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劍宗

4,71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雲州府離雲山自然不遠,以謝淵腳程,哪怕並未走多快,也就不到半天便到了雲山的山門處。他仍然保留著雲山的弟子令牌,輕易的便過了山門,往山上走去。

只不過不管是山門處的守衛,還是一路上見到的弟子,都讓謝淵有些許疑惑。

守衛森嚴自然是應當,畢竟天下大亂,便是雲山腳下都沒有往日那般安定了。

然而路上的弟子卻是比以往希少許多,就看到的那一些,也一個個的都是神色嚴肅、腳步匆匆,全無當年雲山上下一心劍道,神情澄澈的模樣。

而且,謝淵還隱約看到有些弟子居所之前,掛著白幛。

他目光微沉,隱有擔憂,加緊趕往了主峰,很快便登了頂。

主峰沒那麼好進,謝淵只得露了身份,當即讓值守的弟子大吃一驚:

“你就是謝……額,你就是張……嗯,勞您等我一下,我這就去通傳。”

弟子直接使出輕功,飛也似的跑走了。

謝淵或者說張山的事蹟和名聲,早就傳遍雲山上下。近年來、或者說整個雲山劍宗史上也是有數的傳奇弟子,自然引得所有弟子的討論,幾乎無人不知。

謝淵只等了片刻,就看到一個人影走了出來,幾個閃現便到了他面前。

“張師弟,走吧,師尊已經在等你了。”

秦真陽客氣道。

謝淵朝著秦真陽恭敬的一禮:

“見過秦師兄。”

秦真陽回了一禮,兩人便往宗主書房走去。

路上,謝淵沉吟片刻,問道:

“秦師兄,宗門近日可是發生什麼大事了麼?”

“大事?”

秦真陽眼皮上挑,思索一下,搖頭道:

“並沒有。張師弟何故這樣問?”

“我見弟子們都是行色匆匆,而且,白幛似乎不少。”

謝淵聲音低沉。

他下意識撫了撫佩劍。

若是雲山劍宗遇到大麻煩,說不得他便要長劍出鞘,斬盡來敵。雲山劍宗助他良多,現下正是報恩之時。

不過出乎他意料的,秦真陽搖了搖頭:

“大事沒有。那些,都是這些日子在山下斬妖除魔犧牲了的同門。”

他聲音有些低:

“天下變起頃刻,朝廷不管事,聽說中原那邊都亂成了一鍋粥,咱們這邊陲數州就更是如此了。強人匪盜四起,遊俠莽漢逞兇,甚至還有些埋在淤泥裡的東西,這個時候又翻了上來。魑魅魍魎,蠅營狗苟。

“百姓水深火熱,劍宗門人如何坐視?師尊早就發令,門下弟子但凡有下山資格的,都下山行走,除暴安良。

“只不過這次的亂不是一般的亂,師尊說是一次劫數。對黎民百姓是如此,對劍宗上下也是一樣,或者說對所有人都是相同。妖魔鬼怪行走大地,師兄弟們多有傷損。月前西漠翻出來一個妖怪,越過葫蘆口作亂,洛師叔去斬了它,自己卻也受了不輕的傷,到現在都還在靜養。有好些年沒見過這麼厲害的妖怪了,往常都是些小貓三兩隻,也就比尋常勐獸強些。”

謝淵聽得明白,也聽得沉重。

雲山劍宗正在踐行宗門一直以來的劍道,只不過如此大局,不是劍宗一山一宗能夠逆轉。

謝淵嘆了口氣,仰首望著天上那個窟窿:

“天漏靈機,萬物卻不是競發,而是瘋狂。秦師兄,現下的情況,宗門將弟子全部散出去,恐怕實在危險。”

“我知道,師尊自然也知道,而那些師弟師妹又何嘗不知道?但持劍在手,總比普通百姓要有氣力些。”

秦真陽語氣低沉,卻又坦蕩:

“朝廷不願意管的事,咱們便來管管。護得一城一地,便是一城一地,如此方才不愧對手中長劍,一身武功。”

他說的擲地有聲,讓謝淵不由默然,想起來當初在雲山上求道的日子。那時也是漸漸被宗門風氣感化,漸漸喜歡上了這裡。

“張師弟,到了。”

秦真陽拉開了書房的門,打斷了謝淵的出神。

謝淵望著寬闊書房裡,那個似乎永遠坐在積壓如山的案牘裡的大劍客,走進去恭敬一禮:

“謝淵見過宗主。”

“坐吧。”

李星拓放下手中的卷宗和筆,望著對面的謝淵,微笑道:

“這次來,又是有什麼麻煩事?”

李星拓顯然瞭解他。

謝淵一時默然,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但李星拓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戲嚯,幾分玩笑,剩下的卻是溫和與耐心,沒有絲毫拒絕的意思,反而輕鬆的話語讓謝淵心中少了幾分負擔。

謝淵吐了口氣,從頭開始,從大劫開始,到黑天書為止,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講了出來,包括他早就知道劍峰之上有黑天書。

李星拓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這裡面有些是他知道的,有許多是他也不知道的。但哪怕謝淵說得再是秘辛,他都是一臉平靜。

等到謝淵說完,李星拓點了點頭,聲音緩慢道:

“這樣說的話,許多事情都說得通了。天人之爭麼?”

他微微側頭,透過書房寬大的窗戶,望向青山外那漏破的天空。

“二代祖師奠定了雲山的基業。他一朝悟道,平生罕有敵手,將雲山從一個小門派一夜之間變為天下有數的劍派,威震天下。只不過宗門典籍上對他的晚年一直語焉不詳,只說他挑戰強敵,不知所蹤。”

李星拓慢慢的說道:

“我曾在藏經閣裡生僻的劍經裡看到,說二代祖師欲逆天而行,但如何逆天卻並未明說。現在想來,或許是走上了跟許多前輩強者一樣的道路。

“其實許多歷史上有名的修行者,其一生光輝璀璨,事蹟為天下知曉,但結局卻都是模模煳煳。縱然有人注意,卻也只道是故紙堆的遺漏了。如今想來,或許都與這天地有關。”

謝淵點點頭:

“或許是天地限制了武道的發展,這些至強的大宗師們進無可進,只能從天道去尋前路,不破不立。”

“或許是吧。”

李星拓微微點頭。

許多事情,不到那個境界便無法知曉。

但兩人其實心裡都覺得,或許不只是這麼簡單。

李星拓看向謝淵:

“事情我已經明瞭。所以你是說,你的確已經擁有了五頁黑天書,而劍峰上的那一頁,你也想取走,去尋找終結這場大亂的門路?”

謝淵點了點頭。

李星拓看著他:

“那你那黑天書,可否讓我一觀?”

謝淵聞言,並沒有絲毫遲疑的便將山河鼎、八卦蓮等取出,放在書桌之上。

李星拓看了看那些各自奇異的至寶,面上的訝色一閃而逝。顯然便是淡定如他,也不能對黑天書、還是這麼多黑天書視若無睹。

但他只是打量了幾眼,並沒有去碰,然後就看向謝淵,似笑非笑道:

“你告訴我你有那麼多黑天書,又這樣大大方方的拿出來了,就不怕我給全部給你貪走?”

謝淵微微搖頭:

“宗主自不是這樣的人,我信得過。”

“這可是五頁黑天書,在這東西面前,我是什麼樣的人,我自己都不知道。”李星拓露出淡淡的微笑:

“你收回去吧。”

謝淵默默將東西收走,而後便見李星拓打量著他,目光漸漸銳利,如有實質,彷彿兩把利劍指向自己,笑道:

“你不是信得過我,我看,你是信得過你自己。”

謝淵頓了一下,不置可否道:

“宗主一向為我所敬仰,信得過宗主,信劍宗劍道,是我肺腑之言。”

“哈哈,好一個滑頭的小子。”

李星拓忽而大笑,笑罷露出一臉感慨神色:

“當初一時心血來潮,收下你這個小耗子,可沒想到你有朝一日能學到這般程度,與我齊肩。”

“劍宗是我道起之地,宗主還有各位師長、師兄弟姐妹都對我有莫大幫助,謝淵一刻未曾忘過。”

謝淵誠懇道。

李星拓含笑點頭:

“我也信你不是忘本之人。但是……既然你念著劍宗的好,怎麼還想著要把宗門的根基挖出帶走?”

最⊥新⊥小⊥說⊥在⊥六⊥9⊥⊥書⊥⊥吧⊥⊥首⊥發!

他的笑容漸漸收斂,盯著謝淵。

謝淵在李星拓如同利劍的目光下沉默許久,才慢慢道:

“我取此劍,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天下,為了蒼生。

“來之前我也遲疑許久,也曾心懷愧疚,但上山之後,我便明白,宗主一定會答應的。”

李星拓挑了挑眉,便見謝淵坦然的直視著他的雙眼:

“我見劍宗上下門人依然秉持心中之劍,匡扶正義,以人為先,不負公道,就明白天下大亂之時,我依然是劍宗同門同道。此去取劍,只為斬盡天下劫難,黎民之苦,不獨為己,不獨為劍宗。”

聽到謝淵的話,李星拓眼中的利劍慢慢收起,而是露出笑意和感慨。

“你如此說,那我不同意,豈不是有負天下?”

他笑著擺擺手,制止了謝淵的解釋:

“不必多說了。正如你所言,或許劍峰上的東西,現在到你手上,才能發揮出更大的作用,不獨為劍峰,不獨為任何人。

“去吧,我準你上劍峰了。

“這一次,你可以直上九十九層。”

謝淵站起身來,莊重的向李星拓行了一禮,便離開了書房。

李星拓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不見,才將目光挪往上方,挪到書房中掛著的那些祖師畫像,久久不語。

主峰上大概是雲山現在弟子最多的地方。

縱然弟子們都是來去匆匆,心事重重,可當偶然有人瞥見劍峰高處那道人影時,便不由慢慢停下腳步。

而後一傳十,十傳百。

“那人是誰?是哪位長老?竟然從這裡都能看見,得是差不多六七十層了吧?”

“他還在往上走!你們看他的步伐,每一步都是一樣的間隔,根本沒曾歇過!”

“不可能吧?劍峰上面的劍風就如利劍風暴,便是許多長老都立不住呢,他怎麼還能往上走?”

“他到底要去哪兒?”

在無數道目光中,謝淵一步一個石臺,以恆定的速率往上,最終在劍宗門人震撼的目光中,登上了最高的那一階。

這一階,目前整個雲山劍宗上下,只有李星拓來過。

謝淵看著這整個雲山最高的劍峰頂處,光禿禿的只能立三兩個人,上面有幾道絕妙的劍痕,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事物。

謝淵先是細細參悟那些劍痕,裡面刻印的都是劍宗巔峰絕學,比如浮光掠影劍的精要,一劍便是一整個心得。

他只是看了片刻,就覺大有收穫,心中微動,有了劍法突破之兆。

這雖然值得欣喜,但顯然遠遠達不到他的主要目的。

但是,或許旁人以及劍宗許多前人都沒能在這裡有其他發現,謝淵卻是不同。

五頁黑天書在身,他對這其中的黑天書,感應無比強烈。

謝淵深吸一口氣,緩緩向著峰頂伸手,就像要將這如同一把巨劍的劍峰握住。

轟隆隆——

憑空一重烏雲壓來,劍峰震盪起來,其上劍風大作,颳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怖風暴,環繞著整座山峰。

主峰上的弟子有些東倒西歪,然而縱然如此,他們仍然一臉震驚的看著風暴環繞的震盪劍峰,看著劍峰上壓下來的烏雲,看著謝淵站在峰頂,從峰上拔出了一把劍。

那是一把虛幻的巨劍,一把和整個劍峰一樣形狀、一樣大小的巨劍。

眾人一臉呆滯的看著這龐然如山的巨劍,或者說就是劍峰的虛影,被謝淵不知用什麼手段緩緩拔起,升騰而上。

咻——

一道接天連地的劍光亮起,直接刺穿了層層烏雲,露出高遠的青碧天空。

劍宗所有人都目露震撼、呆滯還有狂熱。他們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過還有這樣的劍光,這樣的劍法。

只是他們還想看著更多,卻見巨劍虛影已經消失不見。

悵然若失中,他們驀然發現,劍峰寂然不動,就好像已經徹底失去了靈魂,失去了往日的神妙。

這瞬間便讓許多弟子有些惶然。眾所周知,劍峰是劍宗的根基、底氣,是立派之基和唯一聖地。若是劍峰被抽走了靈魂,那雲山劍宗還是那個雲山劍宗麼?

一股恐慌悄然瀰漫開來,劍宗上下一片死寂,沒有誰先打破這個氛圍。

突然,李星拓出現在劍峰之上。他環視一圈,朗聲道:

“劍峰仍在這裡,諸位何苦發愁?”

他長劍出鞘,強大無比的劍光閃爍,直接在劍峰上留下了一道新痕。

就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一塊巨石,頓時蕩起了巨大的漣漪。

整座劍峰再度震顫起來,而後上面的一道道劍痕、一柄柄殘劍,同時發出劍氣,慢慢的、慢慢的,環繞著劍峰,重新形成了無盡劍風。

劍峰本來就是黑天書和劍宗無數前人共同留下的神異之地,黑天書雖去,劍峰上的先人劍意,卻一直在這裡。哪怕沒有了黑天書,這裡依然是獨屬雲山劍宗的劍法聖地。

“此後,劍峰便是雲山劍宗所有弟子共有的悟劍之地。若有所得,儘可留下劍痕,以示後來者。終有一日,劍峰上劍痕密佈,每一道痕跡,便是一門傳承後世的頂尖劍法。

“我劍宗門人不靠人不靠物,便靠自己,將劍峰化作無盡劍道之聖地!”

李星拓高舉長劍,大聲道:

“自我而始,由諸君繼而承之!”

他陡然環繞劍峰,不斷出劍,頃刻間就出了不知多少劍招,留下從上到下的刻痕。

這是他的畢生心血,每一道劍痕都為劍峰周圍的旋風加速一分。

等到李星拓長劍停歇,劍峰的氣勢,已和之前幾乎無二。

他仰望天空,長笑一聲,驀然一劍揮出,直刺青冥。

耀眼的劍光閃過,眾人都下意識的眯起眼睛。

等再睜開時,李星拓已經消失不見。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