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博立正。

  三位秦武人圍著他轉圈圈。

  除了不上手，仨兒盡一切方式方法，欲窺破龐博之異。

  哭嚎的問道子，眼角餘光看到這一幕，悲天的氣焰為之一黯，頓了頓才繼續哭嚎咒罵，但走心的力度，比之前差了些許。

  “這是天雷殘留？”

  “不可能，陛下，天劫結束後，即使有殘留，亦將轉化為另一種形式，對修士進行增補……”

  “殿下，龐指揮使這樣子，應該就是增補之功了吧？”

  “增補的是天地靈氣。”

  “呃……看上去，龐指揮使並無不適呢？”

  “他甚至都沒發現自己有異。”

  “朕覺得，這和智商也有一定關係……”

  “咳，陛下乃神通第一人，可曾料想過此等局面？”

  “未曾，重生氣血強橫至巔峰，衝靈感天，引來神通劫，借天地之威，凝練畢生所學，衍化神通，但神通之基，依舊為氣血……怎麼可能是什麼雷？”

  “是啊，便連修士之中，雷靈根也極其罕見……”

  “修士？呔！何方歹人，敢奪舍朕之肱骨！”

  “奪，奪舍？龐指揮使，若真是這般，您就眨眨眼啊！”

  ……

  問道子嚎不下去了，忍了半天，忍不住開口。

  “除卻雷靈根，天地之間，亦有雷靈體的存在……”

  “雷靈體？”

  秦墨染感受到了才疏學淺，正欲詢問，想起了哥哥一句謝謝引發的血案，頓時閉嘴不語。

  再瞧沈青雲，人問道子剛開口，他人就望天，嘴皮窸窣，似乎又開始仰觀宇宙之大了。

  “何謂雷靈體？”秦墨矩好了傷疤忘了痛，疑惑問道。

  問道子想了想，搖頭道：“層次太高，老道也只是聽說此等不世出的奇才……據說擎天宗內，就有一位……”

  秦氏兄妹，下意識看向沈青雲。

  微臣二字的意思，倆位大佬知道嗎？

  沈青雲悻悻。

  問道子狐疑。

  “莫非小友也知雷靈體？”

  龜兒子才理你！

  沈青雲面無表情，心中冷笑，卻又見陛下給自己使眼色。

  眼色的意思就一個字，上！

  陛下這是……

  沈青雲疑惑，想了想，看了眼龐博，恍然。

  “應該是奇貨可居的意思了。”

  瞧瞧咱這悟性！

  心中一定，他聲音中充滿了高處不勝寒的意味。

  “天下雷靈之才共一石，龐指揮使獨佔八斗，雷靈體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

  噗！

  龐博直接噴了。

  朕是這意思？秦墨矩如遭雷噼。

  青雲為何替他人口出狂言？秦墨染若有所思。

  絲滑老道宛如被定身術定住，僵了老半天，找不到話說，只能換一條賽道。

  “老道的意思是，雷靈體乃天生道體……”

  沈青雲四十五度望天：“先有雷靈後有天，龐指揮使還在前。”

  “伯父我謝謝你啊，快別說了！”

  龐博急得冒汗，眨眼的頻率快趕上蜻蜓翅膀了。

  秦墨矩抿抿嘴，突然覺得有人懂自己的感覺，真挺好。

  “就是過於浮誇……”

  浮誇到何種地步？

  問道子都忍不住站起身，審視龐博，心裡嘀咕著：“莫非這位，真有些能耐？”

  龐博被問道子看得背皮發麻。

  擎天宗雷靈體什麼的，他不太懂。

  “但我還在天之前……”

  誰家女婿也沒這般吹老丈人的吧！

  但見沈青雲一臉正經，彷彿說的都是事實……

  “話是好話，但……下次不能讓他再說了！”

  正酸爽著，背後傳來問道子的聲音。

  “或許吧……”

  龐博瞪眼。

  或許？

  “他竟然還質疑！”

  我他媽幾斤幾兩，我自己心裡沒數嗎？

  “老道曾聽聞，擎天宗的雷靈體，降生無異，也是因雷而破體，嘖……但他那是二境天劫啟用的道體，這位五境……”

  橫向一比較，問道子有些麻了。

  “說不定，閣下真是修仙界萬中無一的，比雷靈體還可怕的未知道……聖體！”

  我他娘謝謝你的聖體！

  龐博白臉都開始透明瞭。

  “這話要傳出去……”

  “哈哈，”秦墨矩大笑道，“也沒那般誇張，世間不乏天資縱橫之徒，最後泯然眾人，修途可不只是天資為王的。”

  “國主高見，”問道子行了個標準的道揖，慚愧道，“方才一幕，讓諸位笑話了。”

  “人間悲喜，不盡相同，道友之殤，朕亦能體會一二，”秦墨矩唏噓，“總結起來，怕也就是一句話——不明不白，不甘心。”

  知己啊！

  問道子被這七字說得眼淚汪汪。

  “正如國主所言，老道的宗門，無緣無故頹敗，甚至老道一身道傷，亦是如此……”

  “卻不知道友來秦武，所為何故？”

  “國主垂問不敢瞞，”問道子又行了一禮，“老道渾噩前行百餘萬里，於秦武落腳亦是心血來潮，並無目的，但……得見天衍子後，方知心血來潮是為何故。”

  沈青雲不看問道子，耳朵卻聽得認真。

  “我就說嘛，仙市地攤那裡，問道子針對天衍子前輩的意圖，就差寫臉上了……”

  問道子猶豫少頃，最終還是吐露實情。

  “老道身上揹負的無名詛咒，可能只有天衍子之師，有手段祛除了。”

  秦武人，皆愕然。

  “又是找天衍子師尊的？”

  問道子一怔：“還有人找他？”

  秦墨染點點頭：“正是天衍子本人。”

  問道子身軀晃了晃，旋即想起了什麼，瞥了眼龐博。

  秦墨矩嘆道：“朕已安排人手，按天衍子道友所言大肆搜尋，至今無果。”

  最大的線索，不就在眼前嗎？

  問道子想了想，似乎明白了秦墨矩的意思。

  “有國主出手，此事定成，老道無以為報……國主若有差遣，老道必定盡力而為。”

  朕是缺人，但不缺腦子！

  秦墨矩搖頭道：“朕之所為，也只是和天衍子道友相互幫助，和道友無關……當然，若有所得，亦會告知道友。”

  “如此……”問道子喜怒不形於色，道揖感激，“老道更要為國主做些什麼才是。”

  “不用不用……”

  “要得要得！”

  沈青雲看看秦不用，再看看問要得，來回幾次，忙開口道：“陛下，若無其他吩咐，微臣……先回家了？”

  “這般著急？”

  “微臣家裡的蘿蔔牛腩快燉散架了。”

  話音落，秦武三人齊齊咽口水。

  這是什麼反應？

  問道子狐疑。

  秦墨矩溫和笑道：“行，沈愛卿難得回家一趟，去吧。”

  “多謝陛下，微臣告退。”

  秦墨染見狀，忙道：“陛下，臣那裡還一攤子事兒……”

  “你也走。”

  “陛下，臣也想……”

  “你急什麼？”

  龐博悻悻退後。

  千里歸途，慢悠悠。

  “青雲，你還忌諱那問道子？”

  “殿下，微臣一個人倒無所謂，但還一大家子人呢……”

  這種事兒，那就得講究個無時無刻不，每時每刻都！

  秦墨染想了想，認真道：“青雲所言甚是，只是陛下他……”

  “殿下放心，”沈青雲笑道，“微臣琢磨明白了，天衍子前輩上次，怕也是隱晦提醒陛下，小心問道子……”

  秦墨染驚道：“這你都琢磨得出來？”

  “要不頭次見面，行驚人之語，天衍子前輩圖個什麼？”

  說完，沈青雲也暗暗嘆氣。

  “當時還以為天衍子前輩是故作姿態，想拿捏陛下，如今想來……”

  天譴城本就多了個一步一摔的大衰鬼了，天衍子再說倒黴一語，這種針對，妥妥的言之有物了嘛。

  “不過……”

  “不過什麼？”

  沈青雲摸摸下巴。

  “感覺問道子的目標不是陛下，而是……龐指揮使呢？”

  “龐博？”秦墨染微一沉吟，恍然道，“莫非看出他比雷靈體還厲害？”

  我去，殿下您還當真了？

  沈青雲一怔，忙解釋道：“殿下，屬下那些話都胡說八道的。”

  “青雲，孤是知道你的，一言一行，必有深意……”

  “殿下非要這般說的話，”沈青雲摸摸鼻子，“屬下說那些話，也就是幫忙抬高下價碼……”

  秦墨染這回明白了，皺眉道：“可陛下……好像沒這意思？”

  那是沒想到怎麼動用問道子這種大殺器吧！

  沈青雲笑道：“這微臣就不清楚……誒？天譴城到了，殿下，屬下自己回去就行……”

  “孤送伱，”秦墨染微微一笑，“另外，還得當面感謝令堂。”

  我娘又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

  沈青雲震驚，忙道：“家母只是做了些微不足道……”

  “能為秦武誕下青雲，便是天大的功勞！”秦墨染說完，面貌稍作變化，一揮手，左右手各一禮盒，“順便蹭頓飯吃。”

  殿下的小心思，都在嘴上了！

  “殿下駕臨，寒舍蓬蓽生輝，殿下請！”

  家父不在。

  家母看書。

  一聲輕喚，雲倩倩回神，見美女當面，不由怔住。

  “娘，這位是……”

    “咳，”秦墨染微微一福，笑道，“晚輩乃青雲好友，此番登門拜訪……問伯母金安。”

  “哦哦哦，原來是青雲好友，快請快請……”

  雲倩倩放下手中書，起身拉著秦墨染，往宴廳入座。

  “若真是好友，也算……應對得體了吧。”

  沈青雲暗鬆口氣，忙告罪去廚房幫忙。

  “嗚嗚嗚，真的是蘿蔔牛腩！”

  沈青雲嗅著味兒找到砂鍋，揭蓋就彎下腰，把臉懟鍋口上。

  “哎呀少爺，小心燙著。”

  “燙吧燙吧，”沈青雲聞著被香料啟用的牛肉香，“人生難得幾回燙，今日不燙何日燙……”

  少爺這是真饞夔牛肉啊……

  百藝都聽哭了，此刻只覺巧婦難為無……牛之炊這話，簡直是至理名言。

  “少爺，百藝稍後就通知……商隊，看能不能再送幾頭來……”

  幾頭？

  灶房外噼柴的周伯，手起斧落，一哆嗦砍在腳背上。

  “算上塞牙的夔牛老祖，也湊不夠五指之數了啊……”

  周伯眼神一厲。

  “鍋裡燉的，還只是臘牛肉……”

  臘肉都讓少爺饞這樣了，這怎麼行？

  “必須要想想辦法了！”

  沈青雲用莫大毅力，讓自己遠離砂鍋，開始忙活。

  “有客人來，是誰呀？”

  “身份保密，性別……”沈青雲一邊咄咄咄切黃瓜絲兒，一邊笑道，“往清淡裡整就行。”

  百藝甜甜一笑：“好嘞少爺。”

  倆高手互幫互助，一炷香的功夫，清淡小菜紛紛出爐。

  一瞧托盤裡，冷四熱三，不鋪張也不拮据，沈青雲深吸口氣，表情凝重。

  “蘿蔔牛腩，我親自來端！”

  見少爺端個蘿蔔牛腩，都端出了虔誠的勁兒，百藝心口疼得不行。

  “必須要想想辦法了！”

  二人一前一後，朝宴廳走去。

  剛至廳角，沈青雲腳下一頓，側身貼窗……

  “不知秦姑娘貴庚幾何？”

  娘，這我知道，兩百二十六！

  沈青雲悻悻摸鼻。

  “呃，我今年才二十六……”

  女人吶，就是虛偽！

  沈青雲摸鼻子。

  “喲！都二十六了？看不出來啊，秦姑娘保養得真不錯……”

  “伯母過獎了，我……平日少打扮的。”

  “咯咯，那就是天生麗質了，不知秦姑娘，可婚嫁了？”

  “呃……尚未。”

  “哈？那可太好了！”

  啊？那可太不好了！

  沈青雲哪兒還聽得下去，一頭冷汗顧不得擦，噔噔噔就往宴廳衝。

  “娘，秦……姑娘，菜……”

  “青雲啊，”雲倩倩嘆道，“不是娘說你，有這般好的朋友，往日怎不帶回家？”

  沈青雲汗如雨下，強笑道：“娘教訓的是……”

  秦墨染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莞爾道：“伯母，青雲性格隨和，才貌雙全，在外結交了不少朋友呢，可不止我一個。”

  “是嗎，”雲倩倩驚道，“我近日不愛出門，就看看書，沒想到青雲又結交了諸多好友，都有誰啊？”

  “那可多了……”

  殿下您就少說……誒？

  沈青雲心裡一激靈。

  “莫非殿下察覺到了什麼，打算禍水東引？”

  既然是求生，那我就不多說了，殿下儘管發揮！

  沈青雲擺好菜，又開始斟酒。

  剛提起燒刀子……

  “我娘還沒喝就這般了，若是喝二兩下去……”

  想了想，放下燒刀子，拿起汾煌酒。

  “這玩意兒頂，就它了！”

  秦墨染笑道：“好教伯母知曉，律部有人，其名高升，高升之能，不知……”

  “哈哈，柳高升，這我知道。”

  “有奎花之美譽的……”

  “肯定是杜奎杜副斷事無疑了。”

  誰把奎花傳我娘耳朵裡的？

  沈青雲頭皮發麻，只覺水深。

  說這些人確實沒意思……

  秦墨染想了想，眼前一亮。

  “另有一人，更是了得，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且深諳為官之道，如今為天譴府衙治中，名牛威武……”

  雲倩倩笑眯眯道：“秦姑娘覺得，此人如何？”

  “當是世間少有的年輕才……誒？”見剛坐下的沈青雲，不停擦汗，秦墨染疑惑道，“青雲可有不適？”

  “無事無事，哈，秦姑娘，先嚐嘗這道……”

  雲倩倩伸手一撥，藤椒油涼拌的黃瓜絲兒退出C位，再伸手一推，蘿蔔牛腩上前。

  “來來來，嚐嚐這道菜如何。”

  秦墨染先行謝過，這才拿起筷子，伸向……蘿蔔。

  “夾肉，”雲倩倩笑道，“夾牛肉。”

  沈青雲聞言，又開始抹汗。

  秦墨染夾肉入口，輕輕一抿，香味炸開，香腮都有些抽筋。

  “太好吃了。”

  “畢竟是牛肉嘛，”雲倩倩意味深長地唏噓，“就和人一樣，一旦姓牛，那味道嗖地就醇香起來，百吃不膩，堪稱舉案齊眉，白首同心之佳品……秦姑娘，你說是不是？”

  我的娘啊……

  沈青雲都縮成一團了。

  秦墨染還讚道：“難怪青雲口齒伶俐，原來是傳自伯母，以伯母之口才，世間怕是沒有說不成的媒！”

  “咯咯咯，秦姑娘，這不巧了嗎……”

  沈府外。

  秦墨矩和龐博雙雙站立。

  “陛下，就這兒了。”

  “朕知道。”

  “陛下來過？”

  “你來過？”

  “好教陛下知曉，臣往沈府送了幾百只雞呢……”

  “所以你就能底氣十足蹭飯吃？”秦墨矩板著臉道，“四品大員的臉呢！”

  龐博悻悻道：“陛下，渡劫的時候，臣真不是有意裝暈的……”

  沒事兒，沈青雲已經幫朕嚇唬過你了！

  “朕知道，”秦墨矩溫和道，“放心，朕不是小氣的人……對了，你吃過椒麻……雞嗎？”

  “那必須的啊，”龐博連抹三把哈喇子，“巨好吃，就是貴，二十兩還是貴賓價！”

  “貴還吃，你長不長腦子！”

  “啊？”

  “去敲門！”

  “哦……”

  篤篤篤，召來了一臉麻瓜樣的沈青雲。

  “陛，陛下？？？”

  龐博忙低聲道：“路過此地，特來看看，莫要聲張……”

  “哦哦，微臣……”

  秦墨矩邁步進門，突然問道：“秦指揮使可在？”

  “呃，秦指揮使正和家母用餐……”

  瞧瞧！

  秦墨矩龐博悻悻互視。

  “咳，沈青雲。”

  “微臣在。”

  “你也莫擔心，”秦墨矩吞了吞口水，笑道，“龐指揮使已能堪堪控制體內的雷……雷靈之力。”

  沈青雲暗鬆口氣，笑道：“龐指揮使真乃洪福齊天……陛下，龐指揮使，這邊是宴廳，請。”

  宴廳！

  還是傳說中沈府的宴廳！

  這可比什麼五境渡劫有意思得多啊！

  君臣暢想一番即將到來的美食盛宴，深吸口氣……哈喇子不停冒。

  “哈哈，相請不如偶遇，”秦墨矩拍拍龐博肩膀，正色道，“咱隨便吃些，再回宮商議大事。”

  龐博邊點頭邊嗅蘿蔔牛腩的味兒邊道：“一切聽陛……”

  窟叉！

  一道雷霆，憑空噼在龐博身上。

  連帶手搭在龐博身上的秦墨矩，也被噼了個外焦裡嫩。

  退至十丈外的沈青雲驚道：“陛下……嘶！”

  眼見龐博被這一噼，體內似有無窮雷霆欲噴湧而出，他亡魂大冒，一步衝至二人面前，一手摟一個……

  嗖！

  剛衝至天譴城邊。

  雷霆爆發。

  瞅了瞅被夔牛雷影包圍的龐博，周伯嘆息。

  “只是吸了口夔牛氣變成的後天夔牛體……”

  不是真正的夔牛啊。

  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