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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惇感覺全身都僵硬了起來。這背後傳來的聲音完全出乎他意料,讓他想起了久遠的回憶。

五歲時饞嘴偷糖被母親在廚房當場逮住……

七歲時練功偷懶被父親從書房中大吼……

十歲學堂惟一一次逃課和同伴抓隔壁九爺的錦鯉,被教習先生和九爺同時在池塘旁逮捕……

謝惇一個激靈,感覺童年的陰影都被謝淵的聲音嚇了出來,縱然才出絕招體內空虛,此時也強行揮劍往後斬去!

回身斬帶出一條匹練,剛剛天神巨劍般的劍光仍有尾焰留存,此時又劃過身後半個場地。

觀眾們本對這一波三折的局面已經繞得有些暈,但見謝惇還有餘力發出如此一劍,又是一陣喧譁!

不愧是族中享有盛名的天才,雖然在之前的萬妖山選拔中折戟,但是顯然現在的進步不比其他人差!

也不知謝淵是如何躲藏的,但是在這一劍之下、這一劍……之下……

觀眾們漸漸安靜起來,而謝惇回身之後劍光赫赫,照亮背後場地,卻又落空。

他這下已經完全出乎意料,感覺謝淵就像戰場上不存在的幽影一般,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到哪去了?

謝惇目光一凝,瞬間反應到什麼,然後感覺肩膀一沉。

一把長劍輕輕搭在了他的肩上,鋒刃的寒氣激得脖頸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輸了。”

謝淵站在他此時的背後,淡淡說道。

他給了兄弟倆一樣的退場方式,一家人就該齊整點。

謝惇渾身一震,面色上瞬間閃過不敢置信、驚惶、不甘、失落,最後化作木然。

他沉著臉,緩緩轉過身來,看著風輕雲淡的謝淵,靜靜問道:

“這又是什麼招?”

“小把戲,不足為外人道也。”

謝淵微笑著說道。

天隱術也是他最核心的絕學了,自然不可能隨便說。

謝惇緊緊閉著嘴,半晌才艱難的拱手,澀聲道:

“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承讓。”

謝淵客氣一拱手,點頭回應。

安靜的謝家大比武場旁,每個人都聽到了兩人的對話,哪怕是那些宗師宿老此時都有些沒反應過來。

直到謝惇親口承認失敗,他們才漸漸回神,露出些難以置信的神色。

謝惇怎的,突然就落敗了?

明明他佔據優勢、甚至勝勢,明明他那所向披靡的巨大劍罡連宗師們都為之側目。

結果彷彿從雲端跌落谷底一般,眾人都以為他已經穩操勝券,下一刻直接就被劍架在了脖子上。

不少人還記得,他弟弟謝淳也是這樣的落敗的……天才兄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議論聲漸漸響起,逐漸充斥了整個大比武場,情緒激動的謝家人們也顧不得什麼風度了,跟市井中人看熱鬧也差不多。

“剛剛謝淵那是幻象麼?可是他的幻象不是直接被謝惇驚天一劍全部掃破,為何最後又冒出一個?”

“不知道,之前謝淳就是在謝淵這一招下面落敗的,但是謝惇明明有備而來,怎的還是中招了?屬實看不明白。”

大多數人都是不解,他們看明白四散的身影那是謝淵的幻象秘法,看不明白的是明明被破解,為何他沒有在那耀眼的劍光中倒下?

他是怎麼避開的?

不只是普通的族人,便是高臺上那些或白髮蒼蒼或氣勢驚人的宗師宿老們,大多數也有些茫然。

“四堂兄,剛剛……謝淵是怎麼躲過去的?”

“老七,堂兄也沒看明白……”

兩個老弟兄面面相覷,都有些汗顏。

現在年輕人的招式,他們都看不懂了嗎?

身為宗師,只能隱隱感覺到謝淵的真身似乎都掩藏在那幾個幻象之後,但是以這幻象秘術只能說尚可的造詣,做不到以假亂真,在那一視同仁的劍光面前更是沒什麼用才對。

高臺上只有寥寥兩三名氣息最為強大、坐在中心的宗師才是眉頭微皺,隱隱感覺剛剛的謝淵留下幾個幻象、真身其實已經跑到謝惇背後躲下,如同附身的鬼影,即使是他們也看不真切。

然而即使這幾名長老大致看明白了,神情卻比其他人還要驚異。

他們坐在這裡,一直關注著戰局,捕捉謝淵的動向尚且如此困難;

要是他們自己一不注意,那豈不是被這小傢伙熘掉了去都看不到?

這神奇的秘法就算這些宿老也辨認不出,更想象不到一個三變境的年輕人,何以能瞞過自己這等資深宗師的感知!

“不得了啊。”

坐在最中間、即使謝奕也執禮甚恭的老者感嘆道。

旁邊的一人十分贊同:

“阿玄的孩子,不墮父名。”

周圍的宗師都是一靜,然後紛紛有些感慨的點頭。

另外一邊,崔萍君看著享受著眾人歡唿讚歎的謝淵,一時有些恍惚。

她望著謝淵,將其面容不知不覺的替換成了年輕些的謝奕的臉,又覺應該有些不同,或許眉眼該更像自己一些……

“想象不出來啊。”

崔萍君眼神暗淡,有些水光閃爍。

“但就算是倫兒,應該也就這樣優秀了吧?”

她望著場中的年輕人,十分感慨,輕輕鼓起掌來。

而她旁邊的謝靈韻早就沒什麼大小姐的矜持,又蹦又跳、大唿小叫,身後的雙馬尾彈來彈去,興奮地小臉通紅。

不愧是他啊!果然總有辦法!

什麼燃火使舉火使都不是對手,一個謝惇不在話下!

謝靈韻激動的想著,只是沒有說出來,彷彿謝惇不是她的兄長一般。

作為家主嫡女,本來不該這麼拉偏架,影響不好,不過周圍熱烈的氣氛下根本沒人注意這點,便連崔萍君和旁邊的宿老們都沒有在意。

而不遠處在一片面色精彩、或震驚或佩服或垂頭喪氣的年輕一輩中,謝維也眼神中流露出驚訝,神色慎重的上上下下打量著謝淵。

他甚至感覺出謝淵還沒有完全展現實力。

雖然上古仙宗的藏經塔頂昏暗一片,那場混戰他們所有人都沒有看真切謝淵的動作。

但他那時就能和燃火使糾纏,最後甚至一錘定音,實力可見一斑。

而今天,謝維並沒有看到那足以斬殺宗師的一擊……

謝維心中震動,恐怕連帶許多長老在內,都沒有幾個人像他一樣明白,謝淵仍然藏了一手。

而現在的謝淵,明明實力是比之前還進步的。

若是他現在真的爆發全部實力,會不會,自己也完全不是對手?

謝維陷入沉吟,有些凝重。

雖然謝淵的實力他一直很重視,但他畢竟是壓過謝惇一頭的謝家年輕一代的真正第一人。

按說謝淵即使勝過謝惇,也不見得就比得過自己。他秘法雖強,修為總是有限,殺招若沒有人鉗制配合,也不見得就能使出來。

但是現在看來,謝維卻心中有些拿捏不準了。

旋即,謝維輕嘆一聲。

就算自己現在勝得過,再過一段時日呢?等他修為再進一步、甚至跟自己一樣呢?

結果不言而喻。

憑藉境界壓人,就是勝了也不怎麼光彩。

還是早點突破到宗師吧,不然自己的風頭恐怕不保……謝維有些受了刺激,暗暗決定修行更刻苦一些。

半空中,寬袍大袖、淵渟嶽峙的謝奕眼神中精光一閃。

在場眾人中只有他是察覺了謝淵的動靜的,知道在那精妙的幻術之下,還有一門更為不凡的潛蹤匿行之術,只是被掩蓋其中,幾乎沒有人察覺。

這神奇的法門,即使在謝家武庫中也該放在最上層,甚至不一定有相當的。

畢竟這潛蹤法門,便是他來堪破也要稍微費勁,考慮到兩人的修為差距,實在是有些驚世駭俗了。

而那幻術看似沒有這隱匿法玄妙,謝奕的眼力卻看得出來也極為不凡,只是謝淵的修行似有些偏重,境界有所差距。

他怎麼這麼多不凡秘法?

謝奕的心中起了一絲疑慮,旋即不動聲色的按下,在天上朗聲宣佈:

“謝淵勝!

“謝淵、謝惇,你們表現都很優異。對於優秀的年輕後輩,家族自會支援、培養,希望你們繼續努力。

“下一個季度,家族在遺蹟裡的收穫和外面的排程便能跟上。只要你修行刻苦、用功鑽研,家族都不會忽視你的努力,家族的各項資源調配,不會虧待任何人。”

此話一出,許多年輕人頓時沒時間為謝惇的失利而哀悼了,立馬露出了驚喜的神色,紛紛變得雀躍。

便連謝惇自己,神色也沒有剛剛那般灰敗,而是稍微安慰了一些。

至於他的弟弟謝淳,更是在場邊大鬆了一口氣,緊握的拳頭都鬆開了。

還以為這下大家都要過苦日子了,沒想到家族還是記得自己這些失敗者的……

“淳哥,謝淵那秘法你琢磨透沒?我還是沒看明白。你要是琢磨透了,能不能給我講講?”

旁邊有個武痴兄弟問道。

謝淳沉默一下,深沉道:

“我已見他兩次秘法,自然有些感悟。這應當是一門高深的幻術,能夠分出許多分身干擾視線,倉促間可以以假亂真,但是隻要細心分辨,應該大概還是能看出些不同的。”

他說了一堆哪怕沒怎麼修行的都能看出來的廢話,勉強唬過。

旁邊的人點點頭,將剛剛自己怎麼也沒看出不同的疑慮按下,接著道:

“可是激戰間沒工夫細心分辨怎麼辦?”

謝淳暗道此人怎麼這麼多問題,沉吟一下,現學現賣:

“自然如我大兄那般,全部一劍蕩滅!”

“可是這樣還是輸了啊?”

那人有些不滿意道。

“那就兩劍!前一劍後一劍掄個圓。別問!等你實力夠了自然能這樣。”

謝淳咬牙切齒道。

那人分毫沒有看出謝淳的尷尬,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開始思索怎麼破解。

謝淳見他終於安靜,正鬆了口氣,又聽他問道:

“對了,淳哥,既然你堪破了,之前不是說又要挑戰他,拿回自己的資源嗎?”

謝淳面色一僵:

“我說過嗎?”

“說過。”

那人篤定道。

“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記錯啦?”

“淳哥,我記性很好的。”

謝淳心中默默將此人拉入黑名單,道:

“這樣啊……哦,我覺得算了,既然家主已經說資源可以調配過來,我便放謝淵一馬也無所謂。

“都是兄弟!”

你除外。

謝淳默默補充道。

謝奕作為家主,自然是要考慮大局的。

他當眾這樣一說之後,再加上謝淵無可爭議的表現,頓時周圍的不管老老少少,哪怕那些暗自為自家晚輩鳴不平的宗師們都消去不滿,靜待後效。

如此一來算是皆大歡喜,謝淵贏得了榮譽地位和資源,再無人能夠質疑,謝惇和其他挑戰的同族們也可以望梅止渴,大家都有光明的未來。

自宗師宿老到普通族人的萬眾矚目中,謝淵向周圍行了一禮,自退場回去休息。

所有人都注視著他的背影,感覺看到了曾經的、或者說未來的大宗師。

“什……什……什麼?”

離大比武場不遠處的一座宅子內,一位頭髮花白、眼神發愣的老者,嘴唇都有些顫抖:

“謝惇、謝惇輸了?”

中年人有些小心翼翼的道:

“十三叔,結果都出來了,千真萬確。”

他有些苦笑,本來大家每逢族內大事,這群玩得近的賭棍們就自己設個檔口玩玩,聊以自娛。

但是偏生這次十三叔輸紅了眼,最後有些認真了,壓了全部的家當。

都是能住在謝家族地的嫡系,就算地位一般,但是凡俗財物是不缺的,沒有幾個想靠這個掙錢,都是過過癮頭。十三叔這般認真,倒是讓他覺得簡直是燙手山芋。

老十三叔喃喃自語:

“怎麼可能,你們莫不是騙我……”

“哎,千真萬確,人都還沒散場,不信您自己去看。”

中年人低聲道。

十三叔因為年輕的經歷不喜歡看比武,但是又忍不住來到近處想要第一時間知道結果。

然而這結果好像並不讓人滿意……

中年人有些進退兩難,乾脆道:

“十三叔,不然我把賭資還您,之前我還沒來得及幫您下注……”

十三叔震了一下,似乎才回過神來,紅著眼睛怒斥道:

“買定離手!我賭了一輩子,還沒耍過賴!輸了就輸了!”

他袍袖一揮,咬牙切齒道:

“認栽了!老夫這輩子就沒輸過這麼大的,以後、以後,哎……”

中年人嘆了口氣:

“您老賭了一輩子,此時收手和嬸子含飴弄孫,共享天倫,未為不可。”

誰知十三叔面色陣紅陣白,驀地一擺手:

“賭到真龍身上被反噬,怪我運氣不佳,不是每次都有這種人的!

“這次吸取教訓!下次該我走運了,我感覺得到,我下次肯定贏回來!”

他一下又變得鬥志昂揚,大踏步往外走去。

中年人瞠目結舌,饒是他也是同道中人,也有些不知如何評價道:

“十三叔,你這……”

“別叫我十三叔!”

老十三叔突然抖了一下,打斷了他,不滿道:

“不吉利。”

“……”

謝淵獲得這一場最終勝利的訊息很快傳遍了謝家族地,甚至作為家族內值得一提的熱鬧事慢慢擴散到了其他分支、產業乃至外界去。

現今所有人都知道這位遺失許久的前家主嫡子、潛在的陳郡謝氏繼承人有不輸其父的天賦。

而這十三場切磋鬥下來,再加上謝奕的手段,家族裡不管哪個派系哪支哪流,所有人都對謝淵的待遇、地位沒了任何異議。

特別是訊息靈通者以及眼力卓絕的宗師,知道他的修為不過處於三變境前段的,更是覺他絕世天賦,該有此位。

大院之中。

謝淵被一向貼心可人的雲竹和今日特別可人的侍劍伺候著換下了衣服,打好了熱水,然後在她們失望的目光中又將她們趕了出去。

怎麼覺得最近她們看自己的目光有些讓人害怕……

男孩子在家裡還是要保護好自己。

謝淵舒舒服服的泡在琉璃瓦堆砌的熱水池子裡,神色悠然。

雖然他不是什麼特別的衛道士,但是作為兩世初哥,總覺得頭一遭要有點儀式感,應該是和真心喜歡的人。

我們處男是這樣子的。

而且小姑娘挺好的,既然承諾以後要還她們自由身,那就不要做些沒有意義的事情。

特製的藥液消去了謝淵的疲勞,緩緩修復著身軀的細微傷損,讓他的狀態迅速恢復。

在舒服的讓人想要喊出來的熱水中,謝淵回憶起不久前的切磋,默默點頭。

還是動了絕招了,到得謝惇或者說之前謝淳這個層次,謝淵現在只靠修為和劍法確實十分吃力。

只論劍法而言,謝惇的境界已經到了十分高處,不愧是謝家年輕一代最享有盛名的幾名天才之一,只比謝淵差一點。

那大劍用得任意由心,可快可慢,在雲山上也少有這般有個性的劍客。

不過按謝淵評價,若是他專心一道,不搞這些花巧,或許還能再進一步。以大劍使快劍,看起來能迷惑敵人、亦是別出心裁,實際上還是違反最基本的劍理,或許會很厲害,但到不了頂尖。

但謝淵倒沒提醒他,他相信謝家內肯定有高人能看出他這一點,沒有管他或許是因為這也只是成長的一個階段。如此劍法,或能磨礪許多能力,等到後來再到“看山還是山”的境界,便能成為一代宗師。

有點意思的對手。

謝淵微微閉眼,感覺有些收穫。前段時日的總結今天都做了實踐,戰技提升不算小。

切磋就該這樣。

不同與許多人的猜測,這場切磋對謝淵來說其實沒什麼太大壓力。

雖然戰鬥之前他也不敢說必勝,畢竟切磋不好用橫掃千軍之類的招式,但又和舉火使這樣的頂尖高手對陣過後,再和謝惇來鬥屬實有些減負訓練的意思。

自己現在的短板不多,最大的還是境界。

其實這不能算是短板,以自己的年齡、以自己的修行時間來說,鮮有人可以比較的。

但既然目光是在高處,那標準就不能低。

“這下,我才算是真正的進入了謝家了吧?”

謝淵默默唸叨著:

“不知族內是否有適合我的外練功法,過段時間去問問二叔吧。”

按理說他現在應該是能學習族內功法了,之前謝奕一直沒有和他說過,謝淵倒也不好多問,但現在自己的境界越來越高,不能再耽誤。

金鐘罩曾經是小甜甜,但現在對他來說確實有些拖後腿了。

“如果族內還是沒有、或者不行的話……”

謝淵默默想著,便去般若寺找慧覺好了。

在謝家站穩了腳跟,情勢穩定便可以出門了。般若寺也不算遠,找到慧覺直接問他哪兒有佛韻可以撿,想必神秘兮兮的小和尚能給自己出個鬼主意。

想到這個為數不多的朋友,謝淵露出笑容,也不知他的修為到了哪個階段了?可別被自己超越了。

還有張均一,當初大家可說後來還要再來切磋的。

謝淵唿了口氣,感覺前路可期,心下輕鬆,身體慢慢沉入了琉璃池子裡,連頭沒入,只吐出了一串泡泡浮上去。

舒坦。

數日之內,這一戰引起的波濤尚未平息,但謝淵又恢復了足不出戶、好好修行的狀態,就當不管他的事。

好處是來打擾他修行的這下徹底沒有了,他又可以專心致志的進行自己規律的功課。修為穩步增長著,謝淵正說這兩日就去請教謝奕,謝靈韻就帶了個訊息過來:

“喂,我娘叫你今晚去吃飯。”

“第一,我不叫喂,你該叫我哥哥。”

謝淵伸出手去,敲了敲謝靈韻的腦袋。

謝靈韻齜了齜牙,拍開謝淵想要弄亂她髮型的大手,不滿道:

“少拿這來唬人!哼,第二呢?”

謝淵也不以為意,只是開開玩笑,不過旋即微微有些疑惑:

“第二麼……叔母怎會叫我去吃飯?有什麼事嗎?”

“這個……”

謝靈韻也有些尷尬,她知道自家孃親對謝淵一直不鹹不淡,按照謝家的家風、以及此世主流看法,其實是沒有盡到一個真正兄嫂皆亡的弟媳該盡的職責的。

但崔萍君突然讓她來叫謝淵吃飯,謝靈韻雖然有些高興,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什麼。

“沒什麼事!吃個飯能有什麼事?”

謝靈韻胡亂敷衍道:

“等會一起去吧。”

謝淵默默點頭,也沒有多想,到時候就知道了。

他撇了眼謝靈韻:

“這才剛剛午後,還有兩個時辰,你賴在這幹什麼?”

謝靈韻切了一聲:

“什麼叫賴,你不是我的哥哥嗎?你家不也是我家?”

“現在這樣說是沒錯。那以後我要是成婚了,你也成婚了,咱們各自有了家室,還能這樣嗎?”

謝淵若有意若無意的說道。

謝靈韻頓時臉色微白,咬牙道:

“我說了,我不成婚!”

“我還是要成親的,我是老觀念。”

謝淵道。

謝靈韻臉色變得更白,梗著脖子道:

“你成婚了我也可以跟著你!沒嫁的小姑子跟著自家哥哥,你媳婦也說不了什麼!”

謝淵哭笑不得:

“你這個說法……也能說得通吧。但到時候你嫂子就要問了,為什麼你不回自己家?二叔和叔母不管你啊?”

“爹孃總有一天要走的,到時候我孤苦無依,只能跟著你了。大不了給你孩子做保姆。”

謝靈韻咬牙切齒道。

謝淵有些無言,咳嗽一聲:

“以你爹的修為,誰送走誰還真不好說……嗯,你娘雖然沒那麼厲害,也是宗師。”

謝靈韻聽了,柳眉倒豎:

“說什麼呢?再怎麼我比我娘還是厲害的!至於爹麼……”

她嘆了口氣:

“謝家除了你,有幾個人比得上他?”

謝淵微微一笑:

“我聽二叔說了,你的天賦不比他差,他當年在你這個年紀可不見得有你這個修為呢。”

“那是他心不在此,爺爺當年沒怎麼管他。我是從小被他和孃親管著長大的……”

謝靈韻撇撇嘴道:

“自己那時也不好好練功,現在倒教起我了。”

“瞧你說的,二叔和叔母對你夠寵愛了,基本算是溺愛。別不知足,別人想要可都沒你這條件。”

謝淵語重心長道。

有些東西,擁有的時候嫌棄,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我心裡清楚的。你怎麼跟個老頭兒一樣……”

謝靈韻抱怨了一句,不過旋即心中明白他為何這樣說,眼珠一轉,換了個話題:

“嗯,晚飯還有一會兒,乾點什麼事情好呢?不如我們出去逛逛吧?放放馬、打打獵。”

謝淵毫不留情的拒絕:

“我要練功。”

謝靈韻不滿道:

“你怎麼跟個武痴一樣?世家子弟會的東西你是一樣不會,到時候別家來了、有人要跟你聯姻了,感覺你是個木頭!”

“這些耍子玩意也沒什麼意義。至於誰有話說,問他認不認識我的拳頭好了。”

謝淵嗤笑,旋即警惕道:

“等等,叔母今天叫我過去不會是要給我相親吧?”

“相親?聯姻?”

謝靈韻也頓時警惕起來,她剛只是隨口一說,但現在一想……嘶!

孃親想要挖自己的牆角?

她頓時頭搖的跟撥浪鼓一般:

“不可能!我絕不允許!”

謝淵無言的看著雙馬尾甩成字面意義的撥浪鼓的謝靈韻:

“你不同意有什麼用?你說話算數嗎?”

“怎麼不算!”

謝靈韻氣鼓鼓的:

“你放心,有我在,你肯定聯不了姻!”

“……那我就太謝謝了。”

謝淵感覺休息的差不多,自己去打套拳法熱熱身先。

謝靈韻張了張嘴,嘀咕道:

“山村莽夫,木頭疙瘩,就知道練功!”

“我本來就是,我以前最喜歡的就是木頭疙瘩。”

“!”

謝靈韻沒料到被他聽去,尷尬的用腳趾扣了扣地,然後看著謝淵在場中擺開架勢,無言的嘆了口氣。

算了,和他一起練會兒功也行。

謝靈韻幽幽想著。

其實她也贊同世家子的玩耍遠遠不及練功重要,她不是主次不分的人,不然也不會年紀輕輕就實力不俗。

她之所以那樣提議,只是因為謝淵而已。

謝淵見謝靈韻站到另一邊,擺開架勢,身姿柔韌、腰若纖柳,動靜間散發出少女的青春氣息,實是一景,不由覺得這樣也不錯。

到得晚飯時間,兩人各自回去洗漱收拾,然後先後來到家主的宅院。

“你下午又練功了。”

謝奕看著謝淵,點點頭,然後又看向謝靈韻,驚奇道:

“你下午居然練功了?”

謝靈韻不滿道:

“爹,我練功很奇怪嗎?”

“呵呵,你倒是少有如此勤奮的時候。看來謝淵這個兄長表率做的不錯。”

謝奕露出笑容。

“哼。”

謝靈韻輕哼一聲,撇過頭去。

三人閒聊一會兒,然後崔萍君才出現,竟是親自從後廚端菜出來,放在桌上。

謝淵誠惶誠恐的站起身來,卻見崔萍君微笑著壓壓手,讓他坐下:

“好久沒下廚了,不知手藝你嘗不嘗得慣。”

“叔母的廚藝,光看這色、香便知其味差不了。”

謝淵回道。

崔萍君抿嘴淡笑道:

“真會說話。”

旋即她讓幾人坐下,又去後廚端菜。

謝淵見今天不只是崔萍君親自下廚,甚至連個伺候的下人都沒有,就他們四人,如同普通人家。

謝靈韻年紀小懵懵懂懂,但和崔萍君做了二十年結髮夫妻的謝奕將她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哪怕妻子沒有明說。

他心中微嘆,然後對著謝淵笑道:

“放心吧,你叔母性子清淡,但人心是好的。有些彆扭,都是過去,不要在意。”

謝靈韻怪道:

“爹,你說啥啊,娘本來就是好人。”

謝淵知道謝奕什麼意思,誠懇道:

“做晚輩的,自然不會有怨懟長輩之心。”

“如此甚好。”

謝奕十分寬慰道。

崔萍君又端上兩樣大菜,其中就有紅燒豬蹄,謝淵在這之前沒想象過世家主母親手做家常菜,不過看起來還是有些功底在身。

“吃吧。”

崔萍君招唿道。

謝奕倒了酒:

“謝淵,陪我喝兩盅。”

“多吃點。”

崔萍君不斷給謝淵挑菜。

謝淵一邊陪謝奕喝酒,一邊消滅著崔萍君不斷給他夾的菜,堂堂三變境高手還有些忙不過來。

他心中隱有所感,有些觸動,只感覺換著身份吃了許多次家宴,只有這次最有家的感覺。

一頓家常飯過後,崔萍君又親自招唿起謝靈韻收拾餐桌,讓謝靈韻大鬆一口氣的,是她沒有提什麼聯姻之事。

謝奕笑著和謝淵解釋:

“當年我和你叔母算是自己看對眼的,心血來潮,在外面過了一段時間的普通人日子,直到……嗯。”

謝淵默默點頭,原來如此,怪不得叔母看起來做這些得心應手的模樣,和她的身份實在是不相稱。

“當年我們就商量過生了兒子取什麼名字,以後怎麼教導,他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做母親的,對兒子的愛勝過一切,有時候想不開,你也理解。”

謝奕再次解釋道。

謝淵認真的點點頭:

“二叔,你放心吧,我完全明白,絕沒什麼委屈。”

“你是個懂事的孩子。”

謝奕欣慰的點點頭,在他眼中,以謝淵的年紀,實在是歷經波折,才有如此早慧沉穩,而且就算經歷許多,仍然品行端正,難能可貴。

但就算這樣,很多事情也不得不慎重……

謝淵則感覺得出今天崔萍君對他的態度太不一樣,甚至有些試圖當成兒子一般……他前後對比,又有謝奕解釋,心裡明白許多。

而崔萍君那邊,看了下莫名輕鬆、哼著小曲笨手笨腳洗碗的謝靈韻,又回頭看了眼廳堂中的謝淵,默默想著:

“倫兒若是長大,現在差不多也該娶妻生子。謝淵小一點兒,但差不多也可以考慮。”

她瞥了眼謝靈韻,心道:

“最好早點考慮。

“正好之前孃家有人來問,有幾個侄女兒正當年齡,家世人才和謝淵差相彷彿,可以讓他們見見面,合適便早些定下。”

外間,謝淵和謝奕正在閒聊,忽然聽謝奕說道:

“陪我出來走走吧。”

兩人到了院中,一輪圓月正掛在黑色的幕布上,灑下皎潔明亮的輝光,原來今日又是十五。

謝奕望著月亮,許久沒有說話。

謝淵見狀,就在旁邊靜靜等候。

總覺得謝奕今天也有話對他說。

過了好一會兒,謝奕似乎才回過神來,道:

“謝淵,你回家這麼久,還住的慣嗎?”

謝淵點點頭道:

“多虧了二叔和叔母的安排,我毫無顧慮,住得十分習慣。”

謝奕緩緩頷首,忽而道:

“在這祖地,你有什麼感想?”

“感想?”

謝淵思考了一會兒,緩緩道:

“千年氣象,鐘鳴鼎食;法度森嚴,源遠流長。”

謝奕聽了他說,想了想,道:

“倒是十分貼切。

“但我更想問的是,你心裡對謝家有什麼感覺?”

“我?”

謝淵陷入沉吟。

謝奕見狀,乾脆直接道:

“對你來說,你是否有對這個姓氏、對陳郡謝氏,生出歸屬感來?認祖歸宗之後,你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了麼?”

他語氣不是質問,不是不滿,而是認認真真的詢問。

謝淵聽了之後,心中稍微捫心自問一下,便回答道:

“今天確實有家的感覺。”

謝奕一聽就明,微微笑道:

“那之前就是沒有了。”

“我就像被黃金砸中的窮小子,只有不真實感,很難一下便認同。”

謝淵坦言。

謝奕頷首:

“人之常情。我就喜歡你這份真摯,沒有說假話。”

“沒什麼好撒謊的。”

謝淵搖頭。

謝奕盯著他,露出笑容:

“確實,憑自己修到如今修為,有沒有謝家,你都會如銀月如驕陽,立於天上,光照大地。”

“二叔過譽了。”

謝淵客氣道。

“才說不撒謊,又在假惺惺。”

謝奕調侃一句:

“不過謝淵啊,你認祖歸宗的儀式過了,你心裡面卻還沒有認,讓我也很為難。對你來說,謝家到底算什麼呢?修行的一站?練武的寶地?”

謝淵怔了一下,一下被他說中心思,不由感嘆薑還是老的辣。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道:

“我也在嘗試著融入家族,慢慢是有效果的。對我來說,家族的幫助我都記在心裡,只要一朝是家族的人,倒是也坦然接受。但若是有朝一日仍會離開,那滴水恩亦會報以湧泉。”

謝奕對這個回答既滿意又不滿意,盯著謝淵道:

“我很奇怪,對旁人來說,有你這樣的經歷,哪怕強行說服都會要自己接受這個身份。對你來說,最大的阻礙是什麼呢?是你起於微末時對世家的偏見嗎?我之前也說了,世家有共性亦有不同,如你所見,我們和那金陵姚、邕陽錢,又豈是一樣?”

對於這個問題,謝淵早已想過:

“謝家重規矩,族人品性高潔,家族風氣清雅,自和錢氏、姚氏不同。

“但千年前姚家鼎盛時,我想也不見得就會開刺客樓、四處擄掠人口,如同下九流。

“如今謝家坐擁半個陳郡,實際上整個陳郡周圍百里都握在手中,更不用說遍佈天下的產業、分家,朝堂上下的族人、姻親,宗門裡外的子弟、友朋。

“如此影響天下的勢力,家主、長老都如二叔這般還好,可代代傳承,哪裡保證沒有姚餘知、錢無病?往上幾百年,不也有幾名家主,族人都是諱言?那時謝家或許比如今姚家還可怕,近有陳郡百姓,遠則囊括中原,他們還如何過活?”

謝奕靜靜聽他說完,然後點頭:

“你說的不錯,世家、宗門、王朝,力量太大,都有此弊。但你因為這個抗拒,未免是有些逃避。

“既然你心憂百姓天下,更應該融入家族。以你的能力影響家族,而不是矇住自己的眼睛,只想遠走高飛,豈不是掩耳盜鈴?你有能力、有心性,是為達者,不說兼濟天下,兼濟下陳郡和謝家影響之下的百姓,不應該嗎?”

“這……”

謝淵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撓了撓頭,沒敢應。

看他這意思,難不成又要說起讓自己當繼承人的話了?

而且他融入的慢,也不是有意抗拒。

一則的確有對世家的許多看法,二來其實主要還是前世記憶主導,很難將彼謝淵之家和此謝淵之家混為一談。

謝奕悠悠道:

“我說的話,你好好想想。但這些日子以來,你的事情,我也一直在想。”

“嗯……”

謝淵半懂不懂,是說繼承謝家之事嗎?

“但我看了許久,你的心性、你的天資、你的品格,我都挑不出什麼毛病。如此兒郎,當是我謝家的好兒郎。”

謝奕呵呵笑道:

“就是唯一可惜,心性太堅韌太清高了,就不與咱們這世家和光同塵。”

“也沒有……”

謝淵被他說的有些尷尬,聽他繼續道:

“謝淵,你有沒有想為什麼我這麼久沒有傳你功法?

“以你聰慧,肯定是想過的。哎,之前有些疑惑,但我現在也想明白了。以後總有一天,你也會明白的。”

他大有深意的說道,然而吐了口氣:

“我和你講講咱們謝氏武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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