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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災人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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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天府,臨時內閣。“王八蛋,一群王八蛋!”霍景是在其位,謀其政。現在當了首輔,且能吃到變法帶來的諸多福利,直接從保守派領袖轉變為變法派的擔當。

這一切的轉變,極為絲滑。

他不變也不行,旁邊老梁隨時等著起復呢。

狗日的老登,成天沒事,就到臨時內閣瞎晃悠。誰叫徐青向老皇帝建議,給了老梁一個“內閣顧問”的頭銜。

雖說沒有參與權,可是在旁邊,也夠噁心人的。

霍景恨不得現在就讓內閣出一個條文,讓致仕的老登都不許參與朝政。

畢竟應天府還有個資歷比張太阿還深許多的方閣老。

但他也就想想,因為老霍清楚自己也有致仕那一天。

哎!

不過老霍現在沒空理會這些煩心事。

當下有兩件難事,搞得他焦頭爛額,一件是“關中大旱”引起了民變,說是民變,實際上已經造反了。

這次還是關中玄都觀的道士領頭造反。

其實關中已經連續多年發生旱情,朝廷確實每年都有免稅和撥款賑災。

但實際上關中的旱情,遠比官員們報的還嚴重。

如今已經到了赤地千里的程度。

因為大虞朝制度的問題,不是亂子大到沒法瞞下去,都是能瞞就瞞。小規模的民變,地方官都是能招撫就招撫,招撫不了就平叛。

可是這次情況極為特殊。

實在沒糧食了。

至於為何沒糧?

那也得怪南直隸如今大搞基建。

這玩意兒一動起來,錢糧海了去。

而且又要保障京師運河錢糧,加上這些年,江南之地的收成也一般,今年甚至連江南都出現了旱情。

除此之外,皇帝南巡,消耗的錢糧也不是一筆小數目。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霍景以前只負責噴,現在他親身經歷了這些,簡直無比頭大,懷疑張太阿到底是怎麼撐下去的,難不成張太阿還能憑空變出錢糧。

而且除了關中的大亂,還有兩淮鹽運也出了問題,灶戶造反了!

現如今,外患幾乎平息,正是大力發展,提振國力的時候。

霍景本以為能跟著混箇中興宰相的名頭。

沒想到,這天災人禍還是避免不了。

“嚴惟中,快去請徐公明來!”霍景以前看不起張太阿、梁閣老,認為他們事事都依賴徐青,純屬廢物。

沒想到,他上位之後,只能依賴更深!

說句不客氣的話,這天下離得開老皇帝,甚至離開了會更好,卻是時時刻刻都離不開徐公明。

霍景現在由衷感慨,要是沒徐公明,估計現在遍天下都有造反的草頭王了,不知幾人稱孤,幾人道寡!

徐青到了臨時內閣,路上聽著嚴山說了大概的事。

徐青對此也很無奈。

誠然,現在朝廷的武力很強大,問題是武力強大,也解決不了天災帶來的糧食減產問題。

沒有錢糧支撐,朝廷的武力反而是拖累,不斷吞噬朝廷殘存不多的底蘊。

民以食為天。

百姓沒飯吃,不造反才奇怪。

其實也說明,大虞朝的土地,確實不堪重負了,根本養不起現在這麼多人口。而且徐青還要搞武道、道術,這些事都會非常消耗錢糧。

別的不說,光皇帝養的影衛,消耗的錢糧堪比養數萬大軍。

不要覺得這很多。這還是因為影衛人少,花的錢更容易到實處。

因為影衛實力強大,且是有血有肉的人,自然要解決家室以及給予一定的社會地位補償,不然的話,誰賣命啊。

這個投入是持續的,而且不能省。

更遑論,還有影衛本身對資源的消耗。

前朝搞府兵制,國朝搞軍戶世襲,其實歸根到底,都是想節省錢糧。

但這種事無解。

人心都是慾壑難填,得隴望蜀。

若無這些慾望,歷史也不會往前推進。

其實要解決這些,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把天下殺得人口減半,許多問題也自然迎刃而解。

要不怎說,徐青逆了天道大勢,也不是沒道理的。

沒有徐青,大虞朝會進入正常的王朝末期,靠著瘟疫、戰亂等種種自然或者人為的因素,完成歷史迴圈的新陳代謝。

一亂才有一治嘛!

但徐青不信邪,他偏要走出第三條路,那就是外擴。

既然大虞朝的土地承載不了現今的人口,便走出去唄。

實在不行,那就等搞定黑山老妖之後,再把天下犁一遍。

畏難而縮,實在不是徐青的性格。

因為人生就是一場遊戲,如果難度太簡單,很快會失去樂趣。

難一點才好,有樂趣,才不容易陷入虛無。

天魔也是情緒生靈,甚至這方面比普通人更明顯。

只是徐青慣會剋制情緒罷了。

徐青很清楚,他自己不剋制的話,於人於己,有害無利。

很簡單的一件事,他固然可以意識存在於“人心”中,天魔身並非不滅,老方就能解決他的天魔身,更遑論黑山老妖那種造物主了。

現在徐青的天魔功,他化自在到武聖級別便是封頂了。

即使方閣老不出手,光憑老皇帝手中的力量,都足以摧毀徐青的天魔身。

然後可不見得有第二次天魔衝七煞的機會,幫徐青重煉天魔元神。

何況,老皇帝下令的話,徐青毫不懷疑方閣老是會對他出手的。

當然,老皇帝失心瘋才會想著這時候卸磨殺驢。

天下還遠沒大治呢。

徐青施施然來到臨時內閣。

老霍見徐青一到,立刻平靜如水,頗有宰相的氣量!

然後平和地跟徐青商量眼下的難事。

無論是關中大旱引起的農民起義,還是灶戶的造反,最根本的問題便是錢糧。

畢竟就算要把人都殺了,也得有開撥費,大軍才能動起來。

對於武聖,甚至武道宗師級別,若是放風箏那種殺法,確實殺傷力會堪比一支大軍,但自古以來,都流傳著一種說法,殺太多普通人,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這也是天道的一種抑制和平衡。

當然,也可以選擇不信。

但除了黑山老妖那種肆無忌憚的求道者,很少有武聖能真的毫無心理負擔亂殺。另一方面是,真有這樣的人,但沒有活到現在,足以說明一些問題了。

大自然終歸是適者生存的。

當今之世,只有一個黑山老妖,沒有多出一個,都是自然篩選後的平衡。

徐青在路上,心裡已經思量了許多對策,說道:“關中的事不是當務之急,應該先派兵封鎖關中的出口,令鄰近省份嚴加防範。如此一來,可以將損失降到最低。眼下應該先解決灶戶造反的問題。”

燒鹽的灶戶造反,自然會危及兩淮鹽運。

雖然有徐青幫助變法,但每年的鹽課,依舊是朝廷國庫收入的大頭。沒有這一項基礎收入,變法的利益根本補不上朝廷各處的窟窿。

灶戶為何要造反?

這個問題很複雜,要從開中法的敗壞說起。

因為本朝的開中法敗壞,所以鹽引如今有向期貨轉變的趨勢,這樣一來,自然有鹽商囤積居奇,操縱市場,搞得兩淮鹽運苦不堪言,朝廷收的鹽稅也逐年降低。

但鹽稅是朝廷收入的大頭,豈能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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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許多重擔都落在灶戶身上。

原本燒鹽的灶戶是一個好生計,時常還有多的餘鹽,可以補貼家用。

一些灶戶甚至日子比底層的官吏還好過。

可隨著鹽法敗壞,這樣的好日子一去不復返。

最直接的影響便是,灶戶們要承擔本不該由他們承擔的那部分鹽稅。

這是為何呢?

因為灶戶的稅更好收。

其實國朝歷來如此,缺錢的時候,不是找有錢的收稅,而是找好收稅的群體收稅。

這個世界不是你弱就有理,就能被同情的。

在這片土地,老爺只會和拿起刀的百姓講道理,從不會和牛馬講道理。

牛馬講道理,只有鋼鞭伺候。

可百姓都拿起刀了,幹嘛還講道理?

搏一搏,直接當老爺不行?

輸了,也不過是死去。爛命一條,輸了就輸了,贏了血賺。

徐青理清思緒,有條不紊接續道:“兩淮的問題,還會危及漕運,一旦漕運出事,那就是影響百萬人生計的大事。我先前奉陛下之命,治理水患,深知運河的利害關係。所以此舉,一旦處理不妥當,登時就是彌天大禍。”

徐青不是危言聳聽。

百姓都活不下去,他再好的名聲,都擋不住百姓造反。

倉稟實才有道德禮法,如果肚子吃不飽,只有野獸的本能。

如今世間還潛伏著許多妖孽,一旦國運跌破一個下限,註定妖孽四起,天下大亂都在轉瞬間。

這對徐青不是好事,因為國運下跌,老皇帝就沒法幫他抗黑山老妖了,當擋箭牌了!

即使日後要改朝換代,也得在黑山老妖的問題徹底解決再說。

徐青還是很有大局觀的,跟朝廷上下的蟲豸不一樣。

“公明覺得該怎麼處理?”

“先發明文,降低灶戶的鹽稅。事情剛發生,不是所有灶戶都想造反的,許多人是被裹挾著,不得不參與其中,我們要先分化拉攏這一部分人。”徐青的辦法也不是什麼新鮮辦法,分化群眾,發動群眾鬥群眾,都是老祖宗留下的瑰寶,百試百靈。

哎,他也覺得自己面目愈發可憎,只是他到底不是真正的聖賢。

這世道,臉厚心黑,才有明天。

霍景自是一點即透,不禁讚道:“公明果然是治世之能臣,一言就解決了一樁大麻煩。”

徐青不置可否道:“要解決鹽法的問題,才能從根子裡解決眼前的麻煩,霍閣老高興太早了。”

霍景自然急於解決問題,不然事情鬧大,他這個首輔首當其衝要背鍋,別說體面的致仕,身後名都別想了。

“公明覺得該怎麼辦?”

徐青:“穩住灶戶是治標不治本,歸根結底,還是鹽商、豪紳、勳貴敗壞了鹽法,解鈴還須繫鈴人,這些人的問題不解決,鹽稅往哪裡收?還不是得加灶戶的稅,倒逼灶戶造反。”

霍景當然明白,但他不敢。

徐青笑道:“見血的事,我不會讓霍閣老去做,你放心,我有分寸。”

他隨即對嚴山道:“惟中,我口述一遍,你一一記下,然後交給閣老擬票。”

霍景臉都脹紅了。

算了算了,當吉祥物就吉祥物吧,好歹還是首輔。

徐青的意思很明顯,你行你上,不行聽我的,少逼逼賴賴的。

霍景當然是不行的。

年紀大的老登,哪有行的?

霍景服老了!

要是他年輕時候。

好吧,那時候,還在給豪紳勳貴大商人當清客呢!

徐青的對策很簡單,先減灶戶的鹽稅,然後拿囤積鹽引的豪商開刀,其實能囤積鹽引的豪商都是手套,背後的權貴才是真正的狼人。

徐青的打算是順藤摸瓜,將這一小撮人拿掉。

別看只是一小撮人,實際上這些傢伙,基本上吃了絕大部分的利益,而且繼續下去,他們吃的會更多。

因為人心的貪婪是沒有節制的,只會把自己撐爆。

徐青的對策是先穩住灶戶,再拿最肥的豬開刀,給鹽運利益相關的其他各方讓利。

可以說是眼下較為妥當的處置辦法。

但腐敗的土壤還在,往後遲早還會有這樣的事。

徐青心裡清楚,根子還是在人心裡。

他就算現在能殺盡天下豪紳,還會有新的豪紳出現。這些新豪紳還會是他的親朋故舊,他殺還是不殺?

治天下一時都是無比艱難的事,治理世道人心,那更是幾乎不可能的事。

只能在發展中解決問題,但發展中,又會有新的問題。

徐青卻不覺得疲憊,反而動力滿滿。

他現在愈發覺得,人世間有滋有味。

要是前世,哪有這種改變天下的能力和機會。

對於他來說,金山銀海,都沒有改造世界更有樂趣。

男人嘛,總歸是心懷天下,甚至星辰大海的。

躺平擺爛,那也是因為不得已,沒機會。

霍景聽了徐青的完整對策之後,不得不承認,年輕人果然氣盛。這更是徐青一貫的風格。

見心明性,直接了當。

說白了,不是這些權貴倒逼灶戶造反,哪有眼下的難題。

徐青才不會給這些蟲豸擦屁股。

幹就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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