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數日，禁武司陷入忙碌。

  培訓之後，三部人馬出動大半，忙於血屍案。

  沈青雲嘴上輕飄飄說出幾十條……

  除開禁武司百餘人以及若干行走，還有天譴府、刑部乃至城防軍共計數千人參與協查。

  仙部開始不屑於俗世手段。

  等十數具屍體被他們翻來覆去地查都毫無所得後，也只能入鄉隨俗。

  “不過，聽說仙部打算開始招魂了，嘖……”

  吃完午飯，沈青雲沿著湖邊散步。

  一邊走，他一邊往湖裡踢碎石。

  “這等大殺器一旦用上，估計能知死者生前記憶，破個案跟吃飯似的。”

  走至錦鯉碑前，他按下思緒，開始數魚。

  “一二三……十二？很好，沒想到我沈青雲英明一世，最終栽你們這群……嗯？”

  他細細打量吐泡泡的錦鯉表情，感覺不對勁。

  “表情生動，奮力吐泡，和之前一樣歡迎我，甚至更賣力？”

  這充分說明我沈青雲是深入錦鯉之心的！

  “總不可能一批魚忘恩負義，另一批忠貞不二……”

  而且還是隔一兩天，忠貞不二的少一條，忘恩負義的多一條的狀況？

  “怕是有人偷魚！”

  左思右想，還就這條最符合這段時間的詭異情形。

  沈青雲好氣。

  但他不動聲色，又踢出一道碎石弧線，伸個懶腰，走了。

  律部。

  “呂哥……”

  見沈青雲鬼鬼祟祟進公房，呂不閒疑惑：“怎麼了你？”

  “打聽件事兒。”

  呂不閒一笑：“你問對人了。”

  “禁武司，誰愛吃魚？”

  “這……”呂不閒想了想，“大人最愛吃。”

  沈青雲沉默良久，笑道：“我去問問大人，喜歡什麼口味的。”

  “這幾日別去，他心情不太好。”

  “大人怎了？”

  “不清楚，”呂不閒疑惑道，“偶爾幾次聽到大人嘀咕，什麼沾了黴氣之類的。”

  哦，這我得敬鬼……誒？怕是被龐大人壞了氣運？

  問完呂不閒無所得，下衙時，他又找到了趙霸天。

  “沈哥！”

  得沈青雲親自來找，趙霸天有些小激動，左顧右盼無人，便低聲開口。

  “沈哥是來指點小弟破案的吧？我就知道柳哥不會忘了我，走之前肯定請沈哥好好照顧小弟……”

  沈青雲都想走人了，想了想問道：“我記得，你是協助仙部的？”

  趙霸天一滯：“禁武三部一家人嘛。”

  “既然都一家人了，那我考考你，知道鎮部誰最愛吃魚？”

  “呃，這……”

  “暗中觀察，不要暴露，若有所得，告訴我。”

  這不是指點還能是什麼！

  “沈哥放心！”趙霸天激動拍胸口。

  沈青雲露出欣慰笑容，走人。

  出禁武司時，鎮部一隊人愁眉苦臉回衙。

  “無異於大海撈針啊。”

  “這樣查下去，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思路是對的，就是下手太狠，折騰我們。”

  “律部都是大變態，思路肯定也變態，久了就習慣了……”

  “對，就像辦公體……誒？你們說，這法子是不是沈哥琢磨的？”

  “不會吧，沈哥說了不參……咳！”

  ……

  雙方錯身而過。

  沈青雲面無表情呢喃：“明日上衙，得帶上衛指揮使送我的鞭了。”

  眾人聞言，瑟瑟發抖。

  出門走了兩條街，沈青雲身上散發的氣質變了不少。

  加上一身富家子弟的打扮，過往路人只覺他富貴逼人，不覺官威凜凜。

  沈青雲很滿意喬裝效果。

  “沈哥！”

  麻衣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這都認得出？

  沈青雲背皮一麻，側步匯入人群。

  沒走幾步，他肩膀就被拍了下，只得轉身，無奈道：“麻衣兄不去走訪查案，怎到處閒逛？”

  “他們不要我查了。”

  沈青雲驚道：“怎會如此？”

  “前兩日還好，今天大部分人認出我了，”麻衣悶聲道，“都在問法外狂徒張三是否要出新戲……”

  沈青雲一聽，方知發生了什麼。

  百姓見麻衣走訪，還以為在為新戲蒐集素材。

  禁武司人一問詢，便胡說八道。

  什麼此屍生前，與肉鋪案板上的豬頭對視半個時辰的。

  那屍夜裡裸奔三條街，似遇詭譎之事……

  “人民群眾的智慧，真是無法想象，日後文思枯竭，可考慮一抄……”

  沈青雲佩服得五體投地。

  “沈哥，我是不是壞事了？”麻衣有些沮喪。

  “恰恰相反，”沈青雲一本正經道，“百姓這種反應，正說明你飾演的張三深入人心。”

  “那他們不配合，反而搗亂？”

  “能叫搗亂嗎，”沈青雲肅容道，“都在絞盡腦汁幫你想戲本呢，你琢磨是不是？”

  麻衣琢磨少頃：“好像還真是。”

  “這就對了嘛。”

  “沈哥，如今我查不了案，”麻衣苦道，“你給我找點事做。”

  “明日還是去南市吧，那裡才是屬於你的戲臺。”

  目送麻衣離去，沈青雲反倒有些沮喪。

  “喬裝一番，連麻衣都瞞不過？得想想法子……”

  回了府，沈青雲四下搜尋，沈府找了三圈兒，沒見著司馬冤，有些心慌。

  正切菜的百藝走出灶房，拿刀一指房頂。

  “少爺，他在那裡。”

  沈青雲抬頭瞧去，只見司馬冤側臥於房頂邊緣。

  因為高度差以及房頂邊緣上翹，他只能看到對方一隻胳膊。

  沈青雲目瞪口呆。

  “這……是何道理？”

  “他說登高望遠，方圓百丈都在眼裡。”

  “可……好吧，”沈青雲吞吞口水，“大叔今日一直躺著？”

  百藝一邊咄咄咄切菜，一邊搖頭。

  “那還好……”

  “昨夜少爺走後，他就上去了，一直躺到現在。”

  沈青雲人都麻了，連忙跑去搬梯子。

  “少爺，他交代過，為避免被人發現，他會一直躺著，還要人別上去打草驚蛇……”

  “這也不是辦法啊……”

  “少爺，專業的事，還是交給專業的人處理吧。”

  ……

  回了主廳，沈青雲還是熱淚盈眶的狀態。

  “司馬大叔，真是雲氏第一好員工！”

  雲倩倩眼角微微一抽。

  “娘，我要給外公說聲，在雲氏內部公開表彰司馬大叔的事蹟……”

  雲倩倩驚了，忙道：“大可不必！”

  “為何？”沈青雲疑惑。

  “咳咳，司馬冤素來低調，這一公開，他反倒難受，日後做事也難……”

  “這倒也是哈，”沈青雲犯了難，“有功不獎，也不對啊。”

  雲倩倩雙眼微亮。

  “聽說他兒子是煉體天才，一直在雲州修行，不如獎勵他兒子？”

  “娘，真有您的！”沈青雲大讚，“就這麼辦！”

  司馬冤的盡職恪守，讓沈青雲心底更為踏實。

    “我就想問問，整個天譴誰家房簷上能趴個四境圓滿的大修！”

  仨兒寵聽到這話，齊齊撇嘴。

  “才四境，少爺就嘚瑟起來了。”

  “家裡就這傀儡最垃圾，還不如鼓鼓！”

  “誒？反過來想，少爺這也算是連老爺夫人都不放在眼裡嘛。”

  “哇塞，少爺牛逼！”

  ……

  家裡一安穩，沈青雲精神煥發。

  當夜，力化絲成功突破八百絲，當一隻筆來使喚，綽綽有餘。

  “接下來，便要側重掌控的修行，力爭做到每一絲力道不同……”

  至於掌控的巔峰，則被他判定為力隨心意，舒然轉換。

  “落在寫字上，就是和執筆書寫，完全一致……”

  沈青雲思緒一定，手掌在蒼緬石上輕輕幾抹……

  咔嚓！

  碑裂。

  他驚而打量，才發現近五寸厚的蒼緬石碑，如今只有兩顆米的厚度了。

  “放在前世書法界，我這也算一段佳話了吧？”

  嘚瑟一陣，他正欲去洗漱，眼角餘光瞥見了沉默的“三萬斤”石鎖……

  “它好像在嘲諷我？”

  沈青雲嘴角一歪，朝石鎖走去。

  翌日。

  百藝服侍沈青雲穿衣。

  瞄了眼少爺被白布包紮起來的右手食指，她繃著嘴巴。

  “想笑就笑。”

  “少爺，奴婢不敢。”

  “等少爺我神功大成，非得切一塊下來給百藝姐磨刀用，能當傳家寶的那種！”

  “咯咯咯……”

  沈青雲剛走，雲倩倩就出現在石鎖前，眼帶殺氣。

  “若非我及時撤去防護，碎的就是你了！”

  雲倩倩好不容易才忍住踹一腳的衝動，拂袖離去。

  仨兒寵見狀，面面相覷。

  “那就是塊石頭吧？”

  “我終於知道，沈府誰最厲害了！”

  “惹了少爺，夫人能把頑石點化成靈，再滅了它！”

  ……

  若殷紅還在禁武司，沈青雲食指受傷一事，必會上禁武司當日熱搜頭條。

  饒是如此，談論此事的人也不在少數。

  “沈哥也會受傷？”

  “傷的部位不太對勁。”

  “如玉一般的公子，如今也……”

  “也怎了？傷了都是殘缺美！這話我替殷大統領說的！”

  “尤其沈哥那條腰中鞭，最為美麗！”

  ……

  霍休瞅了眼沈青雲腰側的馬鞭，才看向紅腫的手指，表情狐疑。

  “寫膩了？我可告訴你，什麼事都能耽擱，寫碑絕對不能，右手傷了，左手寫。”

  沈青雲實話實說，霍休表情直接聽成了大猩猩。

  “你在石鎖上寫？”

  “家裡的蒼緬石碎了，我想著石鎖堅硬，損耗不大，所以……”

  你知道我在石鎖上刻幾個字，都要兩個通宵嗎！

  霍休手指對著沈青雲，一點一點的，似想罵人，出口的話卻變成：“寫上去了？”

  “嗯，”沈青雲不好意思道，“只留了一點痕跡。”

  二境能在封天石上留痕？

  霍休感覺，自己彷彿被五境神通劫噼了有半個時辰，才回歸人間。

  “三萬斤是不是輕了？”

  “呃，其實還好……”

  “嗯？”

  “我發現把石鎖丟空中，再接化發，鍛鍊效果也不錯。”

  見沈青雲比劃著接化發的動作，霍休無語良久，揮揮手。

  “去寫碑吧。”

  “大人的，屬下有一事相求。”

  “說。”

  “禁武司可有易容功法？”

  霍休眉梢一挑，還沒開口詢問，自家腦子就給出了答案——他不會是想上下衙都易容吧！不會吧不會吧！

  揉了半天眉心，霍休才悶聲道：“自去功勳殿兌換。”

  沈青雲大喜：“多謝大人。”

  功勳殿他知道在何處，從未去過。

  一路行至，功勳殿門可羅雀。

  值守禁衛見是沈青雲，立馬下臺階迎了上來。

  “沈哥，您來此有何貴幹？”

  沈青雲一說，禁衛當即領路入殿。

  殿內負責兌換的人，只是一名凡人典吏。

  “沈哥，功勳殿內除了功法，還有修行所用之物，”禁衛介紹道，“兌換這些，都得用到功勳。”

  功勳？

  好像聽過這東西，但我有嗎？

  禁衛見狀，笑道：“功勳一般按績考來給，一年上上得十點，下三等無，除此之外，有立功的話也可得幾點。”

  “兌換易容功法，需幾何？”

  典吏插話道：“易容不入境，不入境功法，統一十點功勳兌換。”

  那完犢子。

  “入職後尚未績考，立功……好像也就宛城和羅午，算兩功？”

  沈青雲尷尬道：“我功勳不夠，下次……”

  “夠不夠查一下就知道了。”

  禁衛笑說一句，身後就咣噹一聲。

  回頭一瞧，典吏整個人連帶圈椅都倒在地上。

  饒是倒了，他還瞪眼看著手裡嶄新的律部功勳冊。

  “三……”

  禁衛臉色一黑：“三點怎麼了，沈哥入職才半……”

  “千……”

  禁衛如遭雷噼！

  片刻後，沈青雲進了殿深處。

  禁衛狐疑打量典吏。

  “你平時就負責功勳，不該這般驚訝，莫非是想引起沈哥的注意？我可告訴你，沈哥可是殷大統領……”

  典吏懶得解釋，只幽幽嘆了一句：“律部真是人人如……變態啊。”

  言下之意，不是沈青雲獨高，整個律部都這般。

  入殿沒多久，沈青雲拿了張寫著功法名稱和介紹的紙板走出。

  典吏一番記錄，又進了大殿深處，取出功法抄本。

  “揉麵術……”

  都坐自家公房裡了，沈青雲還困頓於功法名字帶來的尷尬。

  “果然，不想當廚子的富家子弟不是好差人。”

  “所謂揉麵，不是揉麵，而是揉麵……”

  功法第一句，尷尬翻倍。

  “若非就你無需外物輔佐易容，我會選你這不正經兒的玩意兒？”

  強忍尷尬，他繼續往下看。

  “搓揉麵部，氣血改變皮膚鬆緊、筋肉角度，以至易容……”

  沈青雲琢磨一會兒，啪一聲把書丟桌上。

  “這不還是揉麵團嗎？”

  半個時辰後。

  沈青雲盯著臉盆裡的柳高升，自慚形穢。

  “我能模仿柳兄的臉，又如何能模仿柳兄的神韻？沈青雲，你也太狂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