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毀去小半。

  六顆頭顱。

  六道受創神魂。

  一方仿製玉璽。

  是為秦武收穫。

  “殿下，確定殺光了？”

  “搜魂結果，與戰況無異。”

  “損失何幾？”

  “第五處戰場，三境戰死八位，四境受傷兩位，三十餘百姓被波及。”

  霍休暗歎口氣，見秦墨染心神不屬，寬慰道：“七處同時發動，殿下的運籌帷幄，已經做得足夠完美了。”

  運籌帷幄？

  “若我傳音沈青雲時，不因驚悚而猶豫……”

  秦墨染感受到了嘲諷，瞥了眼霍休。

  霍休心頭一跳。

  殿下好像在嘲諷老夫殺得……慢？

  “這老夫得解釋兩句，若非小沈前來，導致戰鬥兩度中斷……”

  “咳咳，”狼王聽不下去了，看向沈青雲，溫和道，“小友……吃了嗎？”

  “還沒，若狼王前輩不嫌棄，晚輩晚些時候親自下廚？”

  “何來嫌棄之說？咱的交情走的是心，並非食之道也。”

  ……

  三人一狼，走出南市，被麻衣接入商鋪。

  “和拓跋石一樣，”秦墨染神識查探，搖頭道，“以詭異之法封禁氣血，難了。”

  若是不難，重生境的拓跋石，也不會躺到今日。

  沈青雲看向霍休。

  霍休還算淡定，觀察四人眼睛，心中暗歎不已。

  “早已迴歸現實，卻又不肯清醒……”

  他非常能理解四人的心情。

  不堪一擊的挫敗感。

  幫不上沈青雲的愧疚感。

  對未來修途的彷徨感。

  不能說四人是垃圾。

  只能說四人在錯誤的年紀，遇到了錯誤的對手。

  “解開心結，才是最重要的啊……”

  回憶小巷那一戰，霍休都有些不敢看沈青雲，吩咐道：“將人送至我府……小沈，不用你送。”

  “大人，屬下跑得快些。”

  “這不是快不快……”霍休突然語滯，似乎明白了什麼，沉默少頃道，“接肯定是接不上了，得另想他法。”

  沈青雲拱手恭敬道：“屬下信大人，屬下先送他們回府，再回司聽命。”

  霍休點點頭，目送麾下離去，若有所思。

  良久。

  “殿下，小沈殺了幾個？”

  秦墨染又瞥了眼霍休，默默道：“算不算小巷那個？”

  “那可是戰功，自然要算。”

  “七個。”

  “殿下，老夫是問小沈……”

  霍休突然被人按了暫停鍵。

  狼王見狀，舒坦不少，心裡又默默補了句：“八個。”

  六顆頭顱後，戰鬥進行順暢。

  霍休並未察覺對手的騷操作，是針對沈青雲於戰場外各種行為的反饋。

  狼王卻看得一清二楚。

  “若沒沈小友，霍道友即使能戰而勝之，方圓十里內，亦會片瓦不存。”

  這還是在他的護佑之下。

  思及此處，他打量狼爪裡的斗笠大人神魂。

  斗笠大人之前還挺憤怒，沈青雲一伸懶腰，他心中只有恐懼了。

  寧肯被霍休重創，也要去閃避沈青雲莫須有的攻伐，便是明證。

  這是狼王唯一不解之處。

  “他究竟在懼怕什麼……”

  南市動靜，導致天譴城騷亂。

  被府衙和禁武司帶離南市的觀眾，變成吹哨人，挨家挨戶說著南市發生的事。

  走過三坊之地，痛哭和罵娘聲便有了統一的架勢。

  秦墨染抬頭望天，只見國運激盪。

  “這還只是天譴一地帶來的影響……”

  若南市戲本，在秦武十三州上演，屆時秦武國運會激盪到何種地步？又會發生何等變化？

  “殿下，小沈這一手效果如何？”

  南市戲臺，是沈青雲針對輿情的手段之一，目的是讓民眾知道天譴之殤發生的原因。

  戲本九真一假，假也並非欺瞞，而是藝術改編所需。

  秦墨染想了想，回道：“民心可用。”

  淺了。

  霍休聞言，心頭飄過這二字，卻點頭贊同道：“接下來，便是立碑的事了。”

  秦墨染心中一動，肅容道：“此等大事，我若動筆，需養心三日。”

  “殿下有心了。”霍休頓足，長嘆一氣，想了想道，“小沈已經寫好，還請殿下拔冗斧正。”

  秦墨染沉默良久，嗯了一聲，止步道：“我先去宮裡一趟，皇后娘娘還等著，狼王閣下，失陪了。”

  一人一狼，目送秦墨染離去。

  “秦道友似乎有些失落？”

  “呵呵，狼王閣下多慮，沒有的事兒。”霍休笑道，“今番有勞狼王閣下出手相助，若不嫌棄，去老夫公房喝杯粗茶？”

  “善。”

  禁武司空了大半，略顯冷清。

  狼王喝了兩杯粗茶，起身告辭。

  霍休送客回公房，一坐下就開始撮牙花子。

  “嘖，小沈殺七個？”

  他有些想不通。

  沈青雲是厲害，甚至堪稱秦武近千年來，煉體最妖孽者。

  “卻也是體現在修行方面啊……”

  雖說有徐州府父女，木神子大弟子二戰，在殺伐方面託底，也託不到殺七個四境的地步。

  這種殺境，不是靠狠就可以的。

  霍休捋著鬍子沉吟，表情漸漸釋然。

  “怕是和他的一氣手有關？”

  小巷對陣徐不漏，他看到了後半截戰況。

  那時沈青雲施展一氣小奶手，經白板後，卻有遮天之勢……

  “若是偷襲，成功率倒十有八九，嘖，小沈這氣運，簡直無敵了！”

  想到麾下愛將獲得古寶白板一事，霍休歎為觀止。

  解決完最大的疑竇，他又開始琢磨沈青雲的心思。

  沈青雲的變化，他最有體會。

  “小沈平日低調，不求功名利祿，更有沈哥語錄流傳……”

  這種苟道中人，你讓他當顯眼包，沒點兒說法還真不行。

  “因四人受傷而怒是其一，其二是怕誤了四人的救治。”

  但霍休感覺，這兩條還不夠。

  思索一陣，亂如麻，他輕嘆一氣，選擇放棄，開始操辦公務。

  自莫田坊市返回，禁武司本就忙碌。

  “今日大戰，更似烈火烹油，焦頭爛額啊……”

  閉眸思索良久……

  “小呂，過來一趟。”

  “大人有何吩咐？”

  “敵人雖盡誅，也不可放鬆，四處據點好生搜尋，周圍街坊細細問詢……”

  “民眾情緒醞釀需要時間，時間到了，卻也需約束和引導，莫要禍及自身，此事要與天譴府和五城兵馬司配合行事。”

  “立碑擇址，還需深思。”

  “此番一戰，陣亡之人撫卹不得有任何拖延，民眾損失……”

  “仙市那邊，要儘快告知修士此戰結果，安定人心。”

  ……

  從大到小，由重至輕，霍休條理十分清晰。

  待說完，他神情有些疲憊，顯然一番思忖，精力消耗不少。

  本欲閉眼小憩，卻見呂不閒一動不動。

  “小呂？”

  呂不閒拱手道：“小沈方才回來，已將大人的吩咐說過一遍，各項事務，已穩步開展，迅速推進。”

  “老夫何時給他說……”

  霍休語滯，少頃又道：“怎麼就迅速推……”

  語再滯，良久後，他摸摸鼻子，悻悻問道：“小沈就回來了？”

  “比大人早回一刻鐘。”

  “哎，小沈吶，是出了名的快。”

  “大人說的極是。”

  “那行，你先去忙，老夫還有要務。”

  說著，霍休起身。

  呂不閒拱手笑道：“小沈知道大人另有要務，已在門口等候大人號令。”

  老夫有種被人綁架了的感覺？

    無事可幹，卻又分外心虛的霍休，只能被大勢推著走出禁武司。

  一瞅，沈青雲果然候立一旁，且精神百倍。

  他還沒開口，沈青雲走了過來，拱手笑道：“大人，有何吩咐？”

  這話好像該老夫說！

  霍休摸摸鼻子，問道：“四人情況如何？”

  “和在南市無異。”

  “行，老夫這便回去……”

  “屬下護送大人。”

  霍休眉毛勐跳：“伱還不回家？”

  “家父常說，沒有國，哪兒有家？”

  霍休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怨念十足地嘆道：“口口聲聲說信任老夫，結果都是騙人的。”

  這話就不能陰陽過去了，沈青雲想了想，認真問道：“大人，柳兄他們，能恢復到何種程度？”

  霍休不回答，意味深長凝視沈青雲。

  “老夫若說恢復不了，你是不是打算去楚漢仙朝報仇啊？”

  “屬下誓死追隨大人！”

  霍休一腳踹出：“滾回家去，明日還你四個大的！”

  沈青雲大喜，用屁股接了霍休一腳，借力遠躥。

  “謝大人賞，哈哈哈……”

  崇明坊。

  不疾巷。

  來了一隻大狗。

  “寧靜祥和，倒是一方福宅……”

  狼王暗自點頭，剛要邁步，一根棒子骨丟了過來。

  循著軌跡瞧去，是位大肚的婆娘。

  婆娘丟了棒子骨，就開始後退，邊退邊道：“走走走，莫要過來。”

  狼王：“……”

  趨步至沈府門前，狼王駐足，側頭打量。

  府邸不大。

  門前乾淨。

  兩旁積雪。

  積雪上，還有倆雪人。

  一個玉樹臨風，一個扎著倆丸子頭。

  從這些地方，狼王看不出沈青雲身上，有什麼能令斗笠人懼怕的東西。

  “沈小友，恕本王無禮，只能用神識一探了……”

  念頭一出，狼王就在感應自家下巴。

  下巴不癢。

  “可以行事！”

  狼王暗喜，神識剛外放一絲，沈府大門開啟……

  “老爺今日心情真不錯啊。”

  “呵呵。”

  “老爺，您慢點兒。”

  “再慢，今日上衙就要遲倆時辰了。”

  站在臺階上，整理下官帽，沈威龍邁步下階，看了眼狼王。

  “老周，喂一下。”

  “好嘞，老爺。”

  狼王目送沈小友的爹走遠。

  待回神，再看沈府，門已關。

  低頭一瞅，面前多了根骨頭。

  骨頭碩大，肉是一絲沒有。

  他本欲嘆一聲有其子必有其父，再一笑而去，卻突然產生一種感覺——

  “彷彿吾餓狼一族的列祖列宗，都在求我吃下這骨頭？”

  敵人盡喪己手，沈青雲暫無歸家打算。

  仙市小店內。

  他頭戴高帽，正在操作。

  周圍站一圈兒大廚。

  “東家在做啥？”

  “方才好像說過，什麼卡士達醬？”

  “此為何物？”

  “不知，但有蛋黃，砂糖，麥粉，牛奶……”

  ……

  沈青雲低頭一瞅，火候正好，手上攪和的動作又加快一分。

  待砂鍋裡的混合物順滑無比，他加入最後一點黃油，攪拌均勻。

  “放入冰桶待用。”

  三位大廚連忙上前。

  一番暗中競爭，體壯者拔得頭籌，小心翼翼端著砂鍋放入冰桶。

  “多謝。”

  沈青雲微微一笑，拿起剛剛製作完畢的模具。

  模具上四四十六個口大底小的洞，大小均勻。

  他用毛刷蘸油，刷在洞上，又撒上薄薄一層麥粉。

  “放冰桶。”

  接下來，沈青雲在木桶中打入十幾個雞蛋，倒入適量砂糖，開始瘋狂攪拌。

  直至蛋液出大泡，他又加入麥粉，黃油，牛奶，邊加變攪。

  “模具來。”

  “好嘞東家！”

  沈青雲挖起一杓混合物，倒入模具。

  模具滿，他端起轉身，將其放入烤爐中。

  “六成火候，一刻鐘左右。”

  掌控火候的大廚聞言，立馬專注起來，認真控火，力爭每一絲火苗都是乖巧聽話的。

  時間一到，沈青雲立馬取出模具。

  眾人探頭一瞧，只見模具上，多了十六個圓滾滾的黃饅頭。

  “饅，饅頭？”

  有驚愕者開口，頓時遭受反駁。

  “說饅頭那是你見識少好嗎？”

  “東家做的饅頭，那能叫饅頭？”

  “要我說，此物出世，必將驚天動地！”

  ……

  沈青雲笑呵呵的，也加入眾人的龍門陣。

  至模具涼透，他反轉模具，在模具背後輕輕一敲，十六個黃饅頭落在案上。

  他拿起一支筷子，從饅頭側方捅入，輕輕一旋，饅頭內部空心。

  最後，他取出裝著卡士達醬的砂鍋，指尖一挑，粘稠的卡士達醬有靈一般，射入空心處。

  “大功告成！”

  所以，是加了餡兒的饅頭？

  眾大廚都不敢說話了，目送完成騷操作的東家，拿著精心包裝好的饅頭走人。

  “呵，怎就不誇了？”之前說饅頭的大廚冷笑，“還此物出世，必驚天動地，好好幹活吧，東家需要的不是馬屁精，而是精於業者！”

  眾大廚聞言，互視一眼。

  “我已替列為鑑定完畢，這貨是純種馬屁精！”

  “同鑑！”

  “揍他！”

  ……

  會同館。

  待門口侍衛通報完畢，有官員上前領路。

  “呵呵，原來是沈大人，快請快請。”

  沈青雲一瞅，笑道：“大人肩傷好些了吧？”

  “勞沈大人掛念，好了大半。”

  “對了，牛公子最近如何？”

  “怎麼說呢，”官員感慨道，“年輕就是好，喝完酒，那是倒頭就睡……”

  沈青雲摸摸鼻子，眼角餘光似乎看到了二叔身影，腳下頓時加快。

  至居處，狼王已提前出門相迎。

  沈青雲受寵若驚，躬身疾行上前，慚愧道：“前輩如此，晚輩實在誠惶誠恐……”

  “呵呵，都是小事，無須在意，沈小友請。”

  吃了沈家的骨頭，狼王達成如鯁在喉的成就。

  如鯁在喉，不僅指那塊骨頭橫在喉頭，怎麼都不下去，更指他心裡的感覺。

  “一塊骨頭，本王怎連列祖列宗都想起來了？”

  見狼王有些心不在焉，沈青雲也不敢久留。

  取出十六個盒子，一一擺在桌上，他恭敬道：“晚輩為前輩親手製作的糕點，以感謝前輩之大恩。”

  “都是小事，”狼王不在意一笑，開啟一盒，奇道，“此為何物？”

  “回前輩，此物名蛋黃派……”沈青雲介紹一番，又道，“先前晚輩已傳訊不閒門，徐大廚不日將至天譴。”

  “呵呵，都是小事，小友有心了。”

  寒暄少頃，沈青雲告辭。

  “看狼王前輩那模樣，怕是不太喜歡蛋黃派啊……”

  那下次，我不得祭出神器——火腿腸了？

  正悻悻想著，背後狼王居處，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