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江大橋，你怎想的？
寥寥海域。
孤舟砥礪。
修行近兩百年，唐林人生頭一次行此壯舉。
茫茫間，毫無生機。
惶惶間，心潮激盪。
似感嘆海之壯闊，似懊惱心之躊躇。
霍休在背後打量唐林，只覺偌大個修士道體背後，刻著蛋疼二字。
突然，唐林身軀顫了一下。
霍休有感，行至舟頭，視界眾出現一條黑線。
黑線漸漸粗壯，卻無吞天噬地之感，反倒讓人生出親近。
“你是不是旱鴨子？”
唐林聞言，吞了吞口水，苦笑道：“大人，這和游泳沒什麼關係。”
“也是，修士嘛，不會水也淹不死。”霍休笑了笑，眺望黑線，“那裡就是楚漢仙朝？”
唐林欲開口，覺得氣息不穩，緩緩吸了口氣鎮定下來，才道：“還不是，楚漢仙朝地界，還在四十萬裡之外。”
“那這四十萬裡地界……”
“叫不上名，”唐林說道，“撮爾小國有，無名宗門亦有，散亂一團。”
霍休緩緩點頭，想了想道：“到此地也差不多了，你回吧。”
“大人，”唐林愕然，“這四十萬裡，靈舟尚需十數日功夫，您還要保留戰力……”
霍休笑呵呵道：“你再不回去，小沈要發現了。”
“應該不會吧，大人算無遺策，瞞天過海，還有眾宗主，都夠沈哥應付的。”
“瞞天過海的評價老夫接受，小沈就算了吧。”霍休活動下身軀，“回去後儘快閉關，小沈極其敏銳，伱但凡撒個謊都瞞不過他。”
我幹嘛要對氣運之子撒謊？
唐林摸摸鼻子……
“你摸鼻子作甚？”霍休皺眉，“該不會……回去就把老夫賣了吧。”
“大人這話說的，我也是有師尊的人！”
“意思告訴你師尊，你師尊再賣我？”霍休氣樂了，“這種事你也想過二道販子的癮？”
唐林說不過霍休，想了想道：“屬下再送大人十萬裡，回程也來得及。”
“到時怕你想回都回不去了。”
“怎講？”
霍休腦海掠過之前對戰場遺蹟的評估，再加上歸墟門的通報……
“陛下明顯上了頭，不殺那勞什子戰神不罷休，算算日子，怕是楚漢北洲已亂起來了……”
思索間，二人眼中的黑線已變成海岸線，隱隱見人。
“果真還想送？”
“此乃屬下本分。”
“但你也是歸墟門弟子，”霍休似笑非笑道，“擅入楚漢地界，這罪過你擔得起？”
唐林皺眉。
“多謝一路相送，剩下的路老夫自己走便是，”霍休笑呵呵道，“總之嘴閉嚴實了，要漏了跡象，老夫又不是不回來，哼哼……”
唐林暗歎口氣，拱手道：“謹遵大人之命。”
霍休點點頭，縱身躍下靈舟。
踩在異國他鄉的地上，饒是五境修為，他也覺得腳有些虛浮。
抬頭看了眼靈舟，本還想說什麼，最終化為笑容，和一擺手。
目視霍休無聲奔跑消失，唐林暗歎一聲，默默祈禱一句，操控靈舟落地。
一路無休，奔行百餘萬里。
他剛養圓潤的金丹，又變成了毛雞蛋。
“至少要養個三兩日再出發，否則……”
我他媽放著大年不過，值個毛的班啊？
吐槽完自己，唐林收斂氣息，又掐了個隱身訣，四處尋找山丘，準備打洞。
剛前行數十里，他眉頭微皺，悄悄潛入樹林，進入更深層次的隱匿。
整整半日過去。
他方才鬆了口氣，繼續前行。
這次前行五里不到，他再次皺眉。
“真有東西在窺視我……”
我卻無法發現？
驚悚之餘，唐林心中也不免古怪。
“距離楚漢尚有四十餘萬里啊，對方在此佈下人手？”
若真如此，那麻煩就大了。
腦海中掠過幾個猜測，他表情漸漸凝重。
“若陛下尚在逍遙，我卻被捉住，繼而要挾陛下……”
但真有可能如此？
“海岸如此漫長，我隨意擇地落下，這都能碰上？”
若非運氣好碰上，便意味著楚漢仙朝灑出的人手，覆蓋了數萬裡海岸線！
而這人手，至少都是三境！
“應該不可能……”
唐林思緒如電，最終有了決定。
他當即吞服幾顆丹藥，略作調息……
半個時辰後。
靈舟擊空而上，遁向茫茫大海。
就這一瞬……
八道遁光八方夾擊靈舟！
唐林面色驟變，心裡發毛，瞬間收了靈舟，厲喝開口且出手！
“何方道友，如此齷齪！”
局面之危機，他都來不及看清敵人衣著，神識便被如海的殺伐所覆蓋！
噗……
重傷墜向大海的過程中。
唐林萬念俱灰。
“八，八位三境……”
驚喃未完，眼角餘光又看見三道遁光朝自己射來。
“他，他們要抓活的？！”
自戕的念頭剛開了個頭……
他的視界被猩紅覆蓋。
隨後便是清脆的開瓢聲。
噗通！
唐林墜海。
幾次沉浮，露出海面，看到了笑眯眯的霍休。
“為了你口中的算無遺策，老夫也是盡力了啊。”
死裡逃生的唐林，於苦笑中吐血，於吐血中拍了記馬屁。
“大人，高……噗！”
八位三境偷襲，唐林還能不死……
霍休暗暗給唐林點了個贊。
但要從無情的大局來說，唐林不如死去。
“之前就讓你回程，現在後悔不？”
“後悔死了……”
“可知他們是誰？”
“衣著和殺伐看不出……”
“老夫把儲物袋撿回來了。”
“屬下，屬下至少要調息三日，方敢動用神識……”
……
霍休嘆了口氣，揹著唐林繼續趕路。
一個時辰後，遇凡人。
稍作打聽，知前方二十里有城一座。
“凡人王朝，修士截殺……”
霍休老臉上看不出什麼，心中擔憂多了一重。
“陛下得鬧出多大的動靜，才會導致這種局面出現？”
城名眾樂，是為縣城。
霍休揹著唐林入城。
“站住！”守衛厲喝。
霍休頓步，笑道：“官爺有何指教？”
“指你個頭，”守衛用刀鞘指了指城牆，“瞎啊，入城每人一兩。”
霍休咬咬牙，在腰間摸索半天，摸出兩塊碎銀。
“媽拉個巴子，還差幾分，”守衛接過掂了掂，罵道，“窮叟，滾進去！”
上客棧。
“誒誒誒，老頭。”掌櫃喊住上樓的霍休。
“何事？”
“你身上可有銀子？”
“有一些。”
“能借我不？”
“作甚？”
掌櫃似笑非笑道：“幫你付房錢吶。”
霍休笑眯眯道：“你也是客氣，不用不用……”
在掌櫃冷冷注視下，霍休把自己掏空。
進房。
上床。
唐林全程未甦醒。
霍休坐在唐林對面。
先平復了破財之痛。
隨後才開始沉思。
良久，他起身走到桌前，提筆在紙上寫了些東西，無聲離去。
三日後，唐林甦醒，面白如紙。
待捋順思緒，他心頭又是一沉。
“這次怕是不太妙啊……”
還待找霍休商量，未見人，只見信。
起身取信一瞧：“隱姓埋名，暫居此界，勿輕舉妄動，另……房錢自給。”
唐林抬頭，笑不出來。
“不是此地，而是此界……”
這說明什麼？
“即便那幫人不是楚漢仙朝的，怕也是受楚漢之名，於此截殺來人！”
還真是把整個海岸線都管控了！
唐林心臟怦怦直跳。
“數萬裡戰線，若都如此地一般……”
他簡直不敢想象，楚漢仙朝的手筆，到底有多大！
深吸一口氣，他再觀字條。
“隱姓埋名……”
少頃，他領悟其中深意，身軀微微顫慄。
“怕是連散修都不能裝，只能混跡俗世，方有一線生機……”
唐林臉都苦出了水來。
“於俗世，我這一身傷何時才好的了？”
苦悶思索良久，他卻也只能按照霍休的囑咐行事。
否則就不是傷勢能否痊癒的事了。
這方面，他相信霍休。
相信歸相信……
“我也是豬油蒙了心，好好跟著氣運之子不好嗎，跟霍休？”
要不是氣運之子……
“上次羅午坊市，老子就得隨你的份子錢！”
不能氣不能氣。
不想再吐血的唐林，連連深唿吸散掉鬱氣。
神識外放，心頭又是一陣憋屈。
“天地靈氣如此稀薄，造孽啊……”
從儲物袋取出療傷的丹藥，剛吞服入肚，砸門聲如魔音貫耳。
“交房錢！”
唐林表情掙扎出了獰笑，隨手摸出一錠銀子。
“我跟沈哥，是白跟的？”
走到門前，他正要開門砸小二一臉血……
“唐林啊唐林，你才富裕了幾日？”
心中想著，他手裡的大銀子變成了碎銀。
“喲，客官，這也太……碎了！”
“呵呵，你且進來，問你些事，對了，此地何名？”
“客人外來的吧，呵呵，此乃天娛國，眾樂縣……”
……
寥寥海域。
孤舟砥礪。
修行半年，沈青雲人生頭一次勇闖天涯。
茫茫間，全他媽是水。
渺渺間，魚線勐哆嗦。
“有了！”
因為御賜魚竿實在太短，以至於五境靈舟變成了筏。
就這，沈青雲還得趴上面才能行海釣之舉。
魚線一顫，筏就有傾覆之兆，顯然下面的魚獲個頭不小。
他還琢磨著回憶前世看過的海釣步驟，欲模仿行事……
“幹嘛廢這個勁？”
無形力道順著魚竿入海，倏然變成個錘子，瞅準魚頭咣了一下。
都不用使勁，魚就飄上來了。
“嗷嗚……”
背後傳來奶叫。
沈青雲不回頭，手往後擺了擺：“別急別急，先生吃再燒烤，這可是純天然無汙染……”
“嗷嗚！”
沈青雲一怔，起身遠眺，隱約看到了一條黑線。
“終於到了。”
輕喟一聲，他繼續俯身收拾魚獲。
魚長六尺有餘。
一頓切割，品相好的肉不過十七八斤。
割下魚腩部位，一人幾寵就著茱萸醬油，準備吃生魚片。
“狗腿一片，小黑雞一片，虎妞一片，我一片……”
仨兒寵默默看著少爺分魚片，暗中傳音不斷。
“為何我們的一片是一片，少爺的一片是四片？”
“少爺認為我們不識數，這很正常。”
“但我們看得出誰多誰少啊……”
“你看到的太多了親，這邊建議你把雞眼摳掉喔！”
……
一旁當裁判的鼓鼓感同身受，忍不了了，上前搶過筷子……
沈青雲淡定道：“咳，十次！”
鼓鼓動作一頓，回頭給了主人一記能否討價還價的眼神。
沈青雲無動於衷。
鼓鼓猶豫少頃，把筷子放在主人手裡，走了。
沈青雲滿意點頭，看向仨兒寵。
二寵諂笑，顧不得蘸醬油，或吭哧或狠啄。
虎妞嗷嗚一聲，伸出肥嘟嘟的前爪，將自己的碟推向少爺。
小黑雞和狗腿勐地僵住。
“還是虎妞心裡有少爺，獎勵虎妞一片。”
二寵看看自家碟裡慘不忍睹的生魚片，默默吃著，卻沒了味道。
“老大怎想的？”
“甭管老大怎想，學著就行了。”
“這招叫啥？”
“以小博大！”
……
吃完烤魚，海岸線清晰可見。
沈青雲收拾完東西，將仨兒寵趕回靈舟修行，自己站在舟頭。
神識之中，有十幾位暗藏的修士。
“三位四境，剩下的全是三境……”
他觀察一陣四境大修，未從三人身上找到楚漢仙朝的氣息。
待至岸邊，靈舟下落。
楚漢仙朝這邊的大陸上，便也多了一位剛剛踏足修途的小煉氣。
暗藏的修士中，有一人瞥了眼沈青雲，便沒再關注，繼續搜尋敵人留下的痕跡。
三位大修則在暗罵。
“一群蠢貨，找了三日還沒找到任何線索！”
“林中只有奔行的足跡，並無殺伐之痕，怕是戰場在它處？”
“若在海上，那就完了。”
“天娛國內是否要搜尋一番？”
“沒那必要。”
“還是搜一搜吧，否則仙朝怪罪下來……這小年輕是誰？”
……
於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個地點……
憑空就自帶幾分嫌疑。
三位大修觀察良久，未見可疑之處。
等沈青雲走出五六里路了，這才將話題轉到他身上。
三位大修又觀察一陣無所得，少頃傳音吩咐，便有手下上前攔路。
共五人飛遁而至，一人當面，四人環繞。
沈青雲左右瞧了瞧，隨後看向當面之人，行了個不生不熟的道揖。
“前輩，晚輩有禮了。”
當面之人為男修，中年模樣，眼神陰鷙，表情淡漠，長相大眾，氣息隱晦。
任何修士見了他，心裡都會滋生此人不好惹的感受。
“這年輕人卻對我笑？”
且笑得毫無防備之心……
甚至有些期盼和我交流？
想了想，男修開口。
“你是何人？”
沈青雲恭敬道：“晚輩沈青雲，踏足修途半年，初臨此地。”
“可是散修？”
“是。”
男修微微頷首：“最近此地不太平，你且多小心，莫為賊人所害。”
“多謝前輩關心，”沈青雲致謝，好奇問道，“不知是何事？晚輩也好有個防範。”
區區一境，你想太多了。
男修性子冷淡，本不想回，瞥了眼沈青雲，又覺得心頭過不去，便道：“知道得越少，對你越好。”
沈青雲恍然，感激道：“卻忘了這一層，幸好前輩提醒，晚輩當謹記前輩教誨，凡事莫要太過好奇。”
男修微微頷首：“孺子可教。”
啥情況啊？
四位同伴疑惑互視。
“年輕人，你欲何往？”
“晚輩也不知道，到處走走看看，敢問前輩，此地是何處？”
“俗世，天娛國。”
“多謝前輩告知，”沈青雲拱手笑道，“就不耽擱前輩了，晚輩告辭。”
目送沈青雲離去，五人傳音。
“他有靈舟，自海而來。”
“不過一境靈舟，修為是真的低。”
“是個雛兒，對修仙界充滿幻想。”
“身上無戾氣，更無煞氣，執禮甚恭。”
“修行半年入境，算是個人才，而且……悟性挺不錯的。”
……
“且留步！”
男修喊了一聲。
沈青雲疑惑回頭：“前輩還有何吩咐？”
男修勉強扯出一絲笑容：“你既是散修，最好尋個歸處。”
沈青雲笑道：“前輩有心了，晚輩正有此念，畢竟仙途漫漫，若得良師益友，不僅是人生幸事，更能修途不孤，此去若有機緣拜入宗門，必不忘前輩提點之恩。”
男修笑意擴大：“呵呵，你的機緣遠在天邊，卻也近在眼前……”
……
三位大修還在繼續推測，派出去的人把小煉氣帶了回來。
“莫非真有可疑之處？”
三人皺眉。
男修上前匯報。
仨兒大修聽愣住了。
沒記錯的話，剛我們是要他去盤問此人，甚至可以搜魂的！
他卻帶人來入門？
“江大橋，你怎想的？”
三位大佬當面，江大橋清醒了幾分。
雖說也納悶自己的行為，想了想也沒啥問題，便將自己觀察所得說出。
三位大佬一邊聽，一邊暗暗打量沈青雲。
良久。
“唔，確也如你所言。”
“半年入境，也算可造之材，觀其心性淳樸，近乎赤子之心……”
“行吧，先暫時安頓好他，等事畢，帶他回宗。”
……
一刻鐘後，男修帶著沈青雲，於城外落地。
“眾樂縣？”沈青雲仰頭打量城名，笑道，“光看此城之名，便有國富民安之感。”
男修微微頷首：“仙凡有別，你既入修途，當知此點，暫時留在此地等我，少則數日，多則半月，我帶你回無線宗。”
沈青雲拱手道：“晚輩會照顧好自己，前輩也請多注意自身安全。”
男修都走了兩步，聞言腳下微頓，點了點頭，飛遁離去。
少頃又飛了回來，沈青雲還在目送。
男修心頭微暖，落地道：“雖說你未正式入門，卻也是無線門門人了，且拿著令符，若遇事，亦有幾分用處。”
“謝前輩！”
沈青雲雙手接過，待男修消失，又拱了拱手，這才朝城門走去。
“站住！”守衛瞥了眼沈青雲，偌大的破嗓子秀氣了幾分，“要交入城費。”
“抱歉抱歉……”
沈青雲伸手入懷一掏，銀子沒出，剛入手的令符掉在地上。
守衛低頭一瞧，表情頓變，先一步撿起令符，又吹又擦。
待看清令符上執法二字，手又是一哆嗦，令符哆嗦回了沈青雲手上。
“原來是無線門上仙，小的實在該死……哎呀呀，上仙入城那是眾樂之幸，快請快請，我這便去通報縣令大人！”
半個時辰不到。
眾樂縣內敲鑼打鼓。
縣令帶著縣衙一干官差，歡迎無線門上仙駕臨。
客棧內。
花銀子得知不少情報的唐林，正愁眉不展。
聽得街道上什麼無線門，什麼上仙……
他心都懸在了嗓子眼兒。
“無線門乃附近宗門，門內雖無五境，四境卻不少，且甚少來天娛……”
我前腳入城，你後腳就進城？
只用了兩個唿吸，他便做出決定。
“逃！”
沈青雲坐在八抬大轎上，在夾道歡唿中入城之際……
唐林忍著傷痛，從另一頭出城而去。
唯有靈舟中的寶馬，看著唐林背影，有些無語。
“你這機智的一出熘，前頭怕是就要多出八十難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