到了這裡,以慕朝雲的傷勢,恐怕就再也逃不掉了。
“慕姑娘可有計策?”
他低聲問道,同時自己心裡也念頭電轉。
但以他的實力,實在離這一境界太遠,一時也無良方。
慕朝雲並沒回答,看著謝淵,默默不語,看得謝淵心裡怪異:
“慕姑娘,你盯著我幹嘛?不會是讓我去除掉他們吧?”
慕朝雲嘴角一扯,似乎覺得謝淵現在還能活躍氣氛,殊為不易。
不過她旋即神情重回嚴肅,慢慢道:
“如果不想坐以待斃,我現在只能想到一個辦法,唯一的辦法。”
謝淵見她這樣說,心裡生出不詳的預感,低聲道:
“你說。”
“讓鏢局帶著有我氣息的物品,分四路從四方出城,我們趁機離開。” 慕朝雲平靜道。
“!”
謝淵神色一變。
這不就是陰陽鏢?
可問題是,正常的陰陽鏢,只是鏢物重要,可能遭遇強大敵人的一種保險措施;
可這一次,明鏢遭遇的是宗師,等於是送死!
謝淵下意識的就想說不行,然而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如果不同意這個方案,似乎也沒有其他辦法。
等兩大宗師慢慢搜進城內,找到鏢局,鏢局一樣難逃大難。
除非現在就把慕朝雲丟到外面去,讓她自己找地方自生自滅……那他也無論如何做不到。
看著慕朝雲平靜的神情,一雙湖水般的眼睛只是靜靜的望著自己,似乎任由自己決定,謝淵一時陷入兩難。
他艱難的問:
“就算渾水摸魚離開了雲照,又該怎樣逃脫追殺?”
“有其他氣息混淆,離開這裡,就還有一線生機。留在這裡等待甕中捉鱉,必死無疑。”
慕朝雲毫不留情的擊碎了謝淵的猶豫。
她看著謝淵,淡淡道:
“若你做不了決定,把那兩瓣八卦蓮還我,我自己離開。”
“你這樣,走得到哪裡去?”
“你不用管。”
慕朝雲只是搖頭。
謝淵長嘆一口氣。
他皺著眉頭,心思電轉,想來想去,也只能按那法子辦。
不過他冒出一個想法,或許能有點效果,減少不必要的傷亡。
他捏著拳頭道:
“那我這就去通知他人。”
“你先把沈龍騰叫過來。”
慕朝雲淡淡道。
謝淵微微詫異,但還是依言而行。
片刻之後。
沈龍騰在房內看著慕朝雲,露出驚訝,隨後似笑非笑的看著謝淵:
“你小子,啊,你小子……”
謝淵一點也笑不出來:
“總鏢頭,我不知如何說。”
沈龍騰其實也看出氣氛不對,只是擺了擺手,對著慕朝雲沉聲道:
“這位姑娘,你喚我……這是?!”
他看著慕朝雲手上遞出的一個陰陽魚玉佩,大驚失色。
“沈總鏢頭,你報恩的時候到了。”
慕朝雲靜靜說著。
沈龍騰眉頭皺起,深吸一口氣,用力拱手:
“但憑恩人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謝淵看著這一幕,大為驚訝,問道:
“慕姑娘,不,總鏢頭,這是……”
“謝淵,你還記得前兩天我給你說的鏢局貴人麼?就是那位救了我命、還助我成立鏢局,然後又傳我法門讓我突破氣血蛻變境的那位。
“那位,也拿著這枚玉佩,只說日後或有我襄助之時,立下了約定……”
沈龍騰一口氣說完,長出了一口氣,似乎心中終於有大石頭落下一般,彷彿他早已隱隱等著這一天。
他看著慕朝雲:
“敢問貴人到底來自何方?”
“北都山慕家。”
慕朝雲見沈龍騰有些茫然,也不解釋,轉過頭對謝淵道:
“北都山周圍,自有我家的閒棋,不用如此驚訝。往日你們運的東西,不少也進了北都山。”
這事不要說謝淵,沈龍騰自己也不甚瞭解,甚至都不知道鏢局到底因何而立。
原來龍騰鏢局從創立之處,就有自己的使命。
就是不知道今日這一幕,是否也在算中?
謝淵無言,只是感慨隱世家族、還是擅長卜算的隱世家族,實不一般。
同時他看著慕朝雲,心情有些複雜。
若不是因為自己,她大概會將龍騰鏢局當作林家莊一般,說犧牲就犧牲了;
而因為自己之前所說,她給了一個選擇,反倒讓她自己入了危險之中?
或者說不是他的話,本也不會到鏢局中來?
謝淵理不清這裡的糾葛,只是長嘆一口氣,和沈龍騰解釋了一番,這次要運一次史無前例的陰陽鏢。
而敵人,是兩名宗師。
沈龍騰聽了,只是挑了挑眉頭,笑道:
“謝淵,你這苦瓜臉,可不像咱們龍騰鏢局的鏢師。
“開門做鏢局,哪有不接鏢的道理?這一單我們領了,把大夥兒都叫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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