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老夫聊發少年狂,直道相思了無妨
鵬程巷。
呂府。
殷紅一大早登門拜訪。
敲門的力道之大,將塵灰都震落下來。
“誰啊,大清早的這般敲法……喲,原來是殷小姐……”
殷紅龍行虎步入府,蹙眉問道:“三妹還沒起床?”
丫鬟恭敬道:“老爺近日心情不好,未曾上衙,夫人早晚照顧,故而勞累……”
“你就說累著了,”殷紅無語道,“我又不是來查案的,解釋這許多作甚,帶路!”
奴婢不解釋多點兒,就解釋不清楚啦……
丫鬟悻悻將殷紅帶進客廳,送上熱茶。
殷紅坐立不安,更無心喝茶,等了沒十幾個唿吸,便覺難熬,起身踱步。
少頃聽到腳步聲,立馬躥出客廳,一瞧來人,忙拱手道:“下官見過呂……”
“都是一家人,無需這般。”呂不閒臉上可看不出什麼鬱郁,笑道,“梅兒尚在洗漱,走,進去等。”
二人落座,紅梅略拘謹。
這和禁武司的身份地位無關。
而是作為禁武司出了名的兩大未婚青壯年,如今境遇迥異,見面就是尷尬。
呂不閒身為主人,問了近況,又問了調入律部後的情況,殷紅囁嚅作答。
“聽上去,紅姐多少是有些不適應的,”呂不閒笑道,“卻也無需著急,禁武司改制在即,日後公務大有不同,大家都是新起點……”
殷紅忍不住了,輕咳道:“我此來,就是想請教呂僉事這方面的事兒。”
“這哪兒用得上請教,”呂不閒樂道,“紅姐儘管問便是,我知無不答。”
殷紅還沒開口,臉紅了,結巴道:“昨,昨日沈……沈經歷找到我,要我一起去羅午坊市……”
“仙萍山區域……”呂不閒沉吟道,“也正常啊,紅姐之前駐守羅午坊市,熟悉情況,人脈又廣……這幾日可有事發生?”
殷紅搖頭道:“倒沒聽說,所以想請教呂僉……”
“誒,”呂不閒嘆道,“都自己家裡,叫什麼僉事,叫妹夫。”
妹夫二字,擱其他人身上也就叫了,但呂不閒這一聲妹夫,她委實叫不出來。
算算生辰,人呂不閒比她還大小一歲。
殷紅咬咬牙,起身道:“多謝僉事指點,下官告退。”
“誒誒誒,你三妹還沒……”呂不閒哪兒追得上殷紅,只能站在客廳門口,看著殷紅蕩起的塵土之風,邊咳邊感慨,“這速度,誰追得上?”
禁武司。
殷紅剛進律部走廊,盡頭的李飛就朝她招手。
“何事?”
“殷經歷,”李飛恭敬道,“沈哥已經準備好起程,就等你了。”
殷紅聞言,下意識想把手裡的大包子塞嘴裡。
包子到了嘴邊,頓了頓,又被她塞給李飛。
“請你吃!”
李飛愕然拿著饅頭,對著風喊道:“祝殷經歷一路順……我去,風都追不上,殷經歷威武!”
沈青雲的靈舟,就停在禁武司後花園的空地上。
殷紅一口氣跑到跟前,大步變成了小步,帶出的狂風,也變成了和煦的春風。
“殷大統領,”沈青雲從艙房探出頭,喊道,“趕緊趕緊,要晚了!”
殷紅一驚,直接跳上靈舟:“沈……經歷,怎這般急的?”
因為大人要開會啦!
沈青雲摸摸鼻子,笑道:“再不快些,包子都涼了,殷大統領肯定還沒吃,一起一起……”
聽到熟悉的殷大統領,殷紅心裡暖暖的,有心糾正,包子堵嘴,說不出口,索性不說了。
等吃完早飯,沈青雲又摸出奶茶,遞了杯過去,這才開始釋疑。
“此番是奉大人之命,受秦指揮使所託,去羅午坊市查案……”
說起來,拋開楚漢仙朝和魔宗的申屠達禮,這一次的外賣員失蹤案,才是禁武司遇到的第一個比較純粹的涉仙案子。
杜奎幾人激動得不行,司馬青衫都跑來找沈青雲,想一起辦這個案子。
聽到這兒,殷紅慚愧道:“比起修為,我……”
“說起修為,”沈青雲笑道,“等案子辦完回來,龍米涎發放規章也差不多出來了,估計要不了倆月,殷大統領四境指日可待。”
殷紅心情激動:“這般有用?”
龍米涎的功用,還不止這麼一點呢。
沈青雲笑了笑,轉而道:“不過昨日聽大人說,他不建議你服用龍米涎。”
殷紅愣道:“這,這是為何?”
沈青雲稍稍外放氣血感應一番,苦笑道:“大人說,殷大統領只是差了分心思,否則睡個覺都能成功突破。”
“哎,大人謬讚,”殷紅苦澀道,“我嘗試突破近年,始終無法逾越……”
嗯嗯嗯,我非常能夠理解那種……誒?
“這好像真的無法共情啊……”
沈青雲摸摸鼻子,沉吟道:“修行之事,還是靠自己拿主意,大人的意見,是出於根基……”
硬著頭皮聊完修行,沈青雲又道:“此番請殷大統領同行,一是方便,更重要的是,大人有心讓大統領日後負責羅午坊市一線的外交。”
這一線,從羅午坊市直接殺到了雲霄坊市附近,小百萬裡。
殷紅對此有些認知,當即變色道:“這我無法勝任。”
“大統領謙虛……”
“沈……經歷,這絕不是謙虛,”殷紅嘆道,“比天賦修為悟性,我都不如律部諸位同僚,頂多是經驗多點兒,還都是辦案的經驗,外交……”
沈青雲笑道:“大家都是履新,誰也沒經驗,而且這也讓不了。”
“為何?”
“大家各有司職,杜奎兄弟甚至要外派到漠河宗疆域,”沈青雲唏噓道,“律部人手欠缺,連呂哥都要外放,大人怎麼可能放過殷大統領?”
呂不閒那身子骨,能跑修仙界搞外交?
殷紅腦子都有些轉不過來了,喃喃道:“呂僉事那身子……”
沈青雲肅容道:“英雄不論……身子,真要我說,呂哥那性子,肯定是哪裡危險還就去哪裡……”
殷紅聞言,腦子裡啪啪兩聲,打出兩個字,碰瓷。
但轉念一想……
“我那妹夫都能去碰瓷,我殷紅怕個毛!”
豪氣頓生。
想到自己面對的沈青雲,豪氣又瞬間偃旗息鼓,把沈青雲看得一愣一愣的。
“咳,”殷紅尷尬救場,“卻不知此番去羅午坊市,要辦什麼案子?”
沈青雲當即把仙部打探到的情況說出。
“時間緊迫,仙部也就只摸到羅午坊市。”
殷紅蹙眉思索,搖頭道:“至少我離開前,並無任何端倪。”
沈青雲笑道:“看看,這就是一條極其有用的訊息了不是?我把醜話說在前頭……”
醜話?
想到霍休對沈青雲的看重,殷紅心裡一跳,忙拱手道:“沈……經歷請吩咐。”
沈青雲擺擺手道:“就一條,此案殷大統領全權負責,而我就是大統領手裡的一塊磚,哪裡用得上,大統領就往哪裡搬!”
區區數萬里路,一年前霍休一行要走一個來月。
如今在羅午坊市前落下,飯點兒都沒到。
而這一路所見,之前略顯荒蕪的數萬里路,也多了不少修士。
至於羅午坊市的變化,更是大得驚人。
沈青雲神識轉悠一圈兒,感慨道:“至少擴大了十倍啊。”
“這還只是坊市擴建計劃的第一期,”殷紅對此地事務相當熟悉,“初步規劃有五期。”
沈青雲驚道:“仙萍山能支撐得起?”
所謂的支撐,一是仙萍山有沒能力運營此等龐然大物。
其次,便是來往修士,能否養活此等龐然大物。
殷紅笑道:“有十方會盟當靠山,羅午坊市足以輻射方圓三十萬裡。”
“張門主這膽量……”沈青雲悻悻道,“無法體會。”
“卻也不只膽量,”殷紅解釋道,“仙萍山自知能力有限,強烈要求十方會盟支援坐鎮……”
嚯,這魄力!
沈青雲一琢磨,隱約明白了張門主的心思,內心的佩服,又更上一層樓。
變大的羅午坊市,生機更有勃勃之氣象。
守門的修士,二境已經無法勝任。
瞅了眼身上服飾,發現有些陌生,便問道:“招募的?”
殷紅點頭道:“按照秦武散修管理制度,透過十方會盟招募,用起來也安全。”
只此一點,足見十方會盟之盛景啊!
“誒?為何我會想到十方會盟……”
搖搖頭,趕走十方會盟,沈青雲繼續逛坊市。
而被他趕走的十方會盟,此刻大會剛剛開始。
作為十方會盟第一次正式大會,此番規格頗為正式。
秋風不好身為會長,親自擔任會議主持,率先做了會議介紹以及要討論的議題。
“接下來,哪位開始發言?”
在座的都是十方會盟的大佬,論修為就沒意思了。
膽識魄力兼具的張門主,還打算給大佬們鋪墊一個,信心滿滿的霍休輕咳一聲,拿出抄紙,謙虛開口。
“感謝諸位宗主給予在下參與本次會議的機會,在下有些淺薄之見,便先拋磚引玉……”
這剛說完,眾大佬就開始笑了。
秋風不好樂道:“霍道友堂堂五境……”
“誒,”秦墨矩搖頭笑道,“此番會議,不以修為論,霍休,既然你早有準備,便說出來,請諸位宗主指點指點。”
霍休忙點頭,開啟抄紙,清嗓開始念:“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霍道友開頭就是靚詩啊!
眾大佬眼前一亮,邊聽邊品味。
開頭一句還好,後面一句……
“怎越讀越疑惑的?”
眾人看向霍休,果然是疑惑爬滿老臉的表情。
秦墨矩一眯眼,回過味來,給氣笑了。
“不得不說,霍愛卿這份詩才,瞞了朕小三百年啊。”
張門主忍不住感慨。
“先有沈小友,中有沈……伯父,今日得聞霍前輩大作,方知秦武老中青三代,代代人才輩出,委實羨煞我了。”
秋風不好樂道:“張門主才知此事?本座可是聽說了,霍道友于金相宗疆域,一篇勸學,技驚四座,甚至被一宗門求去當門規用了。”
眾大佬震驚。
“秋風門主,此話當真?”
“確實如此,本座也聽說了,還是金相宗有名的宗門,叫和合堂……”
“霍道友,你瞞得我們好苦啊!”
“之前只聽聞秦道兄的馬說師說,沒想到霍道友亦有名篇傳世,佩服,佩服!”
……
這話捅了秦墨矩的肺管子。
品味少頃,他蹙眉道:“詩是好詩,但似乎……不太應景?”
誒?
這也是哈。
秋風不好開啟賞析模式,搖頭晃腦道:“雲裁霓裳花作容,春風蘸露畫妝濃……霍道友這寫的是絕世美女吧?”
霍休讀完就已經頭暈目眩。
再被秦墨矩和秋風不好一擠兌,神魂都要出竅了。
打死他都想不到,沈青雲會在這種場合搞他。
早知道就看一眼啊!
“小沈,你辜負了老夫對你的信任!”
在這場合,他一口老牙,沒一顆敢咬下去,忙攥抄紙,就打算毀屍滅跡……
“誒等等,”秦墨矩笑眯眯揚揚下巴,“繼續。”
“陛下……”
“諸位宗主還等著呢,別磨磨蹭蹭的,像個娘們兒!”
娘們兒三字,這個時候特別的有殺傷力,霍休老臉一紅,正要硬著頭皮繼續,突然一陣電流襲過腦海……
“雲想衣裳花想容……”
“雲想衣裳……”
“雲裳?”
霍休老眼一瞪,險些罵出來。
秦墨矩直接起身:“朕幫你念。”
老夫今日要死這兒!
“不用不用,”霍休咬緊牙關擠出笑容,攤平抄紙,“我,我繼續……想必諸位宗主認為,這兩句詩是在形容美女,實則……就是……”
沈青雲老夫和你勢不兩……誒?
“但同時,也是在形容如今的十方會盟,在秋風會長的引領下,在諸位宗主、國主不遺餘力的支援下,在會盟同仁一如既往的努力下,十方會盟這位澀澀少女,被打扮得漂漂亮亮,如出水芙蓉,嶄露頭角……”
讀到這兒,霍休飄在外面的神魂,立馬就回歸了本體。
但該出的汗,那是抹不去的。
眾大佬這時候也琢磨出來,霍老兄是被人整了。
但大家都是樂子人!
“本座可不能掃大家的興……”
秋風不好開始鼓掌:“說得好,霍道友請繼續!”
一身是汗的霍休點點頭,悻悻先看了下一句,人又給看硬了。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這是勾女啊!
眾大佬聽得雙眼放光。
霍休摸摸後怕的汗,繼續念。
“我想借這兩句詩,闡述四點,其一:抓住機遇,其二:行動理念,其三:資源轉化,其四:止損警示……”
“最後,請允許我再用兩句……”
下意識看了眼最後兩句詩,霍休汗毛炸立,啪一聲反蓋抄紙……
秦墨矩眼疾手快,給抽了出來,抖落幾下,郎朗念道:“老夫聊發少年狂,直道相思了無妨?”
唸完,他手一捏,抄紙化為飛灰,隨後笑眯眯坐下。
“霍愛卿,開始你的解析。”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