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雲到了錦州，就跟回家了似的。

  國朝堂堂二品大員，又是勾肩又是搭背，景田看得嗔目結舌。

  “青雲這性格，委實招人喜歡啊。”

  一旁的柳一品笑道：“那是，青雲和我家高升，親如兄弟。”

  “原來如此，”景田鬆了口氣，聽得前方柳飛黃說著什麼雲叔，“雲叔是？”

  “哦，都是一家人，”一品嘆道，“於我爹叫雲叔，於我便是外祖父了。”

  景田正要點頭，又聽得沈青雲說外祖父。

  柳一品道：“雲叔就是青雲外祖父。”

  “原來如……”

  景田腳下一頓，嘴巴也合不攏了。

  “這兩家的關係，處得怎這般千頭萬緒？”

  一行人入了錦州大營。

  進了主帳，沈青雲也算見識到了秦武邊軍一系的處事風格。

  強如景田，在柳飛黃面前畢恭畢敬，問一句答一句。

  但有說不清的地方，柳飛黃一皺眉，景田就下意識抹額頭的汗。

  “親衛指揮使司出動，一般有陛下親征之意味，”柳一品在旁輕聲解釋道，“事先問清楚，免得節外生枝。”

  沈青雲微微點頭，繼續旁聽。

  待說完，他一總結，不免怎舌。

  “說了半天，總結出來就一句話，我要如何做，陛下才能百分百滿意？”

  再一瞅旁邊，書記官正一字不差記錄談話內容，沈青雲拜服。

  “咱柳伯父，對得起飛黃二字！”

  說完正事，帳內氣氛就和諧了不少。

  景田卻也不敢隨意，陪著柳飛黃喝茶閒聊。

  沒聊幾句，柳飛黃一揮手，帳內侍從離去。

  景田心中一動，明白柳飛黃要說些真心話了。

  “景僉事既是青雲帶來的，”柳飛黃笑道，“我就開門見山了，此番開疆，任務重，功勞多，錦州軍吃不完，景僉事有何要求，儘管提。”

  開疆三千里，幾乎相當於秦武大了三分之一。

  這種功勞，大得不可想象。

  “也就是前面還有六萬裡的大餅，否則秦武軍界，狗腦子都得打出來啊……”

  沈青雲暗自感慨。

  景僉事目瞪口呆。

  “我，我是青雲帶來的，就不一樣？”

  回想進營一路的所聞……

  “怕是真不一樣！”

  如是想著，景僉事不由感激地看了眼沈青雲，這才起身拱手。

  “好教都指揮使知曉，卑將身有舊疾，衝鋒陷陣，可一死為之，只求上報皇恩，下……不負家人。”

  柳飛黃聽明白了，頷首笑道：“景僉事所言，令人心生敬意啊。”

  “多謝都指揮使成全！”

  四人聊了小半個時辰，柳飛黃起身帶路，於營中漫步。

  “上次你們來時，霍大人就讓我爹先行偵查，”柳一品一臉敬佩，“沒想到真派上了用場。”

  “不知大人看沒看到用心良苦的馬說……”

  沈青雲壓下思緒，笑道：“大人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我日日陪伴在側，感受更深。”

  “否則也掌管不了禁武司啊。”

  沈青雲一怔：“此事禁武司內部都未下文，一品哥怎知？”

  “嘿，”柳一品意味深長道，“這就是邊軍的待遇了。”

  沈青雲琢磨一陣，明白過來，說是待遇，不如說是震懾。

  “但震懾有用的話，秦武柱國也不會塌……”

  他其實很想知道，秦武軍方對薛衍一事的看法。

  可惜直到正午開宴，柳飛黃父子倆一字不提，諱莫如深。

  用了飯，沈青雲在柳一品陪同下，回柳府拜見柳高升的娘。

  青雲接連施展舌戰蓮花和言笑晏晏兩大絕技，柳府後宅頓時沈裡沈氣。

  “我似乎成了外人？”

  柳一品坐一旁，心裡有些慌。

  柳家正室姓陳，臉色略顯蒼白，此刻精神頭倒好，拉著沈青雲的手就不肯放。

  “說來可笑，高升時有信來，結果一半都在說與你的事。”

  沈青雲腳趾頭都癢了，乾笑道：“讓伯母看笑話了。”

  “年輕人嘛，不都如此……”

  還真是笑話？

  “柳兄真是什麼都敢寫出來啊！”

  沈青雲摸摸鼻子。

  “青雲吶，”柳陳氏輕輕道，“此去見了高升，你得幫伯母勸勸，他年紀也不小了，如今又是禁武司副斷事，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對不對？”

  沈青雲心中一亮，正色道：“伯母放心，他若不從……我請大人寫個條子便是。”

  柳陳氏驚了：“霍大人還管這種事？”

  “霍大人負責寫條子……”

  “然後？”

  “然後讓我管。”

  “咯咯咯，青雲真是風趣……”

  未時三刻。

  沈青雲把小山般的母愛裝入儲物袋，和眾人告辭。

  “青雲賢侄，看到那犢子，代伯父踹兩腳……”

  “知道啦，伯父！”

  沈青雲站在舟頭揮揮手，靈舟眨眼消失。

  一人獨行六萬裡。

  縱有五境靈舟，不過兩日功夫，前世的孤獨也找上門來。

  “矯情了！”

  深吸一口氣，他直視餘暉，像是雲倩倩在撫摸自己的臉。

  再低頭一瞅……

  “鼓鼓，下去。”

  靈舟落地之處。

    正是上次去羅午坊市途中的吃牛之地。

  大戰現場幾乎沒動過，只是蓋了一層歲月，多了一層枯葉。

  “這個方向……”

  凝神一聽，沈青雲選定方向，貓腰疾行。

  距離剛在靈舟上所見之地，尚有百餘里。

  以他的腳程，不過半個時辰。

  至十里處，沈青雲停下，觀想真武之體，氣息頓時消失，他繼續前行。

  這十里地，他走了小半個時辰。

  行至茂密草叢處，他緩緩趴在地上，雙手分開草叢。

  只見一道瀑布如白練空降，嘩嘩雷鳴，盪出嫋嫋水霧。

  水霧深處，卻有一點紅光。

  “絕對是好東西！”

  趴在沈青雲頭頂的鼓鼓，頓時開始鼓掌。

  沈青雲悻悻，視線一低，看向瀑布下方的水潭。

  水潭周圍，靈獸十七八隻，飛禽走獸俱全，甚至還有一匹……侏儒馬。

  眾靈獸暫時和平共處，且視線都看向那點紅光，表情……垂涎欲滴的那種。

  正因先看到此幕，沈青雲才敢說出絕對二字。

  “咱這運氣……呸，沈青雲伱也太狂妄了！”他輕輕給了自己一耳光，嘴裡也改了詞兒，“感謝大自然的饋贈……”

  聽了這句，仰頭目不轉睛的侏儒馬，險些露出大板牙，想了半天死馬當活馬醫的場景，好歹忍了下來。

  時間流逝。

  水霧背後，紅光愈發強盛。

  眾靈獸開始躁動。

  “有虎嘯？”

  沈青雲探頭一瞅，見最前頭的斑斕大虎正收腰伏身，虎口低鳴警告。

  “鄉間野虎，怎及我家虎妞半分？馬也不行……倒是這腿，跟狗腿有的一比啊。”

  侏儒馬一個哆嗦，蹄子翻飛間，就來到斑斕大虎面前。

  屁股一撅，帶動後蹄一撩，踹在虎下巴上，斑斕大虎打著轉兒飛天。

  嘭！

  看著身旁虎口倒咬虎嵴的虎屍，沈青雲目瞪口呆。

  侏儒馬背朝眾靈獸和沈青雲。

  一副等待眾生驚惶逃竄的吊炸天模樣。

  僅片刻……

  靈獸四散而逃。

  沈青雲想的卻是還好沒帶虎妞來，口中也喃喃道：“太殘暴了！”

  聽了這話，侏儒馬碩長的耳朵，都開始打蝴蝶結了！

  “一會兒說不行，一會兒說太殘暴……”

  但想想蒼緬石碑上的內容，侏儒馬心中狂嘯。

  “嗚唿！其真無馬邪？其真不知馬也！”

  下一刻，他四蹄一蹬，躥入水霧，紅光一暗，旋即光彩大放！

  沈青雲回頭，只見一株頂端嵌著紅果的植莖，被馬嘴銜著。

  “哎呀呀，便宜這貨了……”

  沈青雲悻悻，正打算把虎屍當戰利品裝走……

  侏儒馬似不屑，馬頭一甩，馬口一鬆，紅果飛天。

  紅果吧嗒嗒幾彈，滾在沈青雲面前。

  沈青雲吞了吞口水，抬頭再看水潭，侏儒馬也不見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啊……”

  沒走多遠的侏儒馬聽到這話，就跟被雷噼了似的。

  “這種心態想在修仙界混……唔，是我多慮了。”

  收好紅果虎屍，沈青雲第一時間進了靈舟。

  靈舟飛天而起，短時間就升至最高處。

  “鼓鼓，你確定此物叫青嵐果？”

  鼓鼓憨憨點頭。

  “可，它彷彿是紅色的。”

  鼓鼓癟嘴，小手一翻，一本冊子出現。

  沈青雲翻開幾頁，便見一幅圖。

  圖中之物，和紅果完全一致。

  再看圖下釋文：“青嵐果，三百年一熟，有增魂煉神之效，摘之半個時辰內須吞服……”

  沈青雲耐著性子看完，合上書冊，又開始打量青嵐果，舔嘴皮。

  不多時，他開始觀想真武之體，同時拿起青嵐果，入嘴。

  青嵐果入口即化，卻不往下走，反倒往頭上躥。

  “暖洋洋的，感覺像是在越南頭頓洗頭……”

  意識還未延伸到前世。

  沈青雲頭一歪，昏了過去。

  鼓鼓一怔，小臉唰白。

  見此一幕，雲倩倩鬆了口氣，起身。

  “我走之後，都聽百藝的話。”

  仨兒寵乖咪咪點頭。

  雲倩倩身子都虛了一半，忽而想起一事。

  “還有我那好妹弟，隔三差五收拾收拾，務必讓他知道，自己能在修仙界活多久……”

  話音落。

  雲倩倩消失。

  出現在了五境靈舟之中。

  鼓鼓傻傻看著主人的娘突然出現。

  半晌她小手一拍額頭，想起了主人的囑咐，當即躡手躡腳想跑。

  雲倩倩隨手一揮，鼓鼓連帶五境靈舟，悉數從這片天地消失。

  侏儒馬目送玄天聖女奔向此刻修仙界最熱鬧之地……

  “可惜，青帝輪命丹的場子，本座進不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