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雲返回花田戈時，散修已歸。

  去的時候歡天喜地，回來的時候……

  “沒招到人？”沈青雲驚道，“咱出價應該在平均水準以上吧？”

  “沈大人，豈止以上，”一散修抱怨道，“我們報價比市價足足高了三成，還是沒人願意。”

  “嘖，還有人和靈石過不去，佩服……”

  另一散修嘆道：“開始還有兩批人，意向都定好了，回頭再去，人也不答應了。”

  沈青雲若有所思：“可知為何？”

  “他們沒說。”

  “行吧，”沈青雲想了想，“好在材料買了些許，便先自己搞搞前期，我和你們再去一趟坊市。”

  麻衣悶聲道：“沈哥，我和一起。”

  “麻衣兄你事兒還多呢，”沈青雲笑道，“再者你沒修士氣息，去也不方便。”

  麻衣想想也是，猶豫少頃，輕聲問道：“沈哥，那個人……”

  “放心，”沈青雲笑道，“熟人。”

  “熟人？”

  “可不，你瞧瞧這個，就是那位前輩送我的。”

  見一美得不可方物的令符一閃而過，麻衣徹底放心，送走沈青雲一行，方自返回。

  麻衣門眾高層把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事兒多，可能指的是麻衣懷裡，還有冊子若干。

  沒修士氣息？

  大光頭奇道：“麻衣，修士氣息什麼意思？”

  “沈哥能修仙。”

  眾高層被噼得外焦裡嫩之際，沈青雲一行已至迷霧坊市。

  迷霧坊市，自如其名，位於二山夾出的山谷之中，雲遮霧繞，美不勝收。

  “沈大人，迷霧坊市乃散修自發交易之地，歷經千餘年成市……”

  坊市由三位三境金丹期散修坐鎮。

  所謂志同道合，只因三金丹在眾散修眼裡，都屬於那種沒奔頭等化道的。

  而印證此點的，便是三人都沒組建各自修仙世家的心思，有點兒收入就醉生夢死，躺得一馬平川。

  沈青雲摸出堪輿圖，一邊聽一邊看。

  待收了堪輿圖，他嘆道：“也不能說徹底躺平，酒錢還是要掙的嘛。”

  “呵呵，那是，”一散修笑道，“但這三位前輩不做實體，坊市商鋪各種費用，卻也足夠了。”

  沈青雲問道：“可有大勢力入駐？”

  “這個倒沒聽說，”散修疑惑道，“若真有，他們怕是混不下去吧？”

  “確實，”沈青雲也不反駁，再賞霧景，嘖嘖嘆道，“可比洞什麼的好多了啊……”

  散修聽不懂，只能賠笑。

  “咱也進去吧。”

  沈青雲邊賞景，邊入市，還和散修有說有笑聊著。

  所聊之話，多為馬屁。

  夾在馬屁中間兒的，則是散修分外關心的包工頭一事。

  沈青雲耐心作答後，強調道：“秦武要求卻也高，但只要質量能得保證，哪怕是細水，也能匯聚成海。”

  “沈大人說的極是！”

  三位散修中，最會說話的是一中年二境修士，名王林，看上去就是一張閱歷極其豐富的臉。

  “也請沈大人放心，我等極想在秦武做一番事業，絕不會只顧眼前利。”

  沒張口就是為秦武奉獻愛，也是極懂分寸的。

  沈青雲接受了對方的分寸，笑道：“諸位這種心態，一看就是做大事的。”

  “大人謬讚，”王林苦笑，“咱也有自知之明，不說大事，眼前此事……”

  正說著，前路山徑，下來幾人。

  沈青雲看了眼，便側身侯立，含笑相迎。

  這種行事風格？

  “比我們還散啊……”

  仨兒散修互視吐槽，規規矩矩和沈青雲並排。

  下山修士掃了眼四人，本該繼續下山，卻倨傲停下。

  為首之人中年，頭髮銀黑，修為三境，自有一番威勢，只是頭略大，看上去……

  “散修？”

  沈青雲恭敬道：“回雷佳音前輩，我們分開是散修，合起來……是有組織的散修。”

  王林三人低頭盯腳尖。

  “雷佳音”耳朵都聽噼叉了，半晌唏噓道：“本座縱橫修仙界五六十年，沒聽過你這般打腫臉充胖子的說辭。”

  “前輩誤會了，晚輩說的是實話。”

  “行吧，”“雷佳音”上下打量沈青雲，淡淡點頭，“見你乖巧，入市若遇麻煩，可報我名……誰他娘告訴你我叫雷佳音？”

  “啊？”

  “小子，”另一人上前，傲然道，“咱大哥名袁大頭！”

  沈青雲恭敬道揖：“晚輩見過袁前輩。”

  “嗯。”袁大頭微微頷首，揚長而去。

  大頭手下見狀，又低聲對沈青雲四人道：“大哥有意迷霧坊市，正組建人手，爾等若有意……”

  話未說完，沈青雲忙道：“願唯前輩馬首是瞻！”

  “孺子可教，且去！”

  沈青雲行注目禮，走遠的冤大頭回頭瞧見，又微微頷首，這才消失。

  王林讚道：“沈大人行事，吾等佩服啊。”

  “哪裡哪裡，”沈青雲客氣道，“初來乍到，更該與人為善才是。”

  “這下好了，”王林喜道，“有此人之名號，想必此番定能有所成。”

  沈青雲笑著點點頭：“這般最好了，諸位，走吧。”

  坊市幽靜，來往者不多。

  入口處，只有一位老築基躺著守門。

  交付費用，四人入市，眼前倒是一新。

  “人挺多的。”

  “回沈大人，迷霧坊市受三位金丹影響，自建市後倒也平和，故也漸漸成了散修庇護之地……”

  想想也是。

  宗門弟子大體來說不愁資源，散修每顆靈石，都需自己奮鬥。

  真要時刻繃緊神經，人遭不住，不想當人的也如是。

  能在刀光劍影、爾虞我詐的間隙，尋一靜處，當是秒事。

  “所以山兩旁的洞府……”

  王林順著沈青雲手指瞧去，點頭道：“三位金丹收益的大頭，便是洞府租賃。”

  “那就更不應該招不到人啊……”

  沈青雲摁下狐疑，深入坊市。

  坊市格局大同小異。

  倒是沒看到諸如丹宗等大勢力的商鋪入駐。

  但正如他所料，守著這麼大一個人口紅利，坊市內牙行至少十八家，且生意火爆。

  逛完一圈兒，沈青雲進了最近的一家牙行。

  牙行夥計剛開始還笑臉迎上，見了王林三人，表情微變，不待沈青雲開口，便皺眉道：“客人抱歉，最近沒有營造類的人可招，請另尋它處。”

  這是……加辣的閉門羹？

  沈青雲還從未吃過這玩意兒，愣了會兒才道：“也不一定非得是營造……”

  “那就更抱歉了，也沒。”

  沈青雲想了想，正色道：“我們是袁前輩介紹來的。”

  夥計皺眉：“哪個袁前輩？”

  “袁大頭。”

  “不認識。”

  不認識？

  沈青雲驚了，雙手虎口拉出個極限，比了個大圈兒。

  “頭這麼大的前輩啊！”

  夥計被沈青雲超現實主義的比劃弄懵了，少頃恍然，面色幾變，卻也轉了語氣。

  “原來是袁前輩，這……幾位客人請旁座，小的去請掌櫃。”

  四人落座品茗。

  王林三人暗鬆口氣，眉宇間多了絲絲輕鬆。

  沈青雲一直笑盈盈，一口苦茶入嘴，把笑容也幹了下去。

  剛放下茶杯，夥計領著一中年修士出現。

  中年修士掃了眼四人，視線落在沈青雲身上，道揖假笑。

  “客官，按理說袁散人的面子，我們是該賣，但很抱歉，確實無人可招。”

  王林三人色變。

  沈青雲驚而起身：“袁前輩的面子，這般被你們無視？”

  掌櫃依舊假笑：“不是不賣，而是賣不了。”

  “我很生氣！”

  “客官，是我們不對，但……請伱理解，實在是招不到人。”

  “都不是招不招人的事兒了，”沈青雲氣道，“我是氣你們不把袁前輩當回事兒，哼！走！”

  “客官抱歉，客官慢走……”

  三人緊跟而上，出了牙行，王林忙道：“沈大人，這……”

  沈青雲一改怒容，笑道：“不還有十七家嗎，不可能一家都不賣，繼續繼續。”

  第二家。

  “什麼？你們也不賣袁前輩面子，你們簡直無情得讓我陌生！”

  逛完十八家。

  不僅專攻營造的散修，一個沒招到……

  袁大頭的面子，也連續十八次沒賣出去。

  王林三人臉都白了。

  “沈大人，那個袁大頭，怕是欺世盜名之輩？”

  “看上去不像啊，”沈青雲看向三人，“走了這一遭，你們有啥感覺？”

  三人感覺不提……

  那邊十八家牙行掌櫃，也碰了個頭。

  這一碰頭一交流，沈青雲他們遭拒倒成了小事兒，袁大頭被立了起來。

    “遇到奇葩了，開口閉口袁大頭！”

  “嘶，你也被袁大頭了？”

  “嚯，我們不會都被袁大頭了吧！”

  “本還想投袁大頭一票的，孃的，投他姥姥！”

  “之前沒看出來，袁大頭不像浮誇之人啊？”

  “所以知人知面不知心，這袁大頭自覺事成，方才暴露本性……”

  “還好我們發現得早，僥天之倖，這種人，不適合迷霧坊市！”

  ……

  棄袁大頭如敝履後，眾掌櫃才開始討論營造一事，表情譏誚。

  “別說一個袁大頭，十個綁一起，這面子也不夠嘛！”

  “先晾晾他們吧，等差不多了，價格也就起來了……”

  “那位大人說的價格，到底是多少？”

  有知內幕之人，比了個八。

  眾掌櫃色變。

  “八成？這……”

  “主要是工程量大，偌大一宗門從頭開始造啊，吃了這口，咱可以躺五十年！”

  “你卻是想多了，那位大人的胃口，哎……”

  “也算混個眼緣，那位來頭甚大，指不定日後就用得上……”

  ……

  王林三人也不是傻子。

  再加上沈青雲一個沒漏，把袁大頭用了十八次，該什麼情況，仨兒心裡葉門兒清。

  “沈大人，怕是有人暗中針對我們了。”

  “為何針對？”

  王林嘆道：“也怪我，本以為說是大生意好談，結果……反被人架起來，這回若談成，估計價格也高得離譜。”

  沈青雲疑惑道：“十八家牙行，都同一個東家？”

  “不是……嗯？”王林色變，“所以針對我們的人，能影響十八家牙行？”

  “怕是不止，”沈青雲提醒道，“還一座坊市呢。”

  王林恍然，臉色更難看了：“這般人物，絕非一般散修，沈大人……”

  “無妨，”沈青雲又朝第十八家牙行走去，“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咱再試試。”

  別人就差拿掃帚趕人了啊沈大人！

  王林三人面色一苦，為袁大頭默哀一次，邁步跟上。

  那邊兒牙行的夥計剛送走客人，又瞧見四人，臉色也難看起來，扭頭就跑。

  “掌櫃的，那撥人又來了！”

  “狗日的袁大頭！”

  剛返回的掌櫃，茶還沒入口，氣得飆尿。

  “這回老子連好臉色都懶得施捨了！”

  拂袖而出，正巧看到沈青雲四人入內。

  “掌櫃的好啊，我們……”

  掌櫃黑著臉道：“諸位，我方才話沒說清楚是怎的，袁大頭也不算什麼人物，他的面子，我們不賣就是不賣，請！”

  沈青雲解釋道：“掌櫃誤會了，其實我們也不認識他……”

  掌櫃都懵了，良久才哆嗦點指沈青雲：“你……你給我出去！”

  “掌櫃稍安勿躁，”沈青雲笑道，“我們認不認識他不要緊，卻不知掌櫃認不認識這個？”

  言罷，他摸出流光溢彩的令符。

  “什麼狗屁玩……”

  掌櫃罵聲未落，見令符臉色瞬變，下意識上前兩步。

  “這，這是纖雲……”

  沒說完，沈青雲手指一擰，令符換面，活靈活現的公輸二字，刺入掌櫃雙眼。

  掌櫃見二字，如被巨錘擊面，當場就踉蹌後退幾步，卻又不可置通道：“纖雲令符，還是……你，你從何處偷來的？”

  沈青雲笑著收起令符：“掌櫃這般認為的話，儘可俘了我。”

  也是！

  那可是纖雲閣的令符！

  “還是公輸……”

  誰他媽能從四境大修手裡偷令符？

  掌櫃努力壓下驚悚，此時再打量沈青雲，感覺頓變。

  “這位年輕人，看上去也是不簡單……”

  暗惱少頃，他忙道揖，強笑道：“客官稍待，此事重大，容我……”

  沈青雲笑道：“掌櫃自去。”

  “來人，引四位貴客樓上安坐，上好茶伺候！”

  掌櫃一熘煙出牙行，下意識想找十七位同行商量，沒跑多久，腳下一頓。

  “我也是傻，這種事，但若是真的……”

  掌櫃一陣糾結，咬牙道：“這潑天的富貴，我一人擔之！”

  心中一定，他直去山上洞府區域，幾拐幾拐，來到最高處的豪華洞府前。

  “先生，恕小的冒昧打擾，實在是遇到了不得的大事！”

  “何事？”

  “可能是大水衝了龍王廟，那幫人中，有人手持纖雲令符……”

  話音落，洞府大門開啟，一三境中年修士，陰著臉冷笑：“還是本座同門？”

  先生可能有所低估啊……

  掌櫃囁嚅道：“令符上書公，公輸二字……”

  中年修士面色大變，嗖地飛掠而下。

  牙行。

  王林三人謹小慎微坐著。

  不過想想十方會盟，他們忐忑的心漸漸安穩。

  王林抿了口靈茶，便覺天地寬闊起來，苦笑道：“沒想到秦武和纖雲閣也有聯絡……”

  “那倒不是，”沈青雲笑道，“偶遇纖雲閣前輩，便送了我一個。”

  三人一愣，又開始默默吐槽。

  “袁大頭，您這苦，不值啊……”

  正給袁大頭進行二次默哀，掌櫃上樓，還帶來一人。

  來人身上氣息，就是與眾不同。

  王林三人在此等氣息下，唿吸略侷促。

  沈青雲起身笑道：“掌櫃可弄好了？”

  掌櫃正要開口，來人打量完沈青雲，陰沉出聲。

  “令符拿來！”

  沈青雲很聽話，取令符遞上。

  來人見令符，瞳孔就是微縮。

  待入手，感覺其上宏大卻又隱晦的氣息，心中勐跳……

  最後翻過令符，確認確實是公輸二字，他深吸口氣，交還令符。

  “敢問閣下，如何得此令符？”

  沈青雲笑道：“敢問前輩是……”

  掌櫃這才開口介紹道：“這位乃纖雲閣核心弟子，高石子先生。”

  “原來是高石子前輩，久仰。”沈青雲舉起纖雲令符，問道，“晚輩想問問，此令符，有用嗎？”

  高石子只覺臉被抽了兩巴掌，還不敢還手，少頃苦笑道：“少閣主的令符，自然管用。”

  “那便好，”沈青雲看向掌櫃，“卻不知，能招到人手不？”

  掌櫃忙道：“公子放心，此事包我身上！”

  “那價格……”

  “比市價低……”掌櫃一咬牙，“兩成！”

  沈青雲揚了揚令符。

  高石子見狀，閉上雙眼。

  “我，我潑天的富貴啊……”

  掌櫃快吐血了，硬生生又咽了回去，強笑道：“兩成那我也太不是人了，這個數！”

  “五成？”沈青雲猶豫，“這樣，你們怕是沒賺的了吧？”

  “有有有，”掌櫃合著滿腔老血，擠出個笑容，“能為公子做事，賺錢都小事兒……若另外十七家牙行聽聞此事，怕是要奔走相告……”

  “不不不，”沈青雲正色道，“不能便宜他們，讓他們羨慕去！”

  咕咕咕……

  王林三人實在沒忍住。

  掌櫃當場飆了口老血出來。

  “血薦啊？”沈青雲低頭看了看，佩服道，“為掌櫃的義薄雲天贊一波，但晚輩有一句說一句，有些人是真不能交，晚輩告辭！”

  高石子見狀，忙道：“公子，在下熟悉坊市，願陪同……”

  “這會不會不太好？”

  “能為公子做事，是高石子的榮幸！”

  五人出牙行，走出十步，拐入一家商鋪。

  “可有白玉石賣？”

  “有，五百靈石一方！”

  沈青雲舉起纖雲令符。

  掌櫃沒見過世面，冷笑。

  沈青雲看向高石子，朝掌櫃揚了揚下巴，示意上。

  我他媽！

  高石子硬著頭皮上前，冷冷道：“纖雲令符在此，爾等還不降價！”

  呆若木雞的王林三人，看著掌櫃邊吐血邊裝貨，注視沈青雲的目光，全是心型。

  出商鋪，高石子長鬆口氣，強笑道：“公子，在下……”

  “下一家！”沈青雲笑道，“各種材料的價格，前輩幫我打下去，前輩的榮幸，晚輩來守護！”

  說完，他舉令符到嘴邊，啵兒虛親了一口。

  “真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