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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春雨貴如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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鵬程巷。

  呂府。

  書房,油燈大亮。

  門外三位女婢靜靜候著。

  少頃,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女婢瞧見來人,正欲行禮,紅梅手微擺,走到面前方才問道:“老爺何時回來的?”

  “回夫人,一炷香有多了。”

  “何人相送?”

  “還是那位沈……沈大人。”

  藉著燈籠,女婢口道沈大人時,小臉兒上的羞紅清晰可見。

  紅梅笑了笑。

  “日後準備些家裡的小吃食,下次沈大人再來,咱也得謝謝一番。”

  女婢激動一福:“是,是,夫人,我們這便去準備。”

  目送女婢離去,紅梅一肚子啼笑皆非。

  “平日要你們做工,一個個不情不願的。”

  找到了驅動牲口的法子後,她回頭看向書房,目露疑惑。

  “昨兒也是沈公子送回來,卻未進書房……”

  沉吟少頃,紅梅從身後丫鬟手裡接過托盤,吩咐道:“去浴房準備吧,另讓灶房把雞湯溫著。”

  “夫人,您……”

  “去吧,我在這兒候著。”

  丫鬟也是個懂事兒的,離開沒多久又回來,手裡多了件氅衣,給紅梅繫上。

  二月末的天譴,涼意時不時殺上一記回馬槍。

  紅梅鼻癢,忙走遠幾步,輕輕一個阿嚏。

  沒等她走回來,吱呀一聲,書房門開啟。

  倆公母對視。

  “夫君。”

  “梅兒等了多久了?快些進來。”

  “夫君,我也是剛來,薑湯尚熱,夫君先喝吧。”

  手搭在氅衣上,感受到冰涼,呂不閒就知道紅梅站了多久,忙將人拉進書房。

  書房溫暖。

  紅梅揉揉鼻翼,趕走噴嚏,伺候呂不閒喝薑湯。

  “我來我來。”

  呂不閒按紅梅入椅,手持蓋碗,舀一湯匙,貼唇感受一二,便遞向紅梅嘴邊。

  “今晚難得律部聚餐,耽擱不少時間,紅梅不該等我的。”

  “夫君說哪裡話,”薑湯辣口,卻甜心,紅梅接過碗匙反喂,“你忙的是國家大事,照顧好夫君是紅梅的責任。”

  一小碗薑湯,經不起二人喝,卻暖了書房。

  “夫君是遇到煩心事了?”

  “紅梅怎這般問?”

  紅梅笑道:“若無心事,夫君就該去正廳了。”

  “也不算煩心事,”呂不閒想了想,轉而道,“你那邊的生意,如今情況如何?”

  呂府的生意,平臺超級大,做的卻不大。

  開始紅梅還被呂不閒提親豪禮,弄得志向高遠。

  真等住進呂府,女強人的心思就少了許多。

  兩三月和呂不閒耳鬢廝磨,也磨出了身為官宦家眷的修養——做生意可以,但不能一心求財。

  稍稍捋了捋思緒,紅梅輕聲道:“還不錯,打的薄利多銷,賣的民生所需,盈利卻也不少,哦,前些日子,我又以商行名義捐了一筆款子,數額不多……”

  呂不閒認真聆聽。

  在律部生死磨鍊十多年,即使不會做生意,但把大局觀往上一套,他便知商鋪興衰,乃至生死。

  生死其實也無所謂。

  一家三口,律部俸祿足以溫飽。

  致仕後,甚至還能更進一步,在天譴管家界興風作浪,奔一奔康莊大道。

  之所以問,只因紅梅。

  “和雲氏商行都有聯絡嗎?”

  紅梅一怔,旋即點頭道:“商行都從雲氏進貨,聯絡很密切,但云氏管理嚴格……夫君的意思是?”

  “伱卻想差了,”呂不閒笑道,“不是要送什麼,平日多上門拜訪一下,說不定有些收穫。”

  紅梅若有所思點點頭。

  “如此的話,明日我便上門去看看……夫君,主要看什麼?”

  呂不閒想了想,道:“和仙市有關的事,都可以看看,問問。”

  紅梅一肚子狐疑,卻也沒問,點頭應道:“行,夫君,該去歇息了,明日還要上衙。”

  “好。”

  雞湯。

  浴房。

  床榻。

  呂不閒暖了一整夜,又被紅梅送上馬車,上衙而去。

  回了正廳,紅梅端坐沉吟。

  “夫君,好像是想讓我抓住什麼……”

  一刻鐘後,車馬齊備,她帶著兩丫鬟,直去雲氏商行。

  禁武司。

  律部。

  律部的節奏,是人少呂不閒忙得過來,人多……呂不閒就讓人忙不過來。

  柳高升和拓跋兄弟去了鎮部,挑選前往星海鎮守的人選。

  沈青雲則帶著杜奎麻衣,整理仙市、煉體士僱傭以及考證中心的資料,準備帶去星海給陛下和大人過目。

  得益於內銷轉外銷再轉內銷的網格大法,資料整理比之前容易了許多,但架不住事兒多。

  忙碌倆時辰,臨近中午,沈青雲放下表格揉眼伸懶腰。

  “差不多了,走,小憩一番。”

  麻衣如蒙大赦,起身一個趔趄。

  杜奎看得直樂。

  “麻衣,得多練啊。”

  麻衣穩住身形,悶聲道:“沈哥,你為何專往我短板上招唿?”

  “麻衣兄你不瞭解我的話,”沈青雲邊走邊笑,“難道還不瞭解大人?”

  哦,是大人的手筆。

  麻衣搓了搓鼻子,探頭往廉戰公房裡喊:“廉判官,李知事,出來放鬆放鬆。”

  “我還在寫檢討書。”

  昨兒就開始寫了啊!

  眾面面相覷。

  麻衣不好意思,走進公房道:“廉判官還沒寫完?昨日就說幫你寫,正好我現在有……”

  “檢討書就不用幫了,”廉戰頓筆看人,輕嘆,“內獄那邊,我還有兩千多杖,麻衣有心的話,去幫我領了吧。”

  對面的李飛聞言,把頭垂進了褲襠。

  “這麼多的嗎?”麻衣想了想,點頭道,“行,我這就去。”

  “誒?你……”廉戰一怔,人麻衣都走了,“孃的,真替我領了,這我不得給他磕幾個?”

  李飛忙問道:“廉判官,律部職制,也有代人受過一說啊?”

  廉戰聞言,臉色勐變,爬起來就追。

  “麻衣兄,麻衣兄……”

  後花園。

  杜奎陪著沈青雲做七彩陽光。

  沈青雲懶得喊一二三四,杜奎本也不想喊,但默做了幾個四拍,就感覺不太對勁,只能默默心念,嘴上還和沈青雲聊著。

  “沈哥,廉判官那事兒,就這般了?”

  沈青雲聞言,也抽不出功夫摸鼻子,只能點頭道:“板子早點兒落下,總好過大人回來親自打嘛。”

  “哎,這個廉判官……”杜奎想笑,“卻未想過這般耿直。”

  那你也得問問,人麻衣用什麼收買的啊……

  沈青雲悻悻,還待跟風褒揚兩句,遠遠有人過來。

  “沈……哥?沈哥還真回來了啊!”

  來的是馬監劉謙劉監正。

  沈青雲一見人,就想起了驢,笑問道:“劉大人,那小崽子長得如何?”

  “下官正為此事而來,”月餘不見,劉謙胖了些許,精神不少,笑呵呵道,“沈哥得空的話,過去看兩眼?”

  沈青雲看向杜奎。

  杜奎嬌笑道:“我也去瞧瞧稀奇。”

  翻過年的馬場,人和牲口都多了不少。

  大部分都是馬和驢,不限公母。

  遠遠掃了眼,沈青雲就感覺場面壯觀得有些辣眼睛。

  “劉大人,看上去進展頗快啊?”

  劉謙也是個機靈人,聞聲知雅意,忙回道:“雖說小馬驢尚未長成,但有仙部靈食供應,如今也能見端倪,沈哥一看便知。”

  待入馬廄,一匹怪異之獸入眼。

  渾身黑棕,倆眼圈兒卻又是一圈兒白毛,甚是……呆萌。

  “這是……”杜奎驚道,“聞所未聞啊。”

  沈青雲前世看了不少,不覺奇怪。

  “觀其樣貌,似馬多一些,肩高,耳稍短,四肢筋腱強韌,著實長得不錯。”

  劉謙恭維道:“沈哥確實內行,此獸膽大機警,耐力甚佳,力氣也大,就是性子差了些,別看這才三月不到,一般三四歲的公馬,都不敢惹它。”

  “吃了靈食,自然不同。”沈青雲笑問道,“可有嘗試用上一用?”

  說到這個,劉謙眼裡全是欽佩之色。

  “試過了,無論騎乘還是農耕,都是一把好手,吃食也不講究,就是吃得慢些,沈哥,此獸若是大肆培育,前途不可限量!”

  沈青雲笑道:“那要恭喜劉大人,為秦武發現一寶。”

  劉謙羞得連連擺手:“全賴沈哥……”

  “別別別!”沈青雲躲都來不及,扭頭就走,“劉大人有空,好好整理一下資料,屆時呈上來,我幫你遞上去哈,告辭告辭。”

  “喂喂,沈哥,還有一事啊……”

  “自決,自決……”

  沈青雲跑得飛快。

  杜奎卻八卦大起,聽劉謙說完,忙追上轉告。

  “說的是首陽山的事兒。”

  “首陽山?”沈青雲疑惑道,“首陽山不是養牛的嗎?”

    沈哥眼裡,四大宗門都不如牛!

  杜奎嬌笑:“年前就改養驢了,這不死了一批,派人來禁武司取經。”

  沈青雲驚道:“怎就養驢了?”

  “這倒沒說,”杜奎嘆道,“從此秦武又少了一寶。”

  沈青雲聞言,心裡頭若有所失。

  “也不知商行有沒來得及收牛……”

  雖說我不喜,但司裡同僚的反饋,還是相當不錯的嘛。

  更重要的,自然是首陽山的五花石。

  “不過這種國之重器,也輪不到我操心……”

  二人沿錦鯉湖走了圈兒,見麻衣和廉戰迎面而來。

  麻衣表情正常,廉戰……不停抹淚。

  沈青雲和杜奎面面相覷。

  “這是……沒替成?”

  “應該是,但也……不至於哭吧?”

  猶豫少頃,沈青雲上前關心道:“廉大哥,這是怎的了?”

  “你,你問他!”

  沈青雲看向麻衣:“沒替成?”

  麻衣悶聲道:“替了。”

  沈青雲忙道:“可有傷著?”

  麻衣小感動:“勞沈哥掛念,屁股有些癢。”

  哦,讚美麻衣全身不漏!

  “那……”沈青雲瞄了眼廉戰,又看向麻衣。

  麻衣摸摸鼻子道:“莫大統領打完了,才說替不算數。”

  那不白替了?

  沈杜二人一驚。

  “廉大哥之所以哭,是在心疼麻衣啊……”

  想明白關節,沈青雲忙笑道:“廉大哥莫往心裡去,麻衣一身筋骨了得,別說兩千杖,便是四千也無妨。”

  “他是無妨,但落我身上呢!”

  沈青雲愣住:“怎,怎回事兒?”

  廉戰淚都開始飆射了:“他白挨不算不說,反過來我這兒又加倍了!”

  “咱廉大哥這回扣,吃得是真瓷實……”

  沈青雲還能忍,身邊兒杜奎咯咯咯跟老母雞似的跑了。

  “廉判官也莫哭了,”麻衣猶豫少頃,開始解褲腰帶,“再送你一根繩兒。”

  人要挨四千杖,你送繩兒?

  哪怕是束地繩也不行嘛!

  沈青雲還在吐槽,就見廉戰泣聲一頓,咬牙接過繩子。

  “麻衣,算我求你,此事你就莫攙和了。”

  麻衣愧道:“我也有錯。”

  “不不不,都是我的錯,”廉戰也不知是自剖深刻還是指桑罵槐,切齒道,“我才是原罪,是我太傻,日後……哼哼!”

  廉大哥終於發現了自己人性的光輝……

  沈青雲看著廉戰背影,行注目禮。

  注著注著,一疑惑浮現。

  “束地繩兒,這麼好使的嗎?”

  午飯後,又是一陣忙碌。

  “沈哥,仙市那邊的表格整理完了。”

  杜奎遞上一摞抄紙,沈青雲接過瞧了瞧,道:“去仙市逛逛吧。”

  麻衣興奮起身,回頭一瞅窗外:“怕是要下雨了。”

  “那麻衣兄留下來整理?”

  “同去,同去!”

  相比年前,仙市更為火爆。

  尤其歸墟門、獸宗和五宗的商鋪一落成,影響力擴大了數倍。

  來往修士,散修居多,卻也不乏有宗門身份的修士,慕名而來。

  沈青雲剛至門口,就被一隊修士吸引。

  “他們是……”

  呂不閒解釋道:“是獸宗門人自發組織的巡邏隊伍,執事帶隊,維護紀律。”

  沈青雲聽了,也沒開口。

  執法權這種東西,說重要那肯定重要……

  但若大佬們願意加強互信,將雙贏的局面做大做強,自無不可。

  “想必也不止獸宗吧?”

  呂不閒點點頭。

  “歸墟門和五宗都有參與,一宗輪十日,主要職責是配合禁武司管理。”

  那就更不成問題了。

  卻也不是沒有問題。

  “以這趨勢來看,”呂不閒嘆道,“仙市擴建勢在必行了,可惜芙蓉園已被佔了大半,若是外遷,又大費周章。”

  沈青雲點點頭,繼續觀察。

  仙市商鋪,早已銷罄。

  進入百來丈,他甚至看到了之前完全沒考慮到的地攤區。

  地攤區以白線規劃方格,一格一攤,方格外還寫著編號。

  除此之外,攤位顯眼處,還掛著一面黑牌,其上書以白字編號,和方格編號一一對應。

  “管理得蠻不錯啊。”沈青雲讚道,“衍經歷和裘經歷,是愈發得心應手了。”

  呂不閒笑道:“主要是裘經歷在忙這邊兒,據說覃府尹的人來了許多次,想把仙市地攤管理,搬去新建的南市那邊……”

  沈青雲一行看著聊著,將表格中記載的資料和仙市一一對應。

  正要走出地攤區,發現前方一角,被圍了起來。

  走近一瞧,被圍的是兩攤位。

  兩攤位上,都掛著幌子。

  其一上書:“替天問道。”

  另一上書:“問道於盲。”

  沈青雲品了品,頭皮發麻。

  “這不得腦漿子打出來?”

  視線一垂,看向兩位同行。

  “誒?是天……天衍子前輩?”

  呂不閒聞言,也是一驚。

  他可是知道,沈青雲在莫田坊市,專門找高人替自己算了一卦,準得離譜。

  “真是他?”

  沈青雲點點頭,忙擠入人群,同時看向另外一人……

  就不敢上前了。

  “是那高人!”

  天衍子旁邊地攤裡坐著的,正是沈青雲在城門口,用神識探究過的那老頭。

  二人算命的能耐,沈青雲不知道,但真要打起來……

  “也不知天衍子前輩能不能算出,自己有血光之災……”

  沈青雲暗歎口氣,一邊看,一邊聽圍觀群眾講解。

  “他倆到底誰先來?”

  “這得問我,我早來了,這倆一起來的,還一起掛出幌子,幌子一出,二人就對上了!”

  “一個替天問道,一個問道於盲,這是何等的緣分吶!”

  “這老修士也不是瞎子啊,何以問盲?”

  “沒想到修士也罵娘,水平還不如我……”

  ……

  沈青雲聽了半截兒,又看看天衍子,直抹嘴。

  “打不過也就罷了,看上去,天衍子前輩也沒罵過啊……”

  還待思索,二人又開始對線。

  天衍子忍著怒氣道:“道友既無心拆臺,不如換個地方?”

  老頭淡淡道:“沒銀子了。”

  “眼下圍了不下百人,道友隨便算一個,地攤費綽綽有餘……”

  “憑什麼是老夫換?”

  “道友明顯就是針對貧道!”

  “年輕人自信是好,但莫要用錯地方。”

  “氣煞我也!”

  ……

  眼見天衍子氣息都不穩了,沈青雲深怕出大亂子,只能上前笑道:“沒想到於此地再遇天衍子前輩,晚輩有禮了。”

  天衍子本不耐煩,只想瞥一眼沈青雲算完事兒……

  掠過的視線,又勐地迴轉,落在沈青雲身上。

  “是他?”

  奇恥大……劫的回憶浮現,天衍子腳趾微顫。

  不過很快,他心思就被另一樁事兒佔據。

  “當時我還欲算他,結果……”

  結果根本看不清此人命途,只能轉而算他人!

  當時大佬就在背後牆上掛著,外加大劫臨身,他無心旁顧,此刻嘛……

  天衍子擠出一絲笑意:“原來是你,老夫記起來了。”

  “晚輩榮幸,”沈青雲拱手,恭敬道,“前輩若有暇,可移步他處,晚輩自會安排好一切。”

  看了眼沈青雲身上的官袍,天衍子微鬆口氣,瞥了眼一旁的對頭,他點頭道:“也好……”

  話音未落,就見對頭起身取下幌子,換了一幅。

  “替天問道?!”

  天衍子臉都氣白了,指著老對頭哆嗦道:“你還不是故意針對老夫?”

  老頭淡淡道:“你若早走,老夫也不至於此刻才拿出來,都忍你好久了。”

  “氣煞我也!”

  沈青雲不想惹事,忙道:“天衍子前輩息怒,快下雨了,晚輩給前輩帶路……”

  “哼,不和你一般見識!”天衍子拂袖而去。

  老頭瞥了眼天,淡淡道:“你可以不走,雨下不下來。”

  天衍子又開始哆嗦。

  沈青雲聞言,頓步望天,少頃回頭,對老頭一笑。

  “前輩,春雨貴如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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