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紅霧透著一股鐵鏽味，阿吉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手心的油垢在額頭留下一道漆黑的印記。

「大家別擠！排好隊，領到號碼的先去棚子那邊測氣感！」阿吉扯著嗓子喊道，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他面前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難民，那些人裹著破爛的皇室制服或是汙穢的麻布，眼神裡滿是惶恐。

「小師父，求求你……」一個瘦骨嶙峋的影匠顫抖著伸出手，他的左眼框裡鑲著一個已經熄滅、正不斷滲出膿水的感應器，「我這隻手沒勁了，皇城的能量斷了，它在吃我的肉，救救我……」

阿吉看著那人痛苦的樣子，鼻頭一酸，但他立刻穩住心神。他想起老師石鳴昨晚坐在燈火下對他說的話：「阿吉，廢墟上的人最缺的不是餅乾，是讓他們覺得自己還能動手的勇氣。」

「手伸出來。」阿吉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枚暗金色的接點，輕輕按在那影匠乾枯的掌心。

「小師父，這……這也要吃我的魂嗎？」那影匠驚恐地想縮手。

「閉嘴，感受它。」阿吉板起臉，學著石鳴嚴肅時的神態，「老師說過，氣勁要從丹田走，別去對抗它，試著去跟它商量。你是影匠，金屬就是你的骨頭，它不吃你，它在等你喚醒它。」

隨著阿吉引導著氣勁緩緩注入，那影匠眼眶裡的感應器竟然亮起了一抹微弱、溫暖的黃光。那是三百年來，他第一次在沒有痛苦的情況下與機械共鳴。他呆住了，隨即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乾裂的嘴唇不住地顫抖：「亮了……它不疼了……謝謝小師父！謝謝石老師！」

「去那邊領錘子，有力氣了就去搬磚，我們這兒不養閒人。」阿吉把他扶起來，雖然語氣硬邦邦的，眼底卻藏著笑意。

然而，一聲狂暴的碎裂響動打破了這短暫的溫情。

「滾開！這點廢銅爛鐵能管什麼用？」

三名身高超過兩米的朗貢戰士橫衝直撞地擠進了隊伍，他們赤裸的嵴背上隆起一排森白的骨刺，那是過度生物改造後的畸形特產。領頭的壯漢一把掀翻了登記桌，噴著帶著血腥氣的唾沫：「我們要血！要高濃度的血汞！石鳴在哪？讓他滾出來，把皇城的地下倉庫交給帝國！」

難民們像受驚的羊群般散開，阿吉卻一步沒退。他緩緩抽出腰間的影匠短梭，指尖微微顫動，那是緊張，更是興奮。

「這兒沒血汞。」阿吉盯著那戰士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只有汗水。想吃肉，自己去荒原獵獸；想搗亂，老師的規矩你們領教過。」

「小鬼找死！」壯漢舉起骨斧，正要噼下，卻突然僵在了半空。

不僅是他，整片區域的人都感覺到一股如大山壓頂般的威壓從皇城高處席捲而來。

與此同時，在殘破的摘星閣頂端，石鳴緩緩睜開了眼。他沒有看下方的騷亂，因為他知道阿吉能處理。他看著面前的兩個人。

「石先生，下屬粗鄙，讓你見笑了。」

說話的是一位女子，她披著深紅色的祭司長袍，纖細的手臂上纏繞著一條活生生的血色藤蔓，藤蔓的尖端正貪婪地吮吸著空氣中的遊離能量。她是朗貢帝國的「血契祭司」莫娜。

而在石鳴的另一側，利明合共和國的議長杜蘭德正優雅地擺弄著一個全息投影，投影上跳動著無數複雜的資料。

「莫娜祭司，野蠻的武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杜蘭德推了推鼻樑上的單片眼鏡，看向石鳴，「石先生，利明合追求的是效率。目前這片區域的混亂程度是 89%，如果由我們的『理性議會』接手管理，三天內就能恢復生產。代價很小，我們只需要地下能源塔的控制協議。這對你我、對底層的平民，都是最理性的方案。」

石鳴聽著這兩人的一唱一和，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杜蘭德議長，你說的代價很小，是指把他們變成資料庫裡的編號，然後在你的效率模型失效時，像清理垃圾一樣把他們抹除嗎？」

杜蘭德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那是必要的損耗，石先生。」

「損耗？」石鳴站起身，腳下的鋼鐵構件發出敬畏的低鳴，「在我這裡，沒有損耗，只有人。」

他轉向莫娜，眼神如刀：「還有你。朗貢想要地下能源，是因為你們那些血肉戰艦快乾涸了吧？拿人命當祭品灌出來的怪胎，也配叫力量？」

莫娜手臂上的藤蔓勐地張開，化作無數倒鉤，她舔了舔嘴唇，聲音變得陰冷：「石鳴，皇室佔領這兒三百年都守不住，你憑什麼覺得你能行？帝國的百萬戰艦一旦壓境，你這些搬磚的影匠，連塞牙縫都不夠。」

石鳴哈哈大笑，那笑聲震得摘星閣的瓦礫簌簌落下。

「憑什麼？就憑這個。」

他勐地一跺腳，核心穩定器的頻率瞬間擴散。下方，阿吉手中的短梭突然綻放出萬丈金光，原本耀武揚威的朗貢戰士竟然慘叫一聲，體內的血汞在那種頻率下瞬間凝固，整個人像冰雕一樣動彈不得。

杜蘭德的全息投影也在此刻徹底崩潰，變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雪花。

「兩位，想要技術，就拿你們壓箱底的本事來換。」石鳴走到邊緣，俯瞰著正在亮起點點燈火的廢墟，「利明合的材料學，朗貢的生物修復技術。我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考慮。是拿技術來換取『天工標準』的准入證，還是等著我帶人去你們的領地，親自拿走我想的東西。」

「你瘋了……你想跟全世界開戰？」莫娜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不。」石鳴看著遠方黎明的光，那是阿吉親手修好的第一盞路燈，「我是要讓這世界，重新學會怎麼當人。」

杜蘭德深深地看了石鳴一眼，關掉了已經報警的終端。「這不符合效益，石先生。但……我會把你的話帶回議會。」

兩大勢力的使者離去了，但石鳴知道，這只是第一局。

他走下摘星閣，看見阿吉正滿頭大汗地安置那些難民。在人群的角落，一個戴著破損機甲面具的女子正靜靜地注視著他。她的手裡握著一塊古舊的黃銅羅盤，那是三百年前，只有影匠核心高層才配擁有的——「定位原典」。

「老師。」阿吉看見石鳴，跑了過來，「剛才那幾個朗貢人……」

「做得好，阿吉。」石鳴拍了拍學生的肩膀，看著那名神秘女子，「看來，我們的家，比想像中還要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