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的陽光，殘留著春的溫潤。

  池風又帶走了夏的燥熱。

  坐於涼亭，分外舒適。

  “娘娘，沈大人又剝好了一盤。”

  “沈大人好快！”

  “快才好呢，奴婢最喜歡快了……”

  ……

  仨兒宮女端著一碟小龍蝦，喜滋滋上前邀功。

  鍾情笑罵道：“也好意思笑，仨兒加起來比不過青雲。”

  “那是，也就娘娘吃的速度，比沈大人剝的快呢。”

  “嘖嘖，青雲一入宮，你們這算是倒反天罡了哈，敢說本宮的不是了……”

  沈青雲邊剝邊笑道：“無它，口熟爾，聖人云，日啖龍蝦三百斤，不會剝蝦也會剝。”

  一句話，把吃貨的自我進化，說得明明白白。

  涼亭內，眾女笑得花枝亂顫。

  個把月不見，一國之母的鐘情，非但沒胖，反倒消瘦不少。

  除了孕吐之故，身懷煉體第一人的血脈，佔了七八成原因。

  好在鍾情還有喜吃之物。

  這時節，小龍蝦將肥未肥，肉沒多少，口感也不行，還貴。

  再過個把月食用更佳。

  但早吃也不犯法，更何況秦墨矩手握秦武獨一份兒的大赦之權，老婆吃點兒龍蝦怎麼了？

  “青雲可是有心事？”見沈青雲少語，鍾情問道。

  沈青雲想了想道：“龍蝦雖補，畢竟不如海產，娘娘可試過海蝦？”

  “沈大人，娘娘試過呢，但不喜歡。”

  “敢問娘娘，不喜歡海蝦的哪方面？”

  鍾情撇撇嘴，手指拈起一蝦尾，雪白蝦肉蘸了蘸碟裡的蒜蓉汁，送入口中，貝齒輕合，斷其尾，品其肉，幸福得眯眼。

  沈青雲一瞧這模樣，就知道皇后是打心底喜歡小龍蝦。

  “前段時間還好，御膳房不少做海鮮，本宮勉強還能吃幾口，”鍾情邊拭手邊道，“後面吐得更厲害了，蒸的海鮮一上桌，白花花的，看著就吐。”

  白花花？

  沈青雲抓住了重點：“全，全是清蒸的？”

  仨兒宮女忙點頭：“御廚說了，此法最佳。”

  沈青雲笑道：“法無定法嘛。”

  “可不是呢，”一宮女插嘴道，“人御廚還專門請教過廚藝界的巨擘，人都那樣說的。”

  巨擘？

  經過我認證了嗎就巨擘！

  沈青雲底氣上來了，問道：“哪位大師之言？”

  “小店大廚說的。”

  我！

  沈青雲繃繃嘴，咬牙道：“現在就改，海蝦一樣能重口！”

  “改？”

  “哎，都是微臣的錯，”沈青雲拱了拱滿是紅油的手，“臣之前說了句尊重食材本味，孰料一群死腦筋……”

  鍾情咯咯笑道：“原來罪魁禍首是青雲啊，那得好好罰。”

  “對對對，娘娘，沈大人難得犯次錯呢，必須好好罰！”

  “可是沈大人百萬裡而歸，替娘娘剝蝦，娘娘，不要罰沈大人好不好嘛……”

  “不如罰沈大人再剝兩碟？”

  ……

  沈青雲耳畔嗡嗡作響，忙不迭道：“其實剝小龍蝦挺簡單，吾有三法，諸位姐姐若想學，小弟必不藏私。”

  仨兒宮女幸福得像是開了花，圍在沈青雲旁邊，一會兒五步剝蝦，一會兒筷子法，一會兒抓拉大法，手紅紅的，俏臉……比小手還紅。

  鍾情和藹注視，只覺不濟的精神，都好了些許。

  遠遠瞅著這一幕，秦墨矩淡淡開口。

  “去尋御醫問問，小龍蝦為何不能多吃？”

  小順子面色微變，領命速去。

  一旁的尉遲恭，縱有疑惑，事關皇家，也不敢多嘴，卻也心驚肉跳。

  “小沈都沒明說，陛下就聽進去了？”

  正琢磨著，秦墨矩聲音響起。

  “太保可看完奏摺？”

  奏摺是沈青雲帶回來的，厚厚一摞，火漆封著。

  相比之前秋風不好傳來的訊息，來自百萬裡外的每一封奏摺，都堪稱晴天霹靂。

  秦武一路，全軍覆沒。

  楚漢三路，死了兩條，被俘小兩千。

  楚漢三戰神，二死一逃。

  出手的，還是之前到天譴城行挑釁之舉、欺壓國主的帝長老。

  帝長老，如今還呆立狂野。

  ……

  相比這些，什麼麻衣門新立，其勢頗盛之類的，簡直都不值一提了。

  這些內容，在尉遲恭腦子裡翻江倒海。

  良久，他勉強整理好思緒，正要開口……

  “嘶！沈青雲他，他哪兒來的辣麼大的蝦？”

  秦墨矩一怔，看向涼亭。

  涼亭外，蝦如磨盤。

  涼亭內，大唿小叫。

  “這麼大？！”

  “媽呀，蝦成精了啊……”

  “青雲莫要玩笑，這……這假的吧？”

  ……

  一旁靜修的林嬤嬤，忍不住睜開眸子，見是隻二境的靈蝦，通體碧藍，雙鉗透明，想了想，低聲驚唿道：“可是擬靈蝦？”

  “嬤嬤厲害了，”沈青雲單手壓制擬靈蝦，另一手比出大拇指，“正是擬靈蝦。”

  林嬤嬤嘆口氣，看向鍾情。

  “娘娘，美味一途，老身不太懂，但這擬靈蝦有異，修士食之，不僅能寬心怡情，若有孕在身之人服之，可令血脈聰慧……”

  一大堆專門針對孕婦母子的奇效出口，鍾情雙眼發亮。

  “青雲，你從何處得來的？”

  “皇后娘娘容稟，”沈青雲忙擺手道，“微臣可沒這運氣，擬靈蝦乃微臣同僚柳高升，不眠不休，於星海尋覓追蹤足有半月，方才捕獲。”

  “柳高升？”鍾情笑道，“原來是他啊，聽說青雲和他關係不錯？”

  沈青雲笑道：“柳兄於公務上助微臣，於生活中關心微臣，能得這般同僚，是微臣的福分。”

  林嬤嬤微微頷首：“其他不說，能捕到擬靈蝦，便是有福氣的。”

  接下來，自然是沈青雲用實際行動，改寫海蝦只能清蒸的謬論。

  “高階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樸素的烹飪方式……”沈青雲咬咬牙，給改了，“但那是往往，難道複雜一些，就不高階了？微臣自是不信的……”

  鍾情聽得莞爾。

  見沈青雲倆手一掰，倆蝦鉗丟炭火上。

  再往厚厚的殼上彈上幾指，殼剛裂開，透明的蝦肉，已紅得欲滴。

  “就這一口下去，能鮮得咬舌頭啊……”

  還要什麼孜然辣椒麵！

  沈青雲一邊兒默默吐槽，一邊兒撒料，一邊兒還得維持我就是巨擘的從容，難過得一匹。

  這邊兒忙完蝦鉗，那邊蝦腿業已取出了肉。

  幾十截寸長的蝦腿肉，看上去就惹人垂涎。

  “就這兒，沾點兒芥菜籽粉和醬油，便是頂級了……”

  哎！

  “香辣蝦走起！”

  青花椒姜蒜下鍋，再嗆一把幹辣椒，炒香豆瓣醬後，丟入一塊預製的火鍋底料，文火慢慢熬著。

  另起一鍋，入寬油，待油溫起，沈青雲已將蝦腿肉裹了層粉。

  Chua~~~~

  蝦腿肉入油鍋一滑，撈起，再滑再撈……

  金黃的蝦腿肉，便已散發出誘人的鮮甜味。

  “好好看！”

  “嗯？明明是好香……”

  “說明你只嗅到了蝦腿肉，卻未看到更深層次的美妙！”

  ……

  “這怕是都能吃了吧……”

  鍾情有心開口，又不好意思，只能看著沈青雲將滑好油的蝦腿肉，倒入炒料當中。

  一顛！

  二顛！

  沈青雲邊顛邊放調料。

  僅十八顛，出鍋裝盆。

  “皇后娘娘，趁熱嚐嚐。”

  “青雲有心了，”鍾情不知何時拿起了筷子，翹首等待盆至面前，客氣道，“林嬤嬤也嚐嚐？”

  林嬤嬤淡淡道：“也好。”

  ？？？

  鍾情愣神的功夫，蝦腿肉就少了三根。

  她不敢再耽擱，趕緊夾起一根，鼻尖輕顫，口舌便已生津。

  再入口，五花八門的香味，於舌上炸開！

  “嗚嗚嗚，好吃到想哭！”

  這邊兒鍾情吃得國母威儀盡喪……

  那邊尉遲恭光聞味兒，就不停擦哈喇子。

  “孃的，早知沈青雲有這手……臣能讓霍休撿這便宜？”

  領了禁武司的差，便等於領了沈青雲的手藝啊，封王老子都不換！

  秦墨矩面無表情，實則喉頭的蠕動就沒停過。

  每蠕動一次，便有哈喇子入肚。

  “陛下……”

  “嗯？”

  “咱來都來了……”

  “然後？”

  尉遲恭不敢說話了。

  秦墨矩繼續忍。

    “什麼狗屁柳高升捕的，明明就是沈青雲自己搞的！”

  但他也知沈青雲的小心思。

  “這朕能吃？”

  吃一口就嘴軟！

  嘴軟了柳高升就還能打朕的臉！

  “更何況，那玩意兒是能只吃一口的嗎……”

  朕如今口水都吞了三兩下肚了！

  咬咬腮幫子，晃晃腦袋，他趕緊轉移話題。

  “朕剛問你話呢，尉遲太保。”

  “哦，臣都看完了，不得不說……真香……啊不，是觸目驚心，振聾發聵……”

  得。

  秦墨矩都不敢深吸口氣堅定信念，直接轉身。

  “好死不死來這兒，回御書房議事！”

  “是，陛下。”

  尉遲恭戀戀不捨看了涼亭最後一眼。

  就這一眼……

  “皇后娘娘，蒜蓉蝦肉出鍋了，這道菜，先聽聲兒……”

  沈青雲邊說，邊將滾油潑在蒸好的蝦背之上。

  呲啦呲啦呲啦……

  香味炸出了二里路。

  秦墨矩再如何龍行虎步，此刻也走不動道了。

  他表情似哭還笑，少頃狠狠一咬牙。

  “朕能被一隻蝦拿捏住？”

  半炷香後。

  君臣落座。

  大快朵頤。

  沈青雲臉上的笑容，比擬靈蝦肉還鮮甜，小跑著各種伺候。

  秦墨矩邊吃邊哼哼：“沈青雲啊沈青雲……”

  鍾情瞪眼。

  秦墨矩一滯。

  沈青雲忙道：“陛下有何吩咐？”

  秦墨矩悄悄瞄鍾情，看到了似笑非笑。

  摸摸鼻子，他輕咳道：“你這一蝦數吃，委實不錯，但……朕覺得還有一吃，亦是不錯的。”

  “請陛下指點。”

  “將你的椒麻醬取一份。”

  沈青雲一怔：“什麼椒麻醬？”

  秦墨矩樂道：“還瞞著朕？朕可是知道，以青花椒剁成蓉，輔以鹽糖，以雞湯和之……”

  他這一說，沈青雲恍然，忙道：“陛下，此物確是小店所出，但不是什麼醬，而是名為椒麻雞的菜品。”

  秦墨矩如遭雷噼。

  “椒，椒麻雞？”

  “回陛下，正是。”

  “有，有雞？”

  沈青雲一愣，小心翼翼試探道：“也，也可以沒有？”

  秦墨矩咬咬牙，氣得不行。

  枉朕還替你找補！

  “霍休啊霍休，你吃雞，朕吃調料……”

  擬靈蝦都不香了！

  “走，去御書房吧。”

  沈青雲第一次進御書房，目不斜視，只看腳尖。

  聽到尉遲恭飽嗝一個接一個，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霍休是不是胖了不少？”

  秦墨矩幽幽發聲，下面二臣聽得心驚肉跳。

  “回陛下的話，拒止三地，事繁且雜，通政大人夜以繼日，廢寢忘食……”

  “那就是瘦了？”

  大人怎麼也得罪陛下了？

  沈青雲強忍摸鼻子，輕輕道：“可能沒瘦，卻是蒼老了些許。”

  哼！

  秦墨矩消了點氣，轉而道：“奏摺朕已過目，諸事先交由兵部、五軍都督府商議，至於中路調兵一事……青雲，可有想法？”

  沈青雲想了想，回道：“回陛下，此事暴露出的問題亦有不少……”

  與楚漢四戰，彰顯了煉體士之利，卻也有顯而易見的不足。

  落在人上面，便是六個字——手段捉襟見肘。

  簡單說了想法，沈青雲又道：“此前，狼王前輩率麾下群狼歸附秦武，一直在錦州操練，微臣以為，可混合組建一支精銳騎兵……”

  秦墨矩等的就是沈青雲這話，頷首道：“朕覺得可行，稍時請狼王閣下入宮再議。”

  隨後，他詳細問了四戰之細節。

  沈青雲詳盡描繪，將戰場呈現在大佬面前。

  “拒敵於國門八十九萬裡外……”秦墨矩幽幽一嘆，“伱倒是心地善良，那群丘八得了你這話，堪稱逆天改命了。”

  沈青雲輕輕道：“微臣認為，無可以小人之心，度性命之重。”

  秦墨矩沉默少頃：“三月廿八？”

  “回陛下，正是。”

  秦墨矩閉眼良久，輕輕開口。

  “替朕起草詔書。”

  沈青雲忙執筆代書。

  嚴謹的一筆一劃之下，秦武第一個紀念日出爐。

  “軍魂日……”尉遲恭起身拱手，“陛下聖明，若那些戰死之英在天有靈，亦將拜謝陛下，賜於他們一方寄神之所。”

  秦墨矩喟嘆一聲，吩咐道：“具體如何操辦，小沈你出個章程……太保，此事便勞煩你了。”

  尉遲恭領命。

  “至於你說的那個捨生弩……”

  沈青雲聞言，忙取出高石子煉製的樣品。

  一陣篤篤篤，房內兩位大佬不免雙眼放光。

  “端是好心思啊，”尉遲恭抹抹汗，“沈青雲，這是你的主意？”

  “術業有專攻，”秦墨矩笑道，“沈青雲擅長的可不是器物，太保自去忙吧。”

  待尉遲恭退下，秦墨矩離開龍椅，走到沈青雲面前。

  “此物殺伐太甚，對你不利。”

  沈青雲感激道：“微臣謝陛下關愛之心。”

  “沒想到平日你乖巧，一發氣，倒是驚濤怒浪。”

  秦墨矩暗歎。

  尉遲恭只是看了捨生弩，便額頭冒冷汗。

  “若讓他看了最後一份奏摺……”

  最後一份把秦武國境線，搬到楚漢隔壁的奏摺，只有秦墨矩看過。

  一國之君，都被沈青雲的大手筆震得神魂離體。

  “而無論是捨生弩還是國境之策，都是沈青雲怒的表現啊……”

  沈青雲摸鼻子：“微臣知錯。”

  “胡說八道，你何錯之有？中路之損，怪不到你頭上，”秦墨矩聲音輕，語氣堅決，“將士難免陣上亡，豈是因你一計而死？更何況，若無你此計……”

  若無沈青雲的區域外拒止之策，如今楚漢百餘四境，數千三境，還有三位五境戰神，早已在秦武縱橫萬里之地內撒歡了！

  那場景，秦墨矩想都不敢想。

  “更何況，若非小沈，即使有計如此，又如何能成功？”

  霍休戰死都做不到！

  皺眉少頃，秦墨矩沉聲開口。

  “上次你入宮，朕便想跟你說的。”

  沈青雲怔住。

  “但一來，你年紀太輕，戰力嘛……以你之習慣，大多數時候也用不上，朕便想著等你歲長些再說，”秦墨矩凝聲道，“但如今局面又不同了，咱總不能盼著那傻逼一直站那兒吧。”

  沈青雲秒懂，拱手道：“請陛下吩咐。”

  “朕曾遊歷各方，於楚漢大陸，偶入一秘境，罕有人……”

  說到此處，秦墨矩稍頓，這才道：“可能秋雲宗的秋思，也知道此地。”

  秘境？

  沈青雲心中微動，又聽得秦墨矩繼續開口。

  “朕有機緣破開四境，得窺神通，大半功勞在此秘境身上，”秦墨矩凝視沈青雲，“算算日子，差不多快兩百年了，秘境再啟，沈青雲，你且去尋一番機緣。”

  沈青雲秒懂陛下之意。

  一來此去可躲帝長老洩憤，二來尋了機緣，增強實力，給帝長老洩憤之舉也上上難度，告訴他什麼叫知難而退。

  總而言之，就是為沈青雲好。

  沈青雲感激道：“陛下宏恩，微臣感激涕零，但微臣……暫時不想去。”

  秦墨矩眉頭微皺：“為何？”

  “微臣想先把國境線搬過去再說。”

  你還真惦記著此事啊？

  秦墨矩瞪眼，又咂巴嘆道：“此事重大……”

  沈青雲恭敬道：“陛下說的是，所以微臣想以百餘據點為基，輔以政治、外交、商業、無線絲等手段，形成八縱八橫之網，步步為營，將秦武一點點推過去……”

  秦墨矩愣住。

  八縱八橫的奏摺，他也看過。

  “本以為這才是小沈心頭所念，國境線只是怒之大話……”

  結果還能聯絡到一起？

  細細一思索，秦墨矩心跳加速。

  “若真能以八縱八橫為基……”

  說不定秦武還真能當楚漢的鄰居？

  良久，他壓下心湖重重漣漪，沉聲問道：“有多大把握？”

  沈青雲回道：“考慮到雲袖宗之影響……約莫九成把握。”

  “行！”秦墨矩豪氣大放，“你放手施為，那傻逼，朕幫你擋著！堂堂六境，他還有臉欺負小的了！”

  一番大話，沈青雲又忙感激，隨後猶豫道：“陛下，有關那秘境……不知能否多去幾人？”

  秦墨矩一怔，眼神瞬間複雜。

  你知道能助朕趟出前路的秘境，意味著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