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陣法,玄兵
鄧萬殘忍的一笑,等落石停歇,慢慢走近,隨手用刀挑飛幾塊石頭,忽然臉色一變。
裡面什麼氣息都沒有,全是石頭。
剛剛他明明看到了那兩人……這被逃掉了?
鄧萬霍然轉頭四顧,周圍靜悄悄的,不是碎巖,就是山林。
不,不對!
一個重傷,一個廢物,不可能身法那麼快!
他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盒子,發現那隻小蟲又有些亂轉起來,觸鬚指著前方山崖,卻又有些遲疑。
鄧萬心中念頭電轉,沉吟一下,忽然身形閃動,在這片崖下空地四周轉了一圈。
不出盞茶功夫,他的身影重又在崖下凝聚,手上拽著兩個陣旗,一個瓷瓶,面色沉凝。
“竟然不知不覺入了幻陣,比之前的還麻煩些……不愧是北都山慕家的天才,厲害,厲害。”
他面沉如水,此時小盒裡的蟲子觸鬚高高舉起,指著山崖上方,說明那兩人就是從這山崖上去,而後離開的。
只是剛剛的幻象,讓自己一刀破壞了山崖,上面石塊鬆動,已經走不得了。
這種佈置,一時不察就著了道,慕家的人真是難纏。
鄧萬隻得緊閉著嘴,迅速從山崖旁邊繞路登峰,又耽擱許多時間。
山崖之上,山林之中。
兩道重合在一起的人影迅速的在山林之中閃動,所過之出卻安靜無聲,連野獸蟲豸都沒驚動。
慕朝雲伏在謝淵背後,手拖著一個八卦盤,看上面兩個白點閃爍幾下便熄滅,輕聲道:
“他從山崖那過了。”
謝淵默默點頭,估算了下距離,吸了口氣:
“還是在不斷接近。”
慕朝雲讓謝淵停下,跳下了他的背,然後在林間掃了一圈,又稍作佈置,再回來輕車熟路的躍上他的背:
“畢竟是宗師,他好像也有手段能追蹤……為何不走?愣著作甚。”
慕朝雲見謝淵一直站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淵語調怪異:
“慕姑娘,我是覺得哪裡不對……你佈置陣法時走得不挺快的?”
慕朝雲沉默一下,淡淡道:
“我需要恢復,快走。”
謝淵撇撇嘴,手上抓緊,慕朝雲頓時抿著嘴,雙頰微紅,然後感覺到他如風奔去。
身下傳來模煳的聲音:
“這樣一直下去,不是辦法。”
慕朝雲微微頷首:
“不管小陣中陣,他出陣之後,總能找到方向,看來這次回去是帶了寶貝。”
謝淵悶悶道:
“你天隱術已經不凡,他們怎麼還能追蹤?天隱術效果應當極佳才對。”
“盧老三是功法特別,鄧萬身家豐厚,應當是有特殊寶物。我現在的天隱術境界,普通宗師級的探查難以破解,但這兩人都有超出這個級別的手段,實屬運氣不佳……不過若非如此,我也早已將他們甩掉。”
慕朝雲分析道。
謝淵眉頭微蹙:
“那這樣下去,我腳程比不過他,不是遲早被他追上?”
慕朝雲聲音平靜:
“要麼就這樣一直拖著,等待轉機;要麼,就找個地方,咱們反客為主。你覺著如何?”
謝淵見慕朝雲徵詢自己的意見,怔了一下。
他思考一下,沉聲道:
“若是我選,一直逃不是法子,當埋伏他一下。不過你……”
“那就這麼辦。”
慕朝雲直接說道:
“再往前走兩裡,便在那裡停下。”
謝淵倒被她的果斷震住,斟酌一下,還是道:
“慕姑娘,我對宗師之戰了解不多,還是你拿主意。”
“兩者本是皆可,我覺得你說的有理,就聽你的。”
慕朝雲淡淡道。
兩裡距離倏忽而過,謝淵在這片林地停下,將慕朝雲放了下來。
慕朝雲從行囊裡掏出一把陣旗,手掌一揮,上面就附了莫名的氣息。
“你拿著這幾個,坎位進三,震位置一……”
慕朝雲指揮著謝淵。
謝淵會八卦撼山拳,基本的易理自然明白,便輔助慕朝雲佈陣。
布旗只是最簡單的一環,慕朝雲交給謝淵,自己在山林四處不斷用墨筆劃線、掘坑填汞,又在周圍樹木上各作點畫,畫了足有一柱香的功夫,才匆忙佈置完畢。
謝淵見她終於忙完,低聲道:
“慕姑娘,還需要我做什麼?”
“你便在那大石頭後面,將陣眼幫我看好。”
慕朝雲拍拍手,露出淡淡微笑:
“這一路得你照顧,我恢復了幾分,有這‘山河隱匿’襄助,當可跟鄧萬一決高下。”
謝淵見她罕見的微笑,晨光熹微,從林中投下,撒在她清瘦而絕美的瓜子臉上,讓他一時出神。
他回過神來,略微不放心道:
“慕姑娘,你還沒完全恢復,這陣法真有那麼神奇?”
“你是覺得我前面的陣法沒起作用?”
慕朝雲看他表情,平靜道:
“那是我故意給他破的。
“若無小陣干擾,峭壁之後中陣讓他費勁,如何讓他進我這大陣?”
謝淵聽得一愣一愣,原來她早有打算?
這一干佈置,從進山便開始了嗎?
他在石後的陣眼處蹲好,見慕朝雲靜立空地正中,俏臉一片沉靜。她沐浴著透霧而過的晨光,身姿綽約,如同林中仙子。
忽而一陣濃霧飄來,將她將自己全部籠罩,伸手不見。
……
鄧萬一路跋涉,被各種陣法佈置折騰得不輕,心中已有不耐。
“後面的陣法才是她真正的水平?若無我這無目蟲,今天說不定還真要落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鄧萬喃喃自語,看著小盒裡的蟲子觸鬚筆直向前,便順著方向一直往上。
走著走著,山林起了晨霧,以他的眼力都看不清楚。
鄧萬皺著眉頭,低頭一看,好在小蟲不受影響,仍然指著方向,他便心下一定,繼續前行。
在濃霧中走著走著,半晌始終沒有走出去,他心下驟然覺得不對,低頭一看。
那蟲仍是同樣姿勢,一直不動,根本已僵住了,再也認不清方向!
鄧萬心中警兆大作,全身瞬間繃緊,下意識往身後一刀。
嘭的一聲,一股大力傳來,將刀斜拍回去。
鄧萬一個踉蹌,順勢前跨,躲過這一掌。
他回身一看,見到一個窈窕的黑影一閃而過,又沒入濃霧之中。
鄧萬又驚又喜,大笑道:
“慕朝雲,總算被我追上了!你乖乖把東西交出來,咱們……”
話沒說完,他左側又無聲無息的伸出一隻潔白如玉的手掌,印向他的側肋。
鄧萬一驚,慌忙用刀柄去格擋,勉強擋下,又是一個踉蹌。
等他直起身子,周圍一片安靜,除了濃霧,什麼也看不見。
鄧萬心中警惕,將盒子收起,拿著大砍刀,慢慢四面環顧。
不對勁,這陣法真不對勁,讓他一點感知也沒用……
他面前忽然探出掌影,輕飄飄的既無聲息、又無氣勢,卻讓他汗毛直豎,大喝一聲,揮刀還擊!
一刀下去,落了個空,鄧萬背後忽然中了一掌,胸口一悶,只得勉強回刀,將慕朝雲逼退。
他在這陣法裡如同被遮住了眼睛、矇住了耳朵,完全不知下一招會從何而來,一時只能被動挨打,毫無還手之力。
謝淵在石頭後陣眼處,反倒能隱約看見兩個人影。
只見慕朝雲就在鄧萬身周不遠處繞著圈,尋覓機會;然而鄧萬哪怕和她正面相對,也全無所覺,只有等攻擊臨身,才能有所反應。
“這陣法這麼厲害?配上慕姑娘的天隱術與她那玄妙掌法,完全就是欺負瞎子!”
謝淵心中振奮,沒想到這山河隱匿陣竟如此強大!傷重的慕朝雲配合陣法,讓鄧萬幾無還手之力。
這下鄧萬單方面捱打,落敗只是時間問題!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慕朝雲傷勢在身,攻擊力稍顯不足,幾次得手都沒讓鄧萬喪失戰鬥力。
不過再怎麼說,慕朝雲只要這樣持續下去,再過不久,想必鄧萬就堅持不住。
也不知怎麼盧老三沒有追上?還好只是他一個追了過來,若是還有盧老三,就沒有這麼輕易了……
謝淵正這樣想著,忽然眼神一凝,暗叫不好。
場中大好局勢忽然變化,只見那鄧萬又等著慕朝雲從背後印了一掌,看似全無所覺,然而等玉掌及身,他捱了一記,卻勐然從袖中抖出一條金燦燦的馬鞭,迅疾絕倫的往後一打!
慕朝雲躲閃不及,捱了一記,頓時一聲悶哼,退到數丈之外。
鄧萬吐了一口血沫,在場中獰笑道:
“這鞭子本來是給盧老三準備的,現在只能請雲姑娘你先享受了!”
他舞動馬鞭,鞭上有金光不斷閃爍,如同金雷,將身週三尺的霧氣全部驅散!
謝淵眼神一凝,這什麼兵器?竟然如此神異!
慕朝雲站在外圍,試探性的再次上前進攻,然而剛進鄧萬身週三尺,沒了濃霧籠罩,鄧萬便有所察覺。
一鞭落下,慕朝雲抬手格擋,又是痛哼一聲,倒退而去。
她一個閃身,到了巨石旁邊,撐住大石,喘息兩口。她嘴角溢血,面容慘白,已是傷上加傷。
謝淵連忙扶住她,低聲道:
“慕姑娘,那兵器……威力竟這麼大?”
“玄兵,沒想到他還有玄兵。”
慕朝雲秀眉緊蹙,看起來十分嚴肅。
謝淵無言,他聽慕朝雲講過,玄兵是身具玄奇力量的兵刃,威力極大,十分稀有,非宗師不可輕用。便是慕家,掌握的也並不多,她逃時太匆忙,除了黑天書並沒帶什麼東西。
慕朝雲本就有傷,現在捱了兩下玄兵之擊,更為虛弱,哪裡還是如虎添翼的鄧萬對手?
“哈哈哈哈!快出來!我知道你就在這裡,我勸你自己出來。不然若是被我找到……慕姑娘,呵呵呵,手上的鞭子,可不念慕家的舊情!”
鄧萬囂張的笑著,金燦燦的馬鞭揮動,在林間慢慢前行。
慕朝雲和謝淵躲在石頭後面,見鄧萬如同持著火炬,到處搜尋,心頭沉重。
怎麼辦,這樣下去遲早被找到……
慕朝雲深吸一口氣,眉頭展開,忽然一片平靜。
她手掌一翻,將八卦蓮祭出,突然遞給謝淵:
“你走吧。”
謝淵下意識接過,直接愣住:
“什麼?”
“若你有心,念在八卦蓮的份上,念在……咱們小院同處一段時日,日後若有機會,替我找出害了慕家的兇手。”
慕朝雲垂目,靜靜說著。
謝淵眉頭緊緊擰起,卻聽慕朝雲繼續交代:
“不用扭捏,我利用陣法周旋,拖住鄧萬,或許還有機會。你趁機趕緊走。”
“何不一起?”
謝淵見慕朝雲就要出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慕朝雲頭也不回,淡淡道:
“倉促佈陣,沒我在陣中,這陣法不出一會兒便破。這個距離,如何逃得過他?我走不了的。
“謝淵,一直是我牽連了你,對不住了。天青果我已為你催化,你拿著黑天書,好好修行,好好……活著。”
她手腕一震,將謝淵的手甩掉,身姿一擰,又進了霧中。
謝淵看著那窈窕的背影,頭一低,手上的黑白蓮花正輕輕漂浮,蓮瓣生滅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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