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6頁
他從墊子上爬起來,低著頭走回隊伍末尾,把號碼布取下來,攥在手裡。
然後他朝聞昭走了過來。聞昭正往看臺上看,感覺到有人靠近,抬回過頭。
趙志鵬站在他面前,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眼眶有點紅,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他朝聞昭伸出手,手掌上全是汗。
聞昭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趙志鵬的臉,隨即伸手握了上去。
“恭喜。”
聞昭沒有說話,兩個人握了兩秒,鬆開了。
聞昭正準備轉身去找程野,裁判忽然叫住了他。
不是剛才那個舉旗的裁判,是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旁邊的老頭。
頭髮花白,胸前掛著主裁判的牌子,正兩眼放光地看著他。
“同學,你還要繼續往下跳嗎?”
聞昭回過頭,看著他,沒說話,但眼神裡寫著“為什麼要繼續”。
老頭扶了扶眼鏡,指著橫杆,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兩米一五你跳得太輕鬆了,明顯不是你的極限。你要不要再試試?
往上加,加到兩米二,兩米三,你能跳多高?”
聞昭想了想,覺得好像沒什麼必要,搖了搖頭。
他已經贏了,五百塊到手了,不用再跳了。
他舔了一下嘴唇,感覺有點乾乾的,程野還在等他去喝水,他要趕緊過去。
那主裁判一臉可惜,還想再說些什麼挽留一下。
畢竟這麼好苗子就跟屎裡淘金一樣,可不好找。
就在這時,校領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採訪區走過來了。
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得那叫一個和藹可親。
“同學,你要不再試試?你要是能跳出更好的成績,學校給你申請額外獎金。”
聞昭一聽獎金兩字,耳朵動了一下,抬起頭看向他,“獎金?”
校領導見有戲,連忙點了點頭:“啊對對對,獎金。”
聞昭低下頭,腳上的舊布鞋輕輕蹭了下地面,鞋頭邊上開了一點點膠。
他下意識地側過頭,朝看臺上望了一眼,程野正巧也在看他,兩人目光相撞。
程野朝他輕輕笑了一下,小幅度地揮了下手中的旗子。
聞昭眨了下眼,隨即收回目光,轉頭對主裁判點了下頭,“好。”
聞昭站在助跑線上,交替著抬了下腿。腿有點酸,跳了那麼多場,小腿肚繃得有點緊。
攝像機直接架在了跳高區邊上,鏡頭正正對著聞昭,紅燈亮著,在錄。
主裁判站在旁邊,手裡平舉著紅旗,目光鎖在聞昭身上,等他示意。
全場安靜得能聽見攝像機馬達的細微嗡鳴。
聞昭站在助跑線上,彎腰按了按小腿,然後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腳腕。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橫杆,兩米一八,比剛才高了一點,但看起來好像也沒什麼差別。
他朝裁判抬了下手,裁判迅速放下紅旗,計時開始。
聞昭沒有猶豫,開始助跑,跑的是弧線——彎彎的,像一道月牙的軌跡。
看臺上有人表情一怔,互相對視了一眼,他這是要換跳姿了?
聞昭沒想那麼多,他只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剛才那些人的動作。
跑到橫杆前,左腳勐地發力,身體像被彈射出去一樣升了起來。
他的後背對著橫杆,身體在空中彎成一道弧線,肩膀先過杆,然後是背,然後是腿。
整個人從橫杆上方掠過,靈動得像一條躍龍門的鯉魚。
他彈落在墊子上,側頭看了一眼橫杆——沒有掉。
裁判的旗子舉了起來,白旗。
看臺上響起了掌聲,不是之前那種瘋狂的掌聲,是一種帶著敬畏的鼓掌,像是怕聲音太大會把橫杆震下來。
橫杆繼續往上抬。
兩米二零,聞昭過。
兩米二二,過。
兩米二五,過。
場館裡安靜如雞,所有人都默契地閉上了嘴。
聞昭每一次過杆都比上一次更乾脆,像是橫杆的高度對他沒有意義,他只是在重複一個已經做過很多遍的動作。
但他開始覺得累了。汗從額頭上淌下來,順著眉毛滴進眼睛裡,蟄得他眨了眨眼。
頭髮被汗水打溼,一縷一縷地貼在額前,他甩了甩腦袋,汗珠甩出去,落在墊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裁判轉身朝技術臺示意,讓人繼續往上抬杆。
旁邊的工作人員小跑著過去,把橫杆取下來,往上升了兩公分。
聞昭站在助跑線旁邊,彎腰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吸氣。
汗水從他下巴滴落,砸在地面上,一滴,又一滴。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根橫杆,又轉過頭,看向站在場邊的校領導。
校領導正雙手抱胸,眼睛死死盯著他,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
聞昭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嗓子有點發緊,“跳多高才能有獎金?”
領導:“???”
【寶子們,幫點點用愛發電嗷。】
第90章 兩米五?!
校領導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聞昭會問出這麼樸實無華的問題,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麼開口。
聞昭見他不說話,以為他要反悔,嘴唇抿緊,往前走了一步,試探性地問:“跳到兩米五,獎金可以給我嗎?”
場館一片寂靜,幾乎針落可聞,似乎被按了暫停鍵。
他張著嘴,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幾個字——兩米五?兩米五?這個學生剛才說兩米五?
校領導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幻聽了,或者是今天太陽太大曬出了幻覺。
他脖子往前伸了一下,像一隻被突然驚動的老烏龜,“啊?”
旁邊的記者也愣住了,舉著話筒的手懸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攝像小哥倒是沒愣,鏡頭穩穩地對著聞昭,紅燈亮著,把這一幕完完整整地錄了下來。
聞昭抬眼看著對方,指尖颳了下手心,又重複了一遍:“兩米五,可以嗎?”
他的腿以前受過傷,雖然現在化成了人,但還是帶了點後遺症。
平時走路跑步不影響,但今天彈跳次數太多,小腿肚現在繃得有點緊,膝蓋下面那一塊也有點發脹。
他不能保證自己還能跳很高,所以只能選一個相對保守的高度。
如果不行的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猶豫了一下——他可以再往上加一點,應該也能跳。
周圍的人終於回過神,看臺上炸開了鍋。
有人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聲音尖得能劃破天際:
“不是,我沒記錯的話,跳高最好的世界紀錄也才兩米四幾吧?兩米五?這怎麼可能!”
旁邊的人跟著附和,語氣裡全是不信:“能跳個兩米三已經逆天了,兩米五?他以為他是誰啊?”
還有人冷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刺耳:“吹牛誰不會,等會跳不過去就好笑了。”
“就是就是,怎麼可能!”
“我賭他跳不過去,一頓飯,敢不敢?”
“賭就賭,我也覺得不可能。”
質疑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從看臺的各個角落冒出來,此起彼伏。
但也有不一樣的聲音,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推了推鏡框,小聲說了一句:“萬一呢?萬一真是匹黑馬呢?”
旁邊的人嗤了一聲:“黑馬?黑馬也得講基本法吧,兩米五是什麼概念你知不知道?”眼鏡男生縮了縮脖子,沒再說話。
領導這會也終於反應過來了。腦瓜子嗡地一下,兩米五是什麼概念?那可是要破世界紀錄的!
更何況現在電視臺記者還在場,攝像機還開著,萬一要是不行,那不就貽笑大方了嗎?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腦子裡飛速轉著措辭——年輕人要懂得循序漸進,要不先試試兩米三?先穩一穩,別一下子衝太高——
但是對上聞昭那雙認真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竟鬼使神差地拐了個彎。
“行……行啊。”他的聲音有點發飄,像是從別人的嘴裡說出來的。
聞昭點了點頭,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助跑線。
裁判眼神複雜地掃了一眼校領導,那目光裡帶著一種“你確定?”的疑問。
領導也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頓時有種想咬掉舌頭的衝動。
可話已經說出口,想收回也不可能,這杆也必須要抬了。
裁判嘆了口氣,轉頭朝技術臺揮了下手。
旁邊的工作人員小跑著過去,把橫杆取下來,往上升到了兩米五。
橫杆架上去的時候,全場都看到了那個高度——兩米五。
那杆子架在立柱頂端,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比大廠里程式設計師的髮際線還要高。
劉朝朝趴在欄杆上,眼睛死死盯著那根橫杆,心臟咚咚咚地跳,跳得他嗓子眼發緊。
他伸手往旁邊胡亂抓了一把,“小碩子,快扶一下朕,要遭不住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