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天譴城四百里外。

  某座小山。

  山周圍百里內，共有村落三座，村民六百餘人。

  他們在睡夢中被叫醒，在懵逼中被捆成一串，在駭然中飛天，在昏迷中遠離故土。

  此時，霍休正盤坐小山山巔。

  山腳被一群重生境的人圍住。

  龐博也在其中。

  他身前之人，正是秦武當朝皇帝，秦墨矩。

  秦墨矩壯年模樣，身材中規中矩，看不出氣血波動，不似煉體士。

  火光之下，他雙眼靈動，五官溫和，三綹鬍鬚，倒有幾分儒雅。

  “陛下，周圍百里已無人。”

  “嗯，你們也退遠些，動靜可能有些大。”

  秦墨矩說完，一步踏空，人已消失，來到霍休面前。

  霍休欲起身，秦墨矩按按手，溫和道：“且靜心。”

  “是，陛下。”

  面對秦墨矩，霍休不似平時那般隨意，稍顯拘謹。

  再加上破境來得莫名其妙，此刻難免心中長草。

  “與三境修士大戰，神魂受創，服忘憂茶飲鴆止渴，傷了本源，觀想烏龜，魂傷漸愈，除了這些，霍通政還有何經歷？”

  言下之意，霍休突破絕非偶然，定是受了某些影響或者刺激。

  霍休也明白，秦墨矩如此詢問，也是想多積累經驗，助越來越多的煉體五境出現。

  所以他一邊回憶，一邊開口，事無鉅細，悉數道出。

  “近日除了公務，並無他事……”

  “麻衣門的人來了，吃得我苦不堪言。”

  “我還騎過豬……陛下請恕老臣無狀。”

  “打過某人的屁股，六十九次……”

  聽到這兒，秦墨矩表情有些古怪。

  霍休繼續說。

  “去龐博家裡蹭了兩次飯，緩解壓力。”

  “嗯，昨兒晨去勝天半子堂看了下，老臣還能活兩年。”

  “小……沈青雲送我天貯花，讓我續命，我心境動盪，一整日無法平靜。”

  “昨晚親自下廚，請他吃飯，吃的臘肉，炒蛋，清炒西葫蘆。”

  “他誇老臣廚藝好，老臣很開心。”

  “送走他，老臣對著天貯花發呆了兩個多時辰。”

  “想通了，我沒吃，那一刻很是安心，躺床上正要睡下，就察覺不對勁……”

  ……

  霍休說了一刻多鐘，凌亂且細緻。

  秦墨矩聽完，沉默良久。

  “勝天半子堂是什麼？”

  “回陛下，是一家醫館，醫師趙傲天，技藝了得，其孫趙霸天，於鎮部當差。”

  秦墨矩又沉默少頃，問道：“你覺得與何有關？”

  霍休思索良久，毫無所得，只能撿個由頭自嘲。

  “老臣委實不知，呵，總不能吃倆蛋就突破吧。”

  “這自然是，”秦墨矩輕輕道，“若朕所料不差，應與你生死間的坦然有關。”

  霍休也如此想的。

  “放棄天貯花那一刻，老臣內心之輕鬆，前所未有。”

  “之前與伱說過，”秦墨矩微微一笑，“神通境與心境有關，這下信了？”

  “不是不信，”霍休笑呵呵，“而是陛下即使告知了老臣，老臣也委實做不到。”

  “你是放不下那件事。”秦墨矩唏噓一句，也不再多提，“送你四字，悟天體己，好好感悟，若成功破境，神通自來。”

  霍休拱手道：“老臣盡力而為。”

  “活著下山，朕也想看看秦武第二人的神通，是何樣的。”

  秦墨矩下山。

  霍休心稍安定。

  這才有心情打量四周。

  四周漆黑，他老眼卻洞若觀火。

  沒什麼風景可看。

  倒有蛇蛙鬥智，蟲鳥鬥勇。

  蟲被鳥吃了。

  鳥被蛇吃了。

  山蛙逃得一命，蹦到了霍休面前。

  “去！”

  霍休揮揮手將其趕走，閉上老眼，開始回顧一生。

  近三百年記憶，電光火石在腦海加速掠過。

  最後幾幀開始放慢，大多與沈青雲有關。

  “淡泊……”

  這二字，再次觸動霍休的煉體之心。

  沈青雲的性子。

  沈青雲的功法。

  半夜睡不著，起床偷學。

  ……

  一系列往事，此刻再度回味，他就想把秦墨矩拉回來，告訴秦皇——

  我之突破，和心境無關，和小沈有關。

  他的回憶，定格在去勝天半子堂的路上。

  耳邊，一句大人您至少還能活五年縈繞不休。

  山下。

  秦墨矩的迴歸，牽動四境大佬們的心。

  “龐愛卿。”

  未至人群，秦墨矩停步，招手叫人。

  龐博趕緊取下面巾，小跑至面前。

  “陛下有何吩咐？”

  “霍通政與沈青雲，關係如何？”

  龐博聞言，立馬開始一場思維風暴，最後擲地有聲道：“青……沈青雲性格好，頗有人緣，但他二人想必也只是上下關係。”

  秦墨矩聞言，似笑非笑。

  龐博大胯一緊，趕忙補了一句。

  “除了上下關係，怕也有些尊老愛幼的因素。”

  秦墨矩問道：“並非血緣，私送增壽神藥，如何處置？”

  龐博正要順口回答，勐地一僵，如遭雷噼。

  “一飲一啄，必有來因。”秦墨矩拍拍龐博肩膀，“霍通政的突破經驗，你們用不上的，回去吧。”

  “是，陛，陛下……”龐博呆呆回走，又突然頓住，咬牙半晌才轉身，聲音有些發顫，“那，那沈青雲如，如何處置？”

  “二人視彼此如親，處置什麼。”

  沈府。

  沈威龍夫婦有些無語。

  “嚇我一跳，”雲倩倩摸摸小心口，“還以為青雲怎麼了。”

  沈威龍卻在琢磨兒子的心思。

  “說送就送，送完又悔得自責？”

  天貯花什麼的，二人自然不會在意。

  兒子的精神和情感，才是他們看重的。

  “青雲善良，那人看重青雲，多般照顧，親人肯定不至於，”雲倩倩嘆道，“否則何需自責？”

  沈威龍點點頭，沒有再說，凝神打量霍休突破的景象。

  “五境神通，對應五境化神，”雲倩倩也稍感興趣，“單看氣勢，似有不如……嗯？有天劫氣息？”

  感應到天劫氣息，雲倩倩微微變色。

  天劫其它方面自不必說。

  但凡修途能引來天劫，便等於天道認可。

  換句話說，至少目前煉體的五境，可成大道。

    “這也是你教的？”

  沈威龍沉聲道：“我給他爺爺了一些提示。”

  “難怪。”雲倩倩不再驚訝，繼續打量，“和靈氣無關，全憑自身氣血修行至通神地步，引天地有感，通神……”

  見雲倩倩若有所思，沈威龍解釋道：“性情，意志。”

  “原來如此。”

  雲倩倩恍然。

  “由氣血始，借性情意志通玄，玄之又玄，方能感應天道，夫君，你真厲害。”

  饒是沈威龍被人誇了千餘年，此刻也有些羞。

  “偶得而已。”

  “那可不行！”雲倩倩翹嘴，“青雲也開始煉體了，你得好好琢磨，萬一真能得長生……誒？”

  說著說著，二人都僵住，腦海裡不約而同浮現出——自家兒子得了長生，然後一家人羞得永生永世不敢見沈青雲的場景。

  “當初計劃之時，沒考慮到這一點啊。”

  “無妨，青雲若能長生，丟面算什麼。”

  “那，那青雲死去的外婆，又該如何是好？”

  “這……”

  ……

  兩公母這一分心，霍休就被天劫弄了個半死。

  待天劫氣息散去。

  秦墨矩覆上山，從渣滓堆裡刨出只剩一顆腦袋的霍休。

  霍休兩眼，亮得煞人。

  半炷香的功夫，他已重生完畢。

  如今的他，已回到中年模樣，嵴背挺拔，幾有頂天之勢。

  秦墨矩暗贊之餘，也不免疑惑。

  “和我當年突破的情形差不多，但……為何霍通政會變白？”

  相比秦武多了第二位五境，這也算不得什麼。

  秦墨矩壓下詭異，先對霍休抱拳一拜。

  “恭喜道友，跨過天塹，更進一步。”

  霍休哈哈大笑，躬身拜謝。

  “多謝道友指路。”

  道禮之後，才是君臣之禮。

  “說說感受吧。”

  霍休沉吟良久，這才開口，詳細描述破境時的點點滴滴。

  說到獲得的神通時，秦墨矩很有些錯愕，卻也沒多問。

  又花了一個多時辰，霍休穩定了修為，雙雙返回天譴城。

  對秦武王朝而言，出現第二個五境，其重要性和秦墨矩開創五境差不多。

  開創證明有路。

  第二人的出現，則證明此路可行。

  這晚發生的事，沈青雲不知道。

  睡一覺後，他心情好了不少。

  “捨不得歸捨不得，送都送了我還糾結什麼，對不對鼓鼓？”

  任憑沈青雲如何說，鼓鼓打死都不出來。

  沈青雲一用強，鼓鼓就哭，豆大的眼淚還沒落桌上，就消失不見。

  “行行行，今晚就把這龜宰了燉湯，正好給爹補補。”

  沈青雲瞥了眼正在地上慢悠悠爬的老龜。

  老龜聽了這話，也不爬了，伸長脖子，扭頭回瞪沈青雲。

  “喲，還不樂意？”沈青雲樂了，“你這模樣都醜得心曠神怡了，還有何面目苟活於世？”

  “惹不起，老子躲。”

  老龜默默罵了一句，繼續努力朝門檻兒爬去。

  “我話擱這兒，你能翻過門檻，我就給你找個老伴兒！”

  正努力前行的老龜聞言，全身一僵，不爬了。

  “我他孃的不為了躲老伴兒，至於跑出來被抓嗎！”

  吃飯上衙，又是平靜且忙碌的一天。

  好在沈青雲未雨綢繆，和麻衣提前聯絡好各衙。

  當薛凝霜一眾出了禁武司，立馬就被天譴府的差人接去安頓。

  “宣法培訓也在天譴府進行，”目送宣法隊離去，沈青雲又對麻衣囑咐道，“本來呂哥是最好的人選，但大人休假，他忙不過來，麻衣兄你……”

  麻衣悻悻道：“我？我可能還不如他們懂法。”

  “你誤會了。”沈青雲笑道，“從鎮部請幾位懂法的都尉去便行，你負責兩方聯絡溝通即可。”

  “這我能做。”麻衣鬆了口氣。

  “培訓暫定一個月，完後還要考核……”

  沈青雲又是一串安排下來，聽得麻衣走路都搖搖晃晃。

  “麻衣兄，開始是如此，等熟悉了就好，我相信麻衣兄。”

  拍拍麻衣的肩膀，沈青雲熘號，進了呂不閒的公房。

  “呂哥，大人為何休假？”

  早上一上衙，就得知了此事，沈青雲覺得可能和天貯花有關，不由關心起來。

  呂不閒搖頭表示不知，又看了會兒手中抄紙，招手讓沈青雲走近。

  “小沈，你這字有些不對味啊，怎的沒之前那般鋒銳，倒顯出一分愚鈍了？”

  二人說了一陣，各自忙活。

  沒多久，律部再次集結，殺向後花園。

  “趙兄弟！”

  “柳哥！”

  ……

  見二人打得火熱，沈青雲呂不閒不由想到數月前的大比。

  “他倆怎麼好上的？”

  沈青雲摸摸鼻子，把趙傲天的技藝說了遍。

  呂不閒聽得一激靈，看看沈青雲，立馬交了閃現。

  “趙兄弟，你倆聊什麼呢，我也聽聽。”

  其後幾日。

  趙霸天融入了律部的圈子。

  有羅午坊市一行打底，鎮部眾人也沒吐槽趙霸天是個二五仔。

  甚至律部的人在後花園放鬆之時，鎮部來巧遇的人也多了起來。

  有的還跟著練兩手，喊兩聲，大笑之餘，卻無一絲以往的膈應。

  麻衣跟了幾天宣法隊的事，頗有些輕車熟路，人也跟著輕鬆不少。

  沈青雲卻又犯了愁。

  “你這也不是辦法，”呂不閒放下手中抄紙，“休息兩天，換換心境，說不定又找回當初的感覺了。”

  “呂哥說的對，”沈青雲笑了笑，“後日休沐，不如一起出去逛逛？”

  “一起？”

  “自然就我們幾個……”

  “要不叫上趙霸天？”

  沈青雲無語，問道：“呂哥可是家中有人生病？”

  “那倒不是，”呂不閒推了推空氣，“但提前打好關係，總是好的嘛。”

  沈青雲比出大拇指：“呂哥說得太對了。”

  “你找個合適的時間，也可以帶伯父去瞧瞧，”呂不閒意味深長說了句，隨後又低聲道，“我都給趙霸天說了，他會安排好一切……”

  沈青雲一腦門問號。

  什麼什麼你就安排好了一切？

  “不過也是，爹孃人近中年，檢查檢查身體還是很有必要的。”

  如是想著，沈青雲下衙回府。

  剛走到正廳外，就見周伯抱著木盒走過來。

  “少爺，這是霍大人送來的，說是給你。”

  沈青雲怔神良久，才接過裝著天貯花的木盒，往小院走去。

  突然，他頓步不前。

  “增壽神藥，修為突破……大人這是突破了不成？”

   輔導兒子做作業，有些晚啦，抱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