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天譴三十來裡。

  有湖名翠庭。

  翠庭湖是天譴有名的鐘靈雋永之地。

  湖畔秋楓颯爽，綠草幽幽。

  眾人趕至，人跡尚稀。

  紅彤彤的太陽落在湖中，炸開了翠庭的美。

  龐徐氏之前來過幾次，卻也未見過翠庭晨間之景。

  “是以修士之利，無處不在。”

  龐嫣兒剛下馬車，就起了一句高調，高得柳高升等人剛想上來搭話，就迅速敗退。

  沈青雲攙扶龐徐氏下車後，蹲在光華閃閃的馬車面前瞧。

  俘虜很有顏色，諂笑道：“大人，此符名神迅符，可加持行具之上，速度快，少顛簸。”

  “神迅符？”沈青雲疑惑道，“我倒聽過神行符，二者有何區別。”

  “好教大人知曉，神行符只適合用於人身……”

  一番解釋，沈青雲的修仙常識又多了一點，不免開心。

  “多謝道友。”

  俘虜受寵若驚。

  自被俘虜，就沒人對他這般客氣過。

  他倒也不敢傷春悲秋，跟在沈青雲身後，開始忙活。

  秦武男女禮防並不嚴苛。

  蒙上了紗巾，再搭起一面隔帷，龐徐氏母女怡然自得，坐於地布之上。

  不多時，鋼炭燃起，火爐漸旺，沸水汩汩。

  龐嫣兒一番行雲流水的操作，茗香四溢。

  龐徐氏小口輕抿，美眸又亮一分。

  “嫣兒今日的手藝，又好了不少，怕是景美之故。”

  “這正說明我修行尚未圓滿，”龐嫣兒輕喟一聲，轉頭對侍女道，“去請沈道友過來品茗。”

  侍女領命，不多時獨自返回。

  “小姐，沈公子去摸魚了。”

  摸魚？

  母女倆起身遠眺。

  湖邊一群小年輕，長衫扎腰，露出大長腿，正彎腰淌水，手在水裡摸索。

  真好玩兒，倆母女羨慕。

  “柳高升，你他娘別用屁股對著我，小心我抽你！”

  拓跋塹被毒氣一衝，險些過去，起身就罵。

  柳高升腰都懶得直起來，一邊摸魚一邊冷笑。

  “我等你混成四品通政。”

  提及通政，拓跋天扭頭對沈青雲問道：“大人這幾日怎麼了？”

  “莫提這些事啊拓跋兄，”沈青雲還想著早上禁武司門口那一幕，唏噓道，“安心玩兒吧，好日子不多了。”

  眾人聞言，心頭俱是一凜，哪兒還有玩性。

  一陣逼問，沈青雲才悻悻道：“第三部，今日入司了。”

  眾人嚇了一跳。

  “難怪殿下昨日會來禁武司！”

  “地兒都沒建好，他們露天辦公啊？”

  “他們不會像唐林那般，在禁武司到處挖洞吧？”

  “沈哥，給點兒主意啊。”

  ……

  “我都自身難保，有什麼主意……嘿！”

  沈青雲雙手突然發力，勐插入水，哈哈大笑間，舉出一隻……大烏龜。

  岸邊的老烏龜，都不忍看了。

  “好傢伙，這是和我靈龜一族有仇？”

  老烏龜自然有點來歷，還精於卜卦。

  不過回想在沈府看到的庚金白虎，大鵬鷹，薰風妖犬，似乎還有一頭龍……

  他就知道自己那點來頭，大不過那隻小母雞。

  至於沈府的人，他看都看不明白，根本不敢卜卦。

  因為他非常確定，卜出的卦必然是自駕……仙遊。

  “我就趴岸邊，躲躲河東獅，曬曬夕陽餘暉，就被捉了，哎……好在我長得醜，僥天之倖也！”

  因為醜到不能下鍋……

  而且烏龜這玩意兒吃也就罷了，濫殺多少有傷天和。

  所以沈青雲今日打算將起放生，順便捉捉美龜。

  “還是醜，只能下鍋。”

  打量一番手裡的大烏龜，他就笑不出來了。

  提著大烏龜上岸，隨手一丟，他又抱起老烏龜，瞅了眼，感慨自生。

  “伱能活到這年紀，不是沒有道理的，要繼續醜下去喔。”

  我謝謝你啊，年輕的後生！

  老烏龜脫困在即，被嘲笑兩句容顏，簡直跟沒似的。

  “此番回去，定要好好卜一卦，這般堪比飛昇的際遇，要沒點兒說法，我得瘋……誒？這後生要做甚！”

  沈青雲正要放生，又停了下來。

  橫舉烏龜看其側身，笑容慢慢爬上他英俊的面龐。

  “我就說嘛，天生一物，必有一用，老烏龜你得虧遇到我，要不你活多久都活不明白啊。”

  說完，他右手託龜後展，發力側拋！

  “走你……”

  老烏龜飛出的一瞬，就明白沈青雲要做什麼，龜殼都氣亮了。

  “這，這後生竟，竟對我做如此畜生不如之事！”

  “沈道友且慢！”

  聽是龐嫣兒的聲音，沈青雲眼疾手快，二指前伸一夾，夾住脫手的老烏龜尾巴，又給帶了回來。

  我謝謝你們啊，年輕的後生們！

  被打水漂未遂，老烏龜一臉悻悻。

  “龐道友？”

  “沈道友可是放生此龜？”

  沈青雲笑道：“我家周伯走南市買來的，太……太老了，於心不忍，便想著放生。”

  你那是於心不忍嗎？

  “你是不好下口吧！”

  被倒提的老烏龜沒忍住，伸長脖子回頭看了眼沈青雲。

  龐嫣兒瞧見這幕，輕聲喟嘆。

  “此龜也是有靈的。”

  “龐道友想收養他？”

  “正是。”

  “哎……”沈青雲拎高老烏龜，唏噓道，“你也是有福氣的。”

  老烏龜當即走綠色通道，等他回過神，都辦完過戶了。

  “不是，我是想回家的啊，怎的又轉手了？”

  龐嫣兒接了龜，太沉，摔在地上。

  她也不尷尬，蹲身打量，半晌淡淡道：“此龜，可用於卜卦。”

  老烏龜龜軀一震，驚駭打量龐嫣兒。

  “誒不對不對，這分明是個凡人，焉能看出我之來歷？”

  沈青雲若有所思。

  “我明白了，殺之取殼，用於卜卦，老烏龜又多了點用，龐道友高明。”

  龐嫣兒聽得莞爾，淡淡道：“那種手段不可取，此龜自生卦象。”

  “哦？”沈青雲興致來了，“不知龐道友可否算上一卦？”

  “沈道友開口，自無不可。”

  龐嫣兒再看老烏龜，眼神就淡泊起來，一副高人模樣。

  沈青雲更是噤聲屏氣，等龐嫣兒開大。

  “就算今日漁獲吧。”

  老烏龜聞言，心裡打鼓：“莫非這位也是高人？”

  “大善。”沈青雲後退兩步，以便龐嫣兒操作。

  卻又聽龐嫣兒道：“勞煩沈道友，將其翻個身。”

  ？？？

  滿頭問號的老烏龜，當即被翻了個個兒，天旋地轉間，蒼穹到了腳下。

  正此時，龐嫣兒蹲下身子，雙手按龜腹兩端，輕輕開口。

  “頭指湖，意寓豐，尾指湖，意寓寡。”

  “龐道友覺得今日是豐實寡？”

  “且待我心算一番，再與此靈龜之顯卦驗證……唔，大豐。”

  “哈哈，那今日有口福了，不瞞龐道友，我烤魚是有一手的。”

  龐嫣兒微微一笑，雙手順時針一扭，老烏龜轉了起來。

  沈青雲都看懵了。

    “這，我好像也會？”

  老烏龜更懵。

  “我苦研天機三千餘載，此等推衍之法，聞所未聞！”

  懵完之後，他也生了好勝之心。

  心中默默一算，當下敞亮起來。

  “這群不幹人事的後生，今日只得一龜！”

  旋轉間，他瞥了眼旁邊和自己差不多姿勢的年輕大烏龜，心下忿忿。

  “若非你這後生，他們今日毛都摸不到一根。”

  默默吐槽完後生，他又開始計算自己的轉速。

  “絕對是尾指湖水，且對得筆直，分毫不差，這把穩了。”

  推衍加事實兩相驗證，他頓時明白。

  “這女後生是個水貨啊，這男後生被騙得團團轉……誒？這二人果然不幹人事！”

  沈龐二人一直關注轉圈的老烏龜。

  待其快停時，發現多半是尾指翠庭湖，二人不由一愣。

  見二人表情，老烏龜心中冷笑：“認命吧後……”

  冷笑未完。

  憑空天降意志，落於老烏龜身上。

  這無上意志拖著老烏龜，又晃晃悠悠轉了半圈。

  老烏龜又懵了。

  但下一瞬，他老眼裡驚恐漸生。

  沈青雲如遭雷噼。

  “這，這也行？”

  龐嫣兒暗鬆口氣，表情還是挺穩的。

  她淡淡道：“擅窺天機，有幹天和，我甚少推衍，但日後沈道友若有請，我必不拒。”

  沈青雲都想請牛頓老師上身來看看稀奇了，聞言連連搖頭。

  “豈能壞了龐道友修行，此事我不會做，但……”

  他指了指湖邊摸魚的空軍佬，正要說與現實和卦象不符……

  翠庭湖就跟被誰燒開了似的，噗噗噗狂冒泡。

  每冒一個泡，就有一條魚躥出水面，射向岸邊！

  “我尼瑪！”

  柳高升亡魂大冒，撅臀抱頭逃上岸。

  雖說只有幾步路，他屁股不知被射了多少下。

  見此一幕，老烏龜都要裂開了。

  “這，這，這是人為……”

  無論是天降意志讓他多轉半圈，還是隔空炸魚，這手段算不得高階。

  “但我竟毫無感應，毫無察覺，更未覺得天機被幹涉……”

  這意味什麼？

  他想都不敢想！

  但他心頭，卻有二字烙印其上——

  “是，是天意？！”

  半個時辰後。

  烤魚陸續出爐。

  前兩條沒人敢爭。

  沈青雲端著長碟，送至龐徐氏母女面前。

  母女二人本不喜葷。

  可這魚是沈青雲烤的，便和雞蛋一樣，脫離了庸俗的葷素範疇。

  不僅如此，二人還直接上手，輕掰一塊入嘴，四眸齊亮。

  “太好吃了，沒想到青雲烤魚，竟如此美味！”

  龐嫣兒也連連頷首：“一途通，百途暢，我之前說沈道友靈性高絕，是有根據的。”

  沈青雲苦笑道：“龐道友方才那手才是神仙做派，我這小小烤魚……哎，貽笑大方。”

  “嫣兒剛做了啥？”龐徐氏邊吃邊問。

  沈青雲把方才算卦一事說出。

  龐徐氏瞥了眼龐嫣兒，默默吃魚。

  卻又覺不對，意味深長囑咐沈青雲。

  “也不會次次都對，青雲你可千萬別迷啊。”

  待二人吃完烤魚，沈青雲瞥了眼被龐嫣兒當凳子的老烏龜，拿盤離去——母女倆表示再來四條。

  “沈哥，剛你和龐嫣兒說啥呢？”

  沈青雲聞言，暗歎口氣，替老柳擔心。

  經歷了幾件事，他愈發覺得龐嫣兒高深莫測，顯然修為高深。

  “如此高人，柳兄如何夠得著？”

  如是想著，他便說了龐嫣兒算卦一事。

  柳高升眼睛瞪得熘圓：“她，她還擅長算卦？”

  一旁偷聽的杜奎還沒反應過來，呂不閒就起身朝那邊走去。

  “喂喂，呂哥等等我！”

  沈青雲哪裡還顧得上柳高升的幸福人生，幾步追上呂不閒。

  “呂哥，你不都算了八次嗎？”

  “這種事，只有一次和無數次。”

  “呂哥高見！”

  龐嫣兒也沒想到第二條魚還沒吃，就有人慕名而來。

  一聽是算姻緣，更無興趣，便起身指了指老烏龜。

  “讓小龜兒算吧，他也算入門了。”

  這麼快連小名都取好了？

  “我都說你有福氣吧。”

  如今老烏龜身價不同了，沈青雲也不好放肆，輕手輕腳給翻了身，看向呂哥。

  “呂哥，你轉還是我轉？”

  “有什麼說法不？”

  “頭好尾巴壞。”

  “這麼簡單？”

  “越簡單的越高深。”

  “你力氣大，你幫我轉吧。”

  老烏龜：“？？？”

  沈青雲一用力，老烏龜就轉了小兩百圈。

  待沈青雲把他從土裡刨出，又拍腦袋。

  “忘了說指什麼了，頭指呂哥代表八字合，尾指呂哥代表不合。”

  眼見沈青雲要二轉……

  老烏龜一個鯉魚打挺翻過身，頭筆直對著呂不閒，頗有海枯石爛之勢！

  “哈哈，果然是高人，意見都這般統一。”

  呂不閒大笑，拜謝離去。

  老烏龜默默目視後生離去，也不敢罵，繼續方才被打斷的推衍。

  他什麼都不敢算。

  只敢算自己的命運——即便已算了數百次不止。

  秋遊之人吃完烤魚，又沿湖邊漫步賞景。

  一群精力旺盛的小年輕在前嬉戲打鬧。

  龐徐氏母女跟在後面。

  午時過，得見湖面有舟遠來，沈青雲租了三條。

  眾人登舟暢遊，觀湖賞楓，意興盎然。

  直到下舟準備返程……

  算了大半天的老烏龜，默默結束推衍。

  “全變了。”

  “從我上岸曬太陽被人捉的時候，全都變了……”

  “我不再是六萬年後飛昇仙界的龜仙人……”

  “從今往後，我只能在女後生身旁待著。”

  ……

  更恐怖的是，他只能推衍出自己的命運發生轉折……

  至於轉折之後是什麼樣的，根本看不清。

  似乎完全看別人的心情一般。

  良久，他才在馬車上收拾好心情。

  透過窗縫，看了眼馬車旁伴行的沈青雲。

  “他們一家子，怎麼就指著龜族禍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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