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是第二天培訓。

  呂不閒坐在臺上，檢查作業。

  “聽課人數共計二百六十一人，上交作業者二百五十三。”

  裘屠聞言起身。

  “呂經歷，八人均為仙部新人，我已問詢過，他們自幼出生於修仙界，實在是不瞭解俗世，昨日聽課也聽得懵懂，又不敢胡寫……”

  呂不閒一邊看作業一邊緩緩點頭：“問題暴露是好事。”

  裘屠暗鬆口氣。

  “所以仙部同僚在培訓之外，還得私下努力。”

  裘屠拱手道：“我一定督促。”

  “不僅要督促，還要想辦法落實。”呂不閒推……不敢推空氣，“聽說修士常以神識於玉符上銘刻謄寫，有過目不忘之功。”

  裘屠聽得警鐘大響，還沒來得及開口……

  “便這般，仙部所屬，每人都謄寫一部屬於自己的禁武三十六律法，培訓結束時必須完成。”

  “呂經歷，這……”

  呂不閒面無表情道：“完成後，呈於秦指揮使檢查。”

  一聽對方敢搬出師尊，裘屠臉色一沉：“是。”

  沈青雲瞥了眼裘屠，暗自怎舌。

  “六百多萬字啊，他都不再努把力爭取爭取，就這般應下……誒？不對。”

  別人只是神識謄寫。

  自己卻要實打實寫出來，還得直接寫在蒼緬石上成碑文……

  “我怎麼好意思說他，我自己不更造孽嗎？”

  沈青雲摸摸鼻子。

  一旁的唐林，見呂不閒始終沒提自己，暗自慶幸。

  今日沒捂鼻子的呂不閒，動作很慢，殺氣更甚。

  把律法這座山壓在仙部頭上後，他開始點評作業。

  “毫無思考，人云亦云。”

  “奇言怪語，譁眾取寵。”

  ……

  “誒？這是把律法第二十九卷第十七章三十六大節十二細則抄了遍？”

  臺下眾人聽得嗔目結舌。

  “這都能一眼看出？”

  “怕不是三十六律法都背下來了，我的個親孃！”

  “行走的禁武三十六律法……”

  ……

  呂不閒慢慢放下抄紙，視線下壓，看清署名。

  “趙霸天。”

  眾人聞言，齊刷刷看向趙霸天，似要記住這位同僚臨終前的音容笑貌。

  “卑，卑職在。”趙霸天趕緊起身。

  “有什麼說法？”

  “日前卑職犯了錯，翻閱律法方知，所犯之錯隸屬商法，故而有感謄抄。”

  呂不閒道：“勉強算得上知行合一，不錯。”

  “謝呂經歷，我會繼續努力。”趙霸天大鬆口氣，趕緊坐下。

  眾人一愣。

  “我去，這也行？”

  “唔……有沒可能，呂經歷近日吃過加辣甜水麵？”

  “你他娘還真是個天才！”

  ……

  點評繼續。

  呂不閒速度非常快。

  往往掃一眼就能看出答題之人的態度、思維邏輯、深度，並迅速找出缺點和不足。

  他又拿起一張抄紙，一看字，就覺舒服。

  再一讀……

  “國以法為本，民以法為天。”

  簡簡單單十個字，似乎成了他點評路上的攔路虎，讓他動彈不得。

  陰影中的霍休，疑惑打量呂不閒。

  少頃，呂不閒放下這張抄紙，繼續點評其他作業。

  一刻鐘後，點評完畢，開始上課。

  發現呂不閒的目光，時不時從自己身上掃過，沈青雲疑惑。

  “和我的作業有關？”

  一個時辰後，課畢。

  “今日所講，乃國朝官員方面的律法，下去後繼續思考，寫出心得收穫，不少於……八百字。”

  呂不閒收起作業，緩緩起身離去。

  待其消失，公房內一片哀嚎。

  “還限定字數了！”

  “老子活了三十六年，都沒寫夠八百字啊。”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三十六律法就得一個多月，後面還兩項，諸君，節哀吧。”

  ……

  培訓之後，自然又是辦公體操。

  仙部眾修這回沒跑。

  他們有話想對二師兄裘屠說。

  “二師兄，我剛打聽過，禁武三十六律法，有點恐怖。”

  裘屠淡淡道：“吾等乃修士，何言恐怖？”

  萍兒低著頭，輕輕道：“六百多萬字呢……”

  “多少？”裘屠勐回頭。

  確認這個數字後，他眼神都直了。

  神識謄寫確實方便。

  但那也得一個字一個字過腦，否則也沒過目不忘的效果。

  “我謄寫一部功法，也才數千字，六百多萬……”

  裘屠腦子裡，直接多出了一座歸墟門的藏功閣！

  “我當時怎就輕易答應了？”

  此時，他彷彿才看到眾師弟師妹臉上的幽怨，心頭悔得要命……

  當然，嘴依舊硬。

  “別忘了師尊帶我等來秦武的目的，”裘屠淡淡道，“能更好為師尊效力，眾同門可畏艱險乎？”

  眾修暗自苦嘆，齊齊道揖。

  “我等自不畏。”

  裘屠微微頷首，轉而看向呂不閒，表情又冷了下來。

  “區區凡人，煉體不成，他如何得知神識之妙用？哼，唐林！”

  唐林正跟著臺上的沈青雲做操，突然就打了個寒顫。

  “有人慾對我不利？”

  他壓下不妙預感，沉思少頃，看向沈青雲。

  “緊跟氣運之子，魑魅魍魎自然敗退！”

  相比昨日，今天眾人做操，動作更顯整齊劃一。

  此時，沈青雲方後知後覺。

  “跟前世軍訓一樣，怕也有規範公人舉止的意圖，哎，大人的心思可真多。”

  領了兩遍操，他走下擂臺，在佇列中穿行。

  偶遇動作不對者，便細心指點。

  小部分人感覺有些彆扭。

  “好像很認真的樣子。”

  “這種事，和認真根本不沾邊吧？”

  “跟著練吧，練了這玩意兒，我去迎春樓絕對不會臉紅了。”

  ……

  鎮部大部分人，還是挺有眼力。

  霍休所創。

  律部人人都練。

  鎮部三位指揮使也在練。

  “傻子才不練！”

  半個時辰，很快結束。

  眾人散去，又開始忙公務。

    霍休公房。

  呂不閒從懷裡……緩緩取出沈青雲的作業。

  “國以法為本，民以法為天。”霍休品味半天，嘆道，“挺符合小沈的善良本性。”

  呂不閒不語。

  “你也別想多了，”霍休笑呵呵道，“我等也是先為民，後為官，再者，此話不正是秦武所追求的嗎？”

  “這話不該小沈說。”呂不閒試探道，“大人，要不您……”

  霍休臉色一黑：“不該小沈說，合著我就能說了？”

  “我覺得分外合適，”呂不閒認真道，“這十字，足以將任何人送到禁武三十六律法的巔峰之上，大人您當仁不讓啊！”

  霍休捋捋鬍子，唏噓道：“我一時都無法分辨，你是在替小沈解圍，還是在拍我馬屁，抑或挖坑讓我跳。”

  “大人，您是知道我的……”

  “伱走。”

  呂不閒一走，霍休又開始嘆氣打量十字。

  “我雖是四品大員，陛下心腹，秦武煉體第二人，但這話……我也壓不住啊。”

  一刻鐘後，他出了禁武司，前往皇城。

  仙部。

  眾修正在開會。

  “仙萍山駐地，由我們仙部負責，諸位有何建議？”

  裘屠說出第一個議題。

  “二師兄，首先是身份報備，包括姓名，宗門，修為等。”

  “還有劃出行止範圍，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都得限制。”

  “凡人脆弱，易被蠱惑，這點尤其要注意。”

  “要我說，還得禁止他們私下與他人聯絡，一切聯絡，都得經過我們。”

  ……

  裘屠聽得連連頷首：“很好，顯然都用了心，卻也不能太過苛刻。”

  “二師兄這般說了，我倒有個主意。”女修萍兒笑道，“凡世天地靈氣稀薄，不利修士修行，或許可以考慮起一座聚靈陣。”

  舔狗修士雙眼一亮：“萍兒師妹說的不錯！”

  眾修無語。

  裘屠嘆道：“六師弟，九師妹想法不錯，但你想過沒，聚靈陣得建多大？建多少？”

  “啊，這……”

  六師弟一下就想明白了。

  不止仙萍山駐地修士，連他們都需要聚靈陣。

  但若建一座覆蓋天譴城的聚靈陣……

  歸墟門都得咬咬牙。

  而若分成數地建造小型聚靈陣，效果不提，維護都是大問題。

  “此事我會請師尊定奪。”裘屠又道，“除了駐地一事，修士律法也得琢磨琢磨。”

  萍兒疑惑道：“二師兄，此事由律部和三……師兄負責的。”

  “哼，唐林一人，何以擔此重任？”裘屠淡淡道，“還是那句話，集思廣益，他想不到的，我們替他想，正好全了同門之誼，也免得他被人看扁。”

  “二師兄說的是。”

  接下來，又是幾個議題。

  商議完後，臨近下衙。

  裘屠又道：“最後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律部那邊已答應明日赴宴。”

  眾修群情振奮，尤其八個痛過肚子的修士。

  “我就只說一句，”裘屠環顧全場，“來秦武后我們遭受的一切，就透過此宴，統統還給他們！”

  “二師兄放心，管教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嘿嘿，是時候拿出我的珍藏了。”

  “二師兄，要是出了問題……”

  ……

  裘屠淡淡一笑。

  “問題？我們拿出的靈物，對他們都有好處，要有問題，也是他們太弱，無福消受！”

  眾修大笑散場。

  六師弟又被叫住。

  裘屠眼神慈祥，言辭溫和。

  “六師弟，聽聞你十幾年前培育的夔犀，成功築基了？”

  六師弟聞言，臉上剛浮現傲色，突又一變。

  “二師兄，我可是借了一絲夔牛精血，嘔心瀝血才培育成功，使不得啊！”

  裘屠微笑。

  “我又聽說，五師弟七師弟八師弟，似乎都青睞九師妹……”

  “二師兄要現宰還是處理好的？”六師弟掉頭就走，“我早就想嚐嚐夔，夔犀的味道了，嗚嗚嗚……”

  “我會訓斥他三人，要他們心無旁騖修行，儘早飛昇……”

  大喊送走六師弟後，裘屠臉上得意漸生。

  “肚痛算什麼，我要爾等想拉都捨不得拉！”

  律部。

  沈青雲正鎖門，見呂不閒面無表情緩緩招手，跟招魂似的。

  “呂哥，”沈青雲走了過來，“這也不是辦法啊，你都搞一天的慢動作了，我帶你去勝天半子堂吧。”

  呂不閒緩緩搖頭。

  “今日趙霸天作業別出心裁，注意影響。”

  沈青雲被呂不閒的謹慎搞無語了。

  有心想問培訓背後，到底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算了，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找之，我還不如多關心關心呂哥。”

  壓下好奇心，他又道：“我去找個馬車，你這樣走回去，天都亮了。”

  “這個……”呂不閒猶豫，“怕一顛簸，又會流鼻血。”

  “也是這個理……誒？”沈青雲雙眼一亮，“呂哥等我。”

  不多時，沈青雲帶著一人返回。

  “呂哥，有王勉道友幫忙，保證不顛。”沈青雲笑著看向王勉，“又要麻煩道友了。”

  被沈青雲從內獄提出的王勉，很享受這片刻的自由，笑道：“舉手之勞。”

  三人出了禁武司大門，正好碰到仙部同僚下衙。

  “裘經歷，諸位好啊。”

  沈青雲打了個招唿，帶著王勉跑到馬車旁。

  裘屠等人疑惑觀望。

  見王勉從懷裡取出一張靈符，拍在馬車上。

  “神迅符？”

  “還是一如既往拿修士當牛馬使喚。”

  ……

  眾修很不開心。

  裘屠看向一旁的呂不閒，笑道：“呂經歷身體可曾好了？”

  呂不閒緩緩轉頭，緩緩點頭。

  “呵，那明晚應能赴宴了，”裘屠也拱拱手，“屆時我等恭迎經歷大駕。”

  “可以，但……”呂不閒想了想，“莫要太補，我身體本就壯實，受不得。”

  眾修瞧瞧呂不閒的竹竿身形，無語走人。

  “險些忘了，”呂不閒又喚來沈青雲，“剛叫你是想說，蒼緬石到了，大人讓你帶一塊回家，熟悉熟悉手感。”

  沈青雲苦中作樂道：“剛好有馬車，我也少費勁。”

  送了呂不閒，沈青雲又坐著馬車回沈府。

  沈青雲拎著石碑下車，給車伕車錢。

  “這車還有兩個時辰的神迅符體驗時間，把握住啊老兄，好好珍惜這為數不多的商機。”

  “多謝公子照應，下次有這好事兒，記得再叫我，依舊不收錢！”

  馬伕丟下一句話，馬鞭一抽，跑得沒影兒。

  沈青雲掂了掂手裡的碎銀，轉身推門進府。

  透過月門，他看到周伯正在灶房外掛肉，哈喇子差點流出來。

  “周伯，牛肉終於來……嗯？這牛肉，顏色不對啊。”

  周伯聽得頭暈眼花，忙笑道：“老祖宗說，這牛肉是另外一地的種。”

  “雖說牛肉吃不膩，換換口味也不錯。”

  沈青雲樂呵呵的，忽而又道：“明日有口福了，屆時我多打點包回來，周伯也嚐嚐，指不定周伯這背就能直起來……”

  周伯聞言，都僵了。

  “我這為沈府彎下的腰，要被少爺捋直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