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譴城。

  君臣定計，子夜方罷。

  將區域外拒止計劃詳盡擺在十二州軍眼前，秦武位於生死一線的狀態，也得到了最深入人心的彰顯展示。

  此計大膽，冒險，聞所未聞，想都不敢想。

  也正因如此，其所預示的場景，更為可怕。

  道理很簡單，若無必要，何須如此？

  眾將帥冷汗冒了擦，擦了冒，沒帶個停的。

  他們之前只看到十方會盟後，秦武勢頭勃勃，卻未看到百餘萬里之外，只要楚漢願意，便註定秦武滅亡的巨大危機。

  蹲在御書房中間的馮指揮使，因慚愧而哭，哭得像個孩子。

  慚愧不責。

  馮留守沒有當眾再揍兒子一頓。

  議罷，他出列拱手：“上陣父子兵，老臣願與不肖子，遠駐禦敵。”

  馮指揮使聞言，身軀巨顫，滔天愧疚，幾欲吞噬內心。

  少頃，他起身和父親站成一排，拱手不語。

  秦墨矩打量父子二人，沉默良久。

  “允。”

  眾臣告退。

  出了御書房，滔天鐵血之氣於低沉肅穆中漸漸醞釀。

  霍休撇撇嘴，自個兒走人。

  “霍通政，留步！”

  馮留守快步追上，問道：“早間見通政退縮，似不欲與我等為伍？”

  大帽子扣過來，霍休不閃不避，淡淡道：“職責不同嘛，諸位是替陛下鎮守社稷的將帥，老夫就做些雜事，豈能相提並論。”

  馮留守認真注視霍休：“吾等認知淺薄，現欲痛改前非，將功贖罪。”

  霍休點點頭：“嗯嗯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既如此，”馮留守笑道，“我等同為臣子，當齊心協力。”

  霍休笑道：“這回就算了。”

  眾將帥聞言，看了過來。

  馮留守嘆道：“霍大人有點得理不饒人了。”

  “理……”霍休想了想，“是什麼理？”

  “君臣之理，對錯之理，同僚之理。”

  霍休怔怔凝視馮留守，突然展顏一笑。

  “說的有道理。”

  “那……”

  “陛下於楚漢只剩半口氣時，”霍休轉身離去，“聽了馮留守這話，怕就能含笑九泉了。”

  陛下……曾只剩半口氣？

  晴天霹靂，噼在所有人頭上。

  霍休一記勐藥，又無情地把眾將帥往死裡逼了一步。

  在御書房外怔立小半個時辰，眾將帥牙齒都咬出了血，羞愧逃離。

  若說出御書房時，他們腦子裡還有雜念。

  此刻，腦子無比干淨通透，只剩一個念頭了。

  秦墨矩負手窗邊，目送眾人離去。

  “霍愛卿比朕狠啊……”

  暗歎一氣，迴轉書案，拿起區域外拒止計劃繼續研讀。

  “聽霍休說，沈青雲選了不止三個點，而是上百個，還請秋上人前去探查……”

  想了想，他吩咐太監掛起堪輿圖。

  地圖粗糙，秦武於其上，就一點。

  饒是如此，也未見其上有楚漢二字。

  地圖下方盡頭處，只是一片蔚藍的海。

  端詳那三個紅點良久，他輕喃道：“以如今秦武之力，確實是極限了。”

  所以，探查上百個點，沈青雲又打算做什麼？

  突然想到一事，秦墨矩怔住，旋即失笑，且釋然，暗爽。

  “怕是和七巧節那張奏摺有關吧……”

  千頭萬緒的國家大事帶來的壓力，於此刻潰散，秦墨矩舒坦得幾乎飛昇。

  “收了，擺駕頤心殿！”

  “謹遵陛下旨意，不過……”

  “嗯？”

  伺候的小順子忙道：“之前眾指揮使來時，都提著一盒子……”

  這朕倒未注意。

  秦墨矩走出御書房，看看旁邊擺放的盒子，揚揚下巴。

  “開啟看看。”

  眾太監領命，小心翼翼開啟盒子。

  撲面的香氣湧入眾人體內，化為雙手，一手拽著腸頭，一手碾拉，發出咕嚕嚕的雷鳴。

  “陛下，都是經典小吃，怕是諸位大人孝敬陛下的？”

  唔……朕好像聞到了霍愛卿隨便吃的東西的味道！

  秦墨矩強忍著吞口水，淡淡道：“心裡還算有朕，加熱一番，送去頤心殿。”

  小順子忙帶人親自送食盒去御膳房，也不讓外人插手，自個兒開盒取菜生火倒水。

  “誒？小店？”一太監從食盒中取出一紙條，“順爺，小店都開到雍州去了嗎？”

  小順子接過紙條一瞅，上面寫著：“

  已付款

  小店

  下單時間：亥時末三刻

  送達時間：立即送達

  取餐型別：外賣員配送

  訂單備註：不要放雞，另：請外賣員順路去趟雍州軍軍營，給我大哥杜廓帶句話——星夜趕至天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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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號食盒——

  無需餐具，倡導環保我最棒

  椒麻雞一份五兩四錢

  甲號食盒一個四錢

  配送費三千兩整

  ”

  這紙條裡隱藏的資訊，豐富得他孃的不像話啊！

  小順子琢磨少頃，默默收了紙條：“食盒裡的紙條都取出來，上交於我。”

  頤心殿。

  倆公母嘮家常。

  鍾情能夠體會到夫君發自內心的輕鬆，卻覺沒必要究底，便說著給肚裡孩兒準備的小衫小鞋尿片子……

  秦墨矩則暢想娃將來的蒙學，修行，以及弟弟妹妹們的事兒。

  鍾情聽了個大紅臉，伸手正要擰一把龍腰，淡淡的香味傳來。

  秦墨矩笑道：“今兒可有口福了，但情兒你有孕在身，挑能吃的吃，不能吃的，朕來解決。”

  鍾情琢磨少頃，明白過來，氣笑道：“打劫臣子啊？”

  “哼，朕是那種人？”

  “聽上去有些心虛呢……”

  “哈哈，”秦墨矩起身，“朕從頭到腳，沒一處是虛的！”

  太監們進來，鍾情也不敢以虎狼之詞回應，起身走到圓桌旁。

  菜才上了三兩樣，倆公母就開始吞口水。

  “陛下，這可比御膳房的伙食好太多了。”

  “可不，怕是要不少銀子……哼哼！”

  “陛下哼哼什麼？”

  “不說這些，情兒先嚐嘗。”

  鍾情坐下，提筷淺嘗，雙眼漸亮。

  秦墨矩繞桌一週，鎖定目標，眉頭蹙起。

  好吃等於貴，此乃真理。

  臣子送禮，不至於太過誇張，但……

  “也不至於送個蘸碟吧？”

  透過味道鎖定一大碟綠色兒的汁兒，他就開始懷疑人生了。

  想了想，他伸手拿碟，近端詳，透過嗅覺視覺終於斷定……

  “這就是雞湯混著某種花椒的蘸醬！”

  霍愛卿誠不欺我，果真是隨便吃些墊墊肚子！

  他腦海中甚至都出現了一幅——霍休於某個贗品店，點了一筲箕饅頭和一份蘸醬，草草果腹的場景。

  “難怪霍愛卿當日支吾猶豫，怕是覺得此物配不上朕……”

  見夫君感動得眼圈兒都紅了，鍾情忙問因果。

  秦墨矩一說，鍾情也唏噓道：“自從那事後，老大人愈發節省了，但他接濟的孩童何其多，陛下……”

  秦墨矩擺擺手。

  “無需多說，之前也就罷了，他破入五境，壽元大增，朕豈會再讓他過這般的鰥夫日子！”

  鍾情笑道：“該當如此，但也得考慮老大人自己的意見。”

  “呵呵，放心，”秦墨矩坐下，邊吃邊笑，“過幾日，朕便讓人套套他。”

  “何人能套老大人的話？”

  “哈哈，這就不能說了，”秦墨矩大笑，從懷裡掏出一小冊子，“替朕瞧瞧。”

  鍾情疑惑放筷，開啟小冊子沒看幾行，眼睛都瞪圓了。

  “陛下，這……這誰人出的主意，不怕被人啐死？”

  所以你說朕能說是何人嗎？

  秦墨矩暗歎，問道：“此法可好？”

  鍾情忍著驚悚看完，哭笑不得道：“好是好，但……委實得罪人啊。”

  “好就成，朕最喜歡忌奇裝異服這條，”秦墨矩吃了一半，放下筷子起身，“朕這便去寫聖旨，速戰速決！”

  繡春坊。

  杜府。

  “吾那逆子何在！”

  “回老爺的話，少爺多日未歸，聽少爺同僚說，少爺還在出公差呢。”

  “媽拉個巴子，好好的婆娘呆家裡不照顧，成日跟那個杜奎鬼混……”

  ……

  遠距離聽了半截牆角，杜廓皺眉看向身旁杜奎。

  “啥情況？”

  杜奎臉黑：“不是謠言，就是誹謗！”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吾兒需潔身自好才是……”杜廓嘆完，瞥了眼柳府所在方向，大喊道，“奎兒，日後莫要什麼人都結交，壞了名聲是小，壞了名節……”

  杜奎臉都綠了：“爹你聽聽你說的什麼！”

  一旁坐輪椅的杜三爺，一副風流才子的模樣，聞言哭笑不得道：“方才還哭得稀里嘩啦，轉眼就拿兒子打趣？”

  杜廓悻悻一笑，嘆道：“悲慚傷氣，老夫還要率軍遠征，豈能鬱郁？”

    “情況如何？”

  “陛下算是……”杜廓語頓，少頃道，“原諒我等了……嘖，奎兒，陛下在楚漢，到底遭遇了什麼？”

  杜奎臉色幾變，搖頭道：“爹莫問，兒還想活下去。”

  這般恐怖？

  杜廓眼皮幾跳：“我只問一句，陛下……險些駕崩？”

  這倒可以淺聊。

  杜奎點點頭，輕聲道：“大人去得及時，否則……”

  杜廓倆兄弟聞言，心中俱是一痛。

  但想想也是。

  秦武皇帝不過五境，追殺楚漢五境戰神至楚漢腹地。

  楚漢仙皇可是六境中的老牌大能！

  “慚愧啊……”杜廓長長一嘆，胸中怒羞漸漲，“咱三爺子好生合計一下，誓為陛下報此仇！”

  “誒誒誒，三爺子像話嗎，咳咳咳……”杜三爺瞪了眼杜廓，“我不想攙和，倒是有一事……”

  “何事？”

  “我點的外賣呢？”

  天譴雖夜。

  暗地裡亮起了無數線條。

  線條兩端，九成九都是達官貴人。

  卻也有芝麻小官的府邸，被達官貴人主動點亮。

  “行了，東西都擱下，動作輕一些，莫要驚擾……”

  柳府葛姐話剛說一半，黃府奶娃夜哭鬧奶。

  眾面面相覷。

  葛姐悻悻道：“趁有掩護，動作快些！”

  柳府眾人剛放好禮物走人……

  杜府也來了一手，來的還是杜奎。

  瞅了眼那一堆貼著柳字的重禮，杜奎嬌笑道：“大手筆啊。”

  “少爺，要不我們回去再備一份？”

  “禮不在貴重，”杜奎想了想，“這般大手筆，反倒惹人注意，杜柳也算世交……罷了，幫個忙，給柳家的挪後門去！”

  眾家丁聞言繃嘴，低頭幹活。

  翌日晨。

  沈青雲剛出小院兒，便被小山般的禮物驚呆了。

  “黃府這是豁出去了嗎？”

  周伯哭笑不得道：“少爺，是柳、杜二府送來的，老奴搬了一早上。”

  “嚯，這搞什麼呢……”

  沈青雲無語得很，忙上前查探。

  如山的禮物，柳府佔了六成，拆包一瞧，都是些不犯忌諱的土特產。

  “周伯，可有禮單？”

  周伯顫巍巍掏出一帖子：“少爺，禮單沒有，倒有拜帖兩封。”

  二品大員給我家送拜帖？

  縱然關係很不錯，沈青雲也不免頭皮發麻。

  “好在是拜訪我爹，”沈青雲一身輕鬆，交還拜帖，笑道，“周伯，給我爹吧，這兩日司裡忙，我就不回家啦，還有，黃府若還送東西，婉拒，婉拒……”

  吃過早飯，沈青雲逃也似離家。

  剛到禁武司門口，便看到一隊宣旨太監出司。

  “沈大人？”

  “啊，是順公公，好久不見！”

  小順子笑嘻嘻離開隊伍，和沈青雲寒暄。

  寒暄過程中的一次握手，完成了訊息的傳遞。

  小順子還眨了眨眼，搞得沈青雲一頭霧水，卻又心虛。

  順公公好勇！

  “我這算不算勾連大內……”

  抹汗的功夫，他藏好一把紙條，摸出兩杯檸檬紅茶，邁步入司。

  司裡大亂。

  眾同僚面紅耳赤，大唿小叫，奔走相告。

  只是聽了幾嘴同僚的咆哮，沈青雲更心虛了，還待熘牆根兒進律部，就被眼疾手快的李飛攔了下來。

  “沈……哥，杜副斷事讓我找你……”

  “啊，肯定有事，走走走！”

  五軍都督府。

  宣旨太監離去。

  來自十二州的諸軍將帥，面面相覷。

  “陛下來真的啊？”

  “沒成想本帥跟隨天譴潮流，連夜剃了鬍子不算，還要……”

  “諸位，老夫不是碎嘴子，但有句話不得不說，昨兒霍休，似乎遞給陛下一小冊子……”

  “媽拉個巴子的，這霍休越老越不是人了！”

  ……

  呂不閒公房。

  喧鬧不已。

  擱以前，呂不閒多半得訓，今日嘛，他自個兒都沉默了。

  待沈青雲進屋，眾齊齊轉頭。

  沈青雲強作鎮定，皺眉道：“諸位，這是……”

  呂不閒摸出一小冊子：“剛宮裡傳旨，小沈你先看看。”

  呂哥你信不信我能背？

  沈青雲接過小冊子就開始翻閱，同時眉頭越來越緊。

  “這……”

  眾人等了半天，就等了個這字，自然不滿。

  “沈哥，給出出主意啊！”

  沈青雲合上冊子，嘆道：“列位，旨意都下了……要不，咱去問問大人的意思？”

  一眾點頭，出公房就碰到姍姍來遲的霍休。

  霍休納悶道：“怎了？”

  “大人，宮裡剛傳旨……”

  “進屋說。”

  霍休施施然進屋，自個兒泡好茶落座，這才接過小冊子……

  卻不開啟。

  “小沈這大殺器，威力十足啊，還好昨兒躲開了……”

  也罷，就讓老夫看看，小沈這大殺器，究竟是何模樣吧。

  翻開扉頁，一排小字入眼：“秦武官員儀容儀表規範。”

  忍著心裡的抽抽，他淡淡道：“唔，儀容儀表確實有規範之理，禮部也不都是尸位素餐之人嘛。”

  大人高明！

  沈青雲給了霍休一個仰慕的眼神，正巧碰上霍休的你小子最好不要把老夫牽扯進來的眼神。

  呂不閒嘆道：“大人，往下看吧。”

  霍休翻開第二頁，手就開始哆嗦了。

  “朝廷官員，舉止端莊，儀表整潔，儀容儀表應以應時、應景、應事、應己、應制為原則，保持幹練形象……”

  “官員髮型理應平頭，忌染髮、捲髮……”

  “官員面容整潔，不得留須，不得塗脂抹粉（女性官員除外），充分體現健康、朝氣之精氣神……”

  “官員服飾乾淨，整潔，裝扮自然、簡約、協調，忌奇裝異服，忌飾物外露……”

  ……

  待看完，霍休合上書冊，都懶得看沈青雲了，沉默良久開口。

  “諸位，怎麼看？”

  眾紛紛開口。

  “大人，使不得啊！”

  “大人，其他人也就罷了，屬下馬上要成婚，若成了平頭，這婚怕是……”

  “呂經歷，我們也不能就這麼算了，大人，塗脂抹粉怎麼了就？”

  “大人，塗脂抹粉麻衣是不沾的，但平頭……確實為難屬下！”

  ……

  沈青雲頭垂得低低的，倒也沒必要抬起，聽說話的內容，他就能精確判斷誰在開口。

  大家各抒己見，最後跳出三界外的修士唐林，都忍不住出聲。

  “大人，儲物袋若算飾物，屬下能接受，但不能外露……屬下日後遇敵，招招慢別人一拍啊！”

  霍休連連點頭，最後看向不是人的沈青雲。

  “小沈，伱的意見呢？”

  沈青雲忙道：“陛下高瞻遠矚，此舉怕是由上及下，以官員起帶動之用，為秦武樹立良好風範，屬下雙手雙腳贊成，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細節之處，也可商榷。”

  “比如？”

  沈青雲笑道：“比如麻衣兄，除了禁武司公職，還有狂徒張三、仙皇等身份，特型所需，屬下覺得可以打個報告，請陛下特批。”

  還能這般？

  眾人眼前一亮。

  杜奎搶先道：“沈哥，還有我！”

  “對對對，杜奎兄弟天賦異凜，大人，禁武司做事，需適應各種環境……”

  “沈哥，我們，我們……”

  “你倆該慶幸，規範裡沒要求淨身，”霍休瞥了眼拓跋兄弟，“有需求的摺子遞上來，小呂先審，老夫再呈上去……”

  說完此事，霍休揮手趕人。

  一直欲言又止的李飛，終於鼓足勇氣上前：“大人，屬下這鬍子……”

  “你這鬍子必須留下！”霍休正色道，“下回還用得上。”

  李飛臉都白了。

  沈青雲跟在眾人屁股後面想熘，還是被留了下來。

  霍休一臉蛋疼。

  “老夫是讓你想個主意，把禁武司摘出來，沒讓你把秦武所有官員軍士拉下水啊。”

  沈青雲忙道：“大人，都可以打報告特批的。”

  “走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