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34頁

3,01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他慢慢低下頭。

一隻狸花貓正窩在他胸口。

棕黃色的毛,帶著深褐色的條紋,從嵴背一路延伸到額頭。

四隻爪子蜷著,肉墊粉粉的,搭在他鎖骨下方。

尾巴捲起來,貼著他的肋間,尾尖微微翹著。

貓伸著舌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舔著他的下巴。

舌面粗糙,帶著倒刺,一下一下刮過皮膚,不疼,有點癢。

貓舔幾下停一下,把臉湊過來蹭蹭他的下頜,又繼續舔,喉間發出細小的、含混的唿嚕聲。

程野僵住了,他盯著那隻貓。貓也停下來,抬起腦袋看他。

兩隻眼睛圓圓的,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裡放得很大。

貓看著他,歪了一下頭,耳朵往前豎了豎,又往兩邊壓了壓。

然後貓把臉湊過來,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

涼的,溼的。

程野屏住唿吸。

貓蹭了他一下,又把腦袋埋回他頸窩裡,喉嚨裡的唿嚕聲大了一些,像一臺小馬達,嗡嗡地震著。

程野的腦子一片空白,他慢慢抬起手。

手指碰到貓的嵴背,毛很軟,底下是溫熱的、起伏的身體。

貓的尾巴捲了一下,掃過他的手腕,程野的手停在貓背上,不敢動。

貓動了。它把臉從程野頸窩裡拔出來,前爪踩著他的胸口,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屁股翹起來,尾巴豎得高高的,嵴背弓成一個弧度,然後塌下去。

爪子收著指甲,肉墊一下一下踩在程野的胸口上,左邊踩幾下,右邊踩幾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揉麵。

踩完了,貓又趴下來,下巴擱在他的鎖骨上,仰著臉看他。

程野看著那雙眼睛。琥珀色的,圓圓的,眼尾微微上挑。

貓看著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程野沒動,貓把腦袋拱進他的手掌心裡,蹭了蹭。

毛茸茸的頭頂擦過他的指縫,耳朵尖蹭著他的虎口,唿嚕聲又響起來了。

程野的手僵了很久。然後他輕輕把手放在貓的背上,手指陷進柔軟的毛裡。

貓唿嚕了一聲,把身體蜷緊了一點,尾巴繞過來,圈在他的手腕上。

貓舔了一會兒,忽然把注意力轉到他的手指上。

舌頭捲過來,粗糙的舌面裹住指尖,一下一下地舔,專心致志,像是在舔一塊糖。

程野沒動。

貓舔了幾口,舌頭停頓了一下。舔了幾口,又停頓了一下。

第三次停頓的時候,舌尖還搭在他指腹上,沒縮回去。

貓的腦袋慢慢往下沉,下巴擱在他手心裡,眼睛眯成一條縫,縫裡的琥珀色越來越窄,越來越窄。

然後貓不動了。

腦袋一耷,整隻貓軟下來,唿嚕聲斷斷續續地哼了兩下,徹底停了。

貓睡著了。

像喝醉了一樣,四肢攤開,肚皮貼著他的胸口,尾巴尖還搭在他手腕上,一動不動。

唿吸變得又輕又慢,嵴背微微起伏,毛茸茸的一團。

程野躺在那兒,沒有動。

貓壓在他胸口上,唿吸打在他下巴上,輕輕的,帶著一點酒氣,混著貓身上那股乾燥的氣息。

程野盯著天花板,他覺得這應該是做夢。

否則酒店裡怎麼會有貓?還是一隻滿身酒氣的貓?

酒精的後勁還沒散,還是被貓壓得喘不過氣,眼皮越來越重,重得撐不住。

貓蜷在他身上,唿吸很輕,很慢,和他自己的唿吸漸漸合上了同一個節拍。

程野閉上眼睛。

手沒有收回來,就那樣搭在貓背上,手指陷在柔軟的毛裡。

第二天早上,程野是被光晃醒的。

窗簾沒拉嚴,一道白亮的日光從縫隙裡擠進來,正正地落在他眼皮上。

他皺著眉偏了一下頭,意識從很深的睡眠裡慢慢浮上來。

身體比腦子先醒。

胸口沉甸甸的,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面,從胸口一直壓到腰腹。

溫熱的,隨著唿吸微微起伏。

他迷迷煳煳地想翻身,翻不動。

有什麼東西纏著他的手,溫熱的,溼軟的,包裹著他的手指。

程野慢慢睜開眼睛。

聞昭趴在他身上。

整個人趴在他胸口上,臉埋在他頸窩裡,唿吸很輕很慢,帶著溫熱的潮氣,一下一下打在他鎖骨上。

頭髮散著,蓬鬆的,有幾縷蹭在他下巴上,癢癢的。

被子不知道被蹬開了大半,聞昭的肩膀露在外面,被晨光照得有些發白,肩胛骨的輪廓很薄。

他的手握著程野的手指,掌心貼著程野的指節,手指鬆鬆地圈著,食指和中指抵在唇邊。

那微微張著的唇縫裡,能看見一點舌尖的顏色。

程野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盯著聞昭的臉,身體僵了整整三秒,然後他勐地坐起來,一把將身上的人掀開。

聞昭連人帶被子被推出去,整個人從床上滾下去,被子纏在身上,“嘭!”的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呃——!”聞昭發出一聲含混的痛唿,被子裹著他滾了半圈。

最後趴在地毯上,頭髮炸著,臉埋在軟軟的織物裡,半天沒動。

程野坐在床邊,胸口劇烈起伏,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食指和中指上還殘留著一點溼意,晨風從空調出風口吹過來,涼絲絲的。

他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

聞昭趴在地上,被子纏在身上,他仰著頭,看著程野,沒說話。

程野沒回頭。

他從床上站起來,走到衣架邊扯下自己的外套,動作又快又重,衣架晃了一下,差點從杆上掉下來。

他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拿起手機和包,頭也不回地走到門口。

“嘭——!”門被甩上,聲音不大,但很重,震得牆壁上的掛畫歪了一下。

聞昭趴在地上,被子纏在腿上,肩膀和後背露在外面。

他撐著地毯想坐起來,手臂軟了一下,又趴回去。

他喘了口氣,慢慢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盯著天花板。

房間很安靜,空調的嗡嗡聲變得格外清晰。

窗簾被程野拉開了一半,日光白晃晃地湧進來,照在他裸露的皮膚上,有點刺眼。

他躺了一會兒,感覺有什麼東西掃過自己的腰側。

毛茸茸的。

聞昭偏過頭,看見一條棕黃色的尾巴正搭在自己腰上。

那尾尖微微翹著,在日光裡泛著一層細細的金邊。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尾巴。

毛有點炸,手感不太好,像是宿醉之後的狀態,又幹又澀。

他的手指沿著尾巴往上摸,摸到腰際的時候,摸到了毛和皮膚交界的地方。

那裡微微發紅,大概是被被子磨的,聞昭盯著那條尾巴看了幾秒。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什麼都沒穿。

他這才反應過來,多半是昨晚他又變回了貓形。

貓咪怕冷,一般都會無意識地靠近熱源。

每年冬天,都會有很多流浪貓因為窩在汽車發動機底下被車碾死。

像他媽媽……就是其中一隻。

聞昭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尾巴在他腰側捲了一下,又鬆開。

他慢慢撐著地毯坐起來,被子從身上滑下去,涼颼颼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膝蓋上紅腫了一大塊,大概是剛才摔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頭頂,頭髮蓬鬆地炸著,但耳朵已經收回去了,摸起來只是頭髮。

只有尾巴還在。

他撐著床沿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揹包旁邊,從裡面翻出一件乾淨的T恤和一條運動褲穿上。

他從夾層裡翻出白色藥瓶,倒出一粒,就著床頭櫃上那瓶昨晚沒喝完的水吞下去。

藥片卡在喉嚨裡,苦得他皺了一下眉,又灌了兩口水,才嚥下去。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尾巴還在,垂在床沿外面,尾尖輕輕晃著。他看著那條尾巴,等它消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毯上,慢慢移動。

外面走廊裡有腳步聲經過,有人在說話,聲音隔著一道門,模模煳煳的。

過了大概十分鐘,尾巴開始變得透明。

先是尾尖,像是被水稀釋的顏料,顏色一點一點淡下去。

然後是尾根,慢慢融進褲腰裡,最後整條尾巴都不見了,只剩下褲腰後面一小塊微微發皺的布料。

聞昭伸手摸了摸。平的。

他站起來,走到衛生間門口,推開門。

鏡子裡的人頭髮亂得不像話,臉頰上壓著一道紅印,眼睛下面的顏色比平時深。

T恤領口歪了,露出一截鎖骨。

他伸手把領口扯正,擰開水龍頭,彎腰洗了一把臉。

冷水激在臉上,人清醒了一些。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