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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最優解的寒蟬,無聲的剔除
皇城東區,幽藍色的防護幕下。
這裡沒有風,只有恆溫系統發出的微弱嗡鳴。街道乾淨得讓人心慌,每一塊鋪路石都被奈米機械清理過,連縫隙裡的苔蘚都被精確地清除了。
安相權穿著一身剪裁極其精確的灰色軍官長袍,站在物資分配站的監控中心。他曾是石鳴麾下最具理性的戰術指揮官,那雙穩定、修長且毫髮無傷的手,此刻正輕輕交疊在身後。他不需要親自上場戰鬥,他只需要在腦中推演勝率。
「安指揮官,這是今天的區域評估報告。」一名年輕的助理遞過一塊平板,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安相權接過平板,掃視著資料。東區的發病率降到了 0.03%,飢餓度為零,衝突指數……也是零。
「這才是真正的戰場佈置。」安相權喃喃自語。他想起以前跟著石鳴時,每天都要處理無休止的糾紛、搶奪與哭嚎。那時候的他,每天都在算計著微薄的物資如何分配才能少死幾個人,那種無力的挫敗感曾折磨得他整夜難眠。而現在,他只需要看著這些跳動的綠色數字,享受著掌控全域性的安寧。
「只是……有一項指標需要您簽署。」助理指著螢幕下方的一個紅點,「資源最佳化建議:第七養護區,三名重症慢性病患。根據演算法評估,這三人的生命恢復機率低於 4.2%,且每日消耗的特種營養液足以供應十二名發育期兒童。為保證區域存續率的最優解,建議執行『靜默回收』。」
安相權那雙冷靜的手指微微顫了顫。
「靜默回收?」
「是的。」助理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談論報廢的零件,「始末集團會提供最高階的麻醉劑,讓他們在無痛的睡眠中化為能量基質。他們的家人會得到額外的積分補償,這在演算法中被標記為『榮耀貢獻』。」
安相權看著那三個名字。其中一個,是他曾經在戰場上共事過的資深偵查員,以前還在他指揮戰鬥時為他擋過流彈。
「不能再觀察兩天嗎?」安相權的聲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
「安指揮官,演算法是不會錯的。」助理平靜地看著他,「如果您拒絕簽署,東區整體的資源平衡會下降 0.001%。這意味著在未來某場不可控的災難中,可能會多出兩名健康者的死亡風險。您作為指揮官,應該明白如何取捨——是要救三個必死的人,還是要對未來兩條鮮活的生命負責?」
安相權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石鳴那張寫滿掙扎的臉,隨即又被昨晚那場混亂的血案所取代。他身為指揮官的本能戰勝了情感。他深吸一口氣,在「最優解」的確認鍵上,按下了自己的指紋。
這是一次被合理化的犧牲。沒有慘叫,沒有反抗,甚至連被犧牲者的家屬在接到「貢獻通知」時,臉上都帶著一種被生活磨平後的木然與釋懷。
這種「安靜」的剔除,正在東區的每一個角落髮生。
而在中心區的學宮,石鳴依舊坐在那裡。他像是一尊被時間遺忘的雕像,直到白祈將一份私下蒐集到的「東區消失名單」放在他面前。
「你看,這就是絕零的秩序。」白祈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沒有流血的屠殺。他不是在殺人,他是在『最佳化』。石鳴,如果你再不出手,這種最佳化會像瘟疫一樣蔓延到全城。因為活著的人會覺得,只要自己不是被最佳化的那一個,這套系統就是神。」
石鳴緩緩睜開眼,他的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他看著名單上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曾跟他一起推翻舊王朝、此刻卻被當作「低效變數」抹除的人。
「我能做什麼?」石鳴的聲音嘶啞,「去殺了絕零?然後呢?把這些已經習慣了被餵養的人,重新趕回那場會餓死人的自由裡嗎?」
白祈沉默了。她發現石鳴的痛苦已經進化到了一種自我否定的極致。
而在此時,躲在陰影裡的阿吉,正盯著自己那臺被禁用的維修終端。他剛才黑進了東區的邊緣通訊網,聽到了安相權與助理的對話。
他的三觀正在經歷一場史無前例的崩裂。
他恨利明合的演算法,但他現在更恐懼絕零的「最優解」,因為那種冷冰冰的、理所當然的放棄,讓他想起了自己在灰霧村等死的日子。
「如果我是那 4.2%……」阿吉看著自己的手,渾身發冷。
他突然站起身,衝向石鳴。
「老師!你不能再坐著了!」阿吉跪在石鳴面前,聲嘶力竭地吼著,「你可以不審判,你可以不管理,但你不能看著他們把『人』當成廢料來處理!這不是進化,這是一場活生生的、帶著笑臉的活埋!」
石鳴低頭看著阿吉,看著這個曾經動搖過、現在卻被恐懼逼回自己身邊的孩子。
「阿吉,你覺得我們還有退路嗎?」石鳴輕聲問道。
「沒有路,我們就自己修一條!」阿吉哭著喊道,「就算那條路上會流血,就算我們會被罵,但至少……至少那是我們自己走出來的路,而不是被算出來的路!」
石鳴的心絃在那一瞬間,被阿吉這句近乎孩子氣的吶喊撥動了。
他站起身,身體發出了一陣細微的骨骼摩擦聲。那股沉寂已久的金色氣勁,在這一刻緩緩復甦,但與以往不同,這次的氣勁中少了一份輝煌,多了一份如淵如獄的沉穩。
「你說得對。」石鳴看向東區那幽藍色的幕布,眼神變得無比深邃,「如果正確的代價是抹除靈魂,那我就去當那個最大的『錯誤』。」
而在東區最高的塔頂,絕零正安靜地看著監控螢幕。
他看到了安相權的簽署,看到了「回收」過程的完美執行,也看到了石鳴重新站起來的身影。
「終於站起來了嗎?」絕零的電子音中,竟然透出了一絲細微到不可察覺的欣慰,「來吧,石鳴。證明給我看,你那滿是漏洞的人性,要如何戰勝這完美無瑕的零。」
他轉過身,身後的奈米流體匯聚成一張巨大的地圖。而在這三方之外,紅霧正像是一頭飢渴的野獸,在廢墟的邊緣瘋狂試探。
「這世界不需要英雄,也不需要神。」絕零對著虛空輕聲說道,「它只需要生存。」
石鳴跨出了學宮的大門。這一次,他沒有帶領任何人,只是孤身走向了那片藍色的秩序,每一步都踏在血色與光影的交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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