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巖礦區的硝煙散去，夕陽將荒原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雖然戰鬥已經結束，但預想中的歡唿聲並沒有出現。數千名礦工從幽深、腐臭的礦坑中魚貫而出，他們沒有奔跑，而是像一群被強光刺傷眼睛的鼴鼠，畏縮地蹲在空地上，雙手下意識地護著後腦。

那是長期被電磁長鞭抽打留下的身體本能。

「大家別怕！我們是來救你們的！」阿吉跑在最前面，手裡拿著剛從警衛室搜出來的乾淨水源。可當他靠近一名老礦工時，對方竟驚恐地尖叫一聲，瘋狂地往後退，額頭撞在岩石上鮮血直流。

阿吉愣在原地，手中的水壺僵住了。他本以為自己是凱旋的英雄，卻沒想到在同類眼中，他那身整潔的影匠學院制服，竟比皇室的盔甲更令人不安。

石鳴靜靜地站在高處的碎石堆上，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立刻下去安撫，而是感受著空氣中瀰漫的焦慮與麻木。他看到林鋒試圖去扶起一名倒地的少年，卻被對方狠狠咬住手臂；他看到黃素心想要分發毯子，卻被一群成年礦工瘋狂哄搶，甚至有人為了搶一張毯子對同伴拳腳相向。

「大哥……」黃素心回過頭，秀麗的臉上寫滿了疲憊與困惑，「他們明明已經自由了，為什麼比在礦坑裡時更像野獸？」

石鳴緩緩走下碎石坡，每一步都踏得很輕。他的大氅掃過焦黑的土地，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因為枷鎖雖然拆了，但心裡的坑還在。」石鳴走到阿吉身邊，輕輕按住少年顫抖的肩膀。

他看向那群混亂的人群，並沒有動用威壓，而是張開了**「永珍解構域」**。這一次，他解構的不是物質，而是空氣中的微粒頻率。他微調了周圍的震動，讓一種舒緩、如同母體羊水般的頻率在場中緩緩擴散。

混亂的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

「阿吉。」石鳴的聲音低沉且富有磁性，「去把那些搶奪物資的人分開，不是用武力，而是告訴他們——每個人都有，多搶的人，明天沒有早飯。規矩，是治癒混亂的第一味藥。」

阿吉點了點頭，眼眶微紅地衝進了人群。這一次，他學會了收斂那種「救世主」的傲慢，而是蹲在地上，與那些礦工平視。

入夜，礦區燃起了幾堆巨大的篝火。

石鳴坐在一塊斷裂的齒輪上，手裡拿著一塊粗糙的黑麵包。那是他從一名礦工手裡「換」來的——用一塊可以發熱一整晚的影匠暖石。

「在想什麼？」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身側響起。黃素心遞過來一瓶利明合出品的能量液。她此刻卸下了戰鬥時的幹練，髮絲有些凌亂，眼神中帶著一絲不符合她身分的憂鬱。

「我在想，石家的先祖當初推動技術革命時，是否也面對過這種眼神。」石鳴接過能量液，卻沒有喝，只是看著火光反射在瓶身上，「他們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另一個即將上位的獨裁者。」

「那是因為他們還沒看見你給阿吉種下的那顆種子。」素心撩起耳邊的碎髮，坐在他身邊，兩人之間隔著幾寸的距離，卻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石鳴，你太累了。從極北到現在，你一刻都沒有停過。你把所有人背在身上，可誰來揹你呢？」

石鳴握著能量液的手微微一緊。這種直抵內心的關懷，讓他那顆逐漸「結構化」的心臟泛起一陣酸澀。

「我不能停。」石鳴仰望著地表那殘破的星空，「向盛還活著，皇帝的軌道砲還懸在天上。我停下來，阿吉他們就沒了。」

「嚶——」

小星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它現在縮小成幼犬大小，嘴裡叼著一隻不知道從哪個倒楣警衛口袋裡翻出來的精緻口琴。它搖著尾巴，將口琴放在石鳴膝蓋上，用大大的眼睛看著他，彷彿在說：「吹一個吧，主子。」

石鳴看著這隻與他同生共死的神獸，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動了一絲。他拿起那枚銀色的口琴，放在唇邊，緩緩吹出了一段他在地底城老宅時，曾聽祖母哼唱過的家鄉小調。

琴聲悠揚，帶著一絲地底城特有的金屬餘韻，在寂靜的荒原上飄蕩。

原本在火堆旁瑟縮的礦工們紛紛抬起頭。這琴聲沒有威脅，沒有命令，只有一種純粹的、對故土的眷戀。

在那一刻，阿吉看著火光映照下的石鳴，覺得大哥不再是那個無所不能的神，而是一個也有著悲傷與疲憊的人。這種認知，讓阿吉心中對石鳴的崇拜，昇華成了一種超越生死的效忠。

「大哥。」阿吉走過來，手裡抱著一個剛安撫好的小礦工，「我決定了。等回了要塞，我不進先鋒戰鬥班了。」

石鳴停下琴聲，看著他：「為什麼？」

「我想去後勤建設班。」阿吉摸著小礦工的頭，眼神堅毅，「我要學會怎麼蓋房子，怎麼種出更好吃的糧食。我要讓這群叔叔伯伯知道，影匠不只是會殺人拆機器，影匠是能讓家熱乎起來的人。」

石鳴沉默良久，隨後露出了這半個月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好。這才是我想建的學院。」

這一晚，黑巖礦區沒有人再搶奪。三千名礦工在琴聲中沉沉睡去，他們雖然還睡在堅硬的地上，但夢裡不再只有鞭子，多了一抹暗金色的微光。

而石鳴，也終於在素心的陪伴下，靠著冰冷的齒輪，短暫地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