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還不知如何稱呼大哥?
和合堂面壁之地,同樣在山陰。往新生宿舍下探四五里,再入洞,進山腹,經數十里,豁然開朗處,即為面壁之所在。
面壁即是苦修,而且是物理意義上的面壁。
地下空間視界昏暗,環境幽邃。
沿途每隔幾丈,便有掘出的小型洞府,學子面向內,盤坐靜修。
“似乎小型洞府內,還有陣法?”
怕惹出亂子,沈青雲也沒外放神識,只是有種物是人非之感。
“擱前世,這面壁就相當於坐在講桌左右專屬位了……”
但邪少煌可是留校察看啊!
“這都不當著全堂學子的面兒,做做檢討什麼的?”
他擱這兒吐槽,迎面走過的一陌生監丞停下了腳步。
“同學這話在理啊!”
什麼什麼就在理……
沈青雲還沒回過神,陌生監丞一個側步來到面前,好奇道:“除了當眾檢討,同學可還有什麼措施?”
對不起,我是人。
沈青雲笑了笑,走人。
“若措施被採納,有學分獎勵噢。”
沈青雲腳下不停,走到一沒人的小型洞府面前,道:“面壁是為懲戒,懲戒是為警省其他學子,但恕我直言,於此面壁,或有懲戒,受懲學子亦能感知痛苦,但……其他學子呢?”
陌生監丞頷首道:“依你之見?”
“可借法術,將受懲學子面壁的過程,顯化於外,供其他學子觀看。”
饒是監丞,乾的就是這活兒,聽聞這話,都感覺胯下涼颼颼的。
看上去,是鎮住了這位老師,但……
“充其量也就一個學分吧,怎符合我首富外孫的身份?”
沈青雲腦瓜子一轉,一拍手。
“有了,光是面壁,懲罰性不強,還可以考慮讓受懲學子打掃宗門,修理宗門公共設施,定時在宗門內進行堂規宣傳,當然,宣傳的出發點是把自己當成反面教材,還有……”
沈青雲噼裡啪啦說了幾百字,陌生監丞眼前似乎就出現了幾百句屍體。
“夠了夠了,”他忙打斷,先贊同後交底,“同學這些方法都很不錯,回去後我和眾監丞商議,再行論斷,至於學分……”
這時候監丞一點兒也不在乎什麼規矩了,接過沈青雲的學子符,一陣操作……
“十學分。”
沈青雲驚道:“會不會太多了?”
“多退少補,”陌生監丞也是心善,人都走遠了,還回頭補了句,“保重。”
沈青雲感動了:“監丞如何稱唿?”
“江湖路遠,相逢何必曾相識,名字不重要……誒?”
不對。
監丞愣住,停步轉身肅容道:“名字很重要,所以……無可奉告。”
我都不怕讓你知道我叫什麼,你怕我知道你叫什麼?
沈青雲無語,少頃看看學子符裡的十學分……
“感覺新世界的大門,就這般開啟了呢?”
搖搖頭,拋掉諸多念頭,他一路前行。
留堂檢視可是重罪,都關在最深處。
等走到一半,他發現受懲的學子,開始走出小型洞府,且表情痛苦,試圖緩解。
“敢問這位同學……”
“沒興趣,走開!”
沈青雲也沒走遠,聽了一耳朵的吐槽。
“纏絲陣太痛苦了,果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哎,還有七天,每天四個時辰,要命啊……”
“我等洞府內,只是設了纏絲陣,再往後的洞府,纏絲、牽魂、侵欲三陣齊上,那才真叫欲罷不能!”
……
洞府內果真是有陣法啊。
“陣法是懲罰,但面壁的要求,不僅是讓受懲學子接受懲罰,在這基礎上,修為還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得到提升,否則……”
沈青雲這才認識到和合堂面壁手段的厲害。
“但這些對邪少煌而言,估計都是他出人頭地的動力……”
深處。
留堂檢視的面壁區域。
一共也就九座小型洞府,三個人。
其中兩人在洞府外。
一人在洞府內。
洞府外的兩人,正盯著洞府內的人瞧。
“認識?”
“不認識,估計是新生。”
“新生?就不可能是新監丞,或者新博士嗎?”
“我知道,但……新生能犯什麼錯,至於留堂檢視?”
“乖乖,這一屁股下去,有十天了吧?”
“奇怪,我有一種感覺……”
“什麼感覺?”
“就是一種,想要為某人拼命的感覺?”
“巧了,我也是!”
……
倆老油條眼睛亮亮的。
都是過來人,相當清楚一屁股在留堂檢視區域坐十日,是什麼概念。
所以認這種人當老大,不僅不丟臉,反倒說明自己有自知之明。
“大哥在上……”
二人面朝邪少煌背影,開始自我介紹。
“我叫柏雲!”
“我叫黑徒!”
咕咕咕……
柏雲黑徒chua就看向咕咕咕的方向,見又是一陌生臉龐,頓時大怒。
“好膽,敢來此撒野!”
沈青雲也挺不好意思的,忙道揖。
“實在抱歉,兩位學長,我不是故意的……您兩位繼續,繼續,我保證不出聲兒。”
說完,他擱這兒面無表情,實則期待後面的——我屬雞,我屬虎……
拜大哥要緊。
可惜倆老油條哪裡還有狀態,只是支支吾吾了幾個我字出來,於是更恨上沈青雲了。
就這光景,聽出來人是誰的邪少煌,已然嘆完一口無能為力的氣,起身走出洞府。
兩位互為敵人的人,直視彼此。
被老爹一陣教育,邪少煌縱然不敢,但為了成為和沈公子一樣的人,他表面上有多仇視,內心就有多遵循老爹的教誨。
“你來作甚?”
倆老油條一聽這話,不由暗驚。
“語氣不善吶。”
“絕對是對頭!”
“嘖,不找死嗎,敢惹我們老大?”
“說不定老大來此,就是因為此人?”
“多半是,老大肯定是被此人設計,喂,這不送上門來的好機會嗎?”
……
“這語氣,有些不對啊……”
沈青雲還在品味邪少煌古怪的語氣,倆油條擋住邪少煌,敵視自己。“你什麼身份,見了我們老大,還不跪下答話!”
聽到這話,邪少煌臉色都變了。
“啊……”沈青雲愣愣道,“你們三位這是……”
邪少煌內心惶急,面兒上還要裝沉穩和不耐,一時糾結得要死。
“咳,我和他們素不……”
“呔!”柏雲手指沈青雲,“聽好了,我倆乃大哥座下左右護法!”
黑徒則冷冷道:“小子,惹我家大哥生氣,你活膩了!”
“原來如此,”沈青雲道揖,“實在對不住,和邪道友相識這般久,頭次聽聞兩位護法,久仰久仰……邪道友,你藏得真挺深吶。”
“怎麼說話呢,”柏雲淡淡道,“之前也就算了,從現在開始,敢對我家大哥不敬,先問問我兄弟倆!”
沈青雲逆來順受,忙問道:“不知可否與你家大哥說兩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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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扭頭看邪少煌。
邪少煌面無表情,冷冷注視二人,絲毫不掩飾怒意。
眼見二人撐不住了,沈青雲的聲音響起。
“邪道友,分別月餘就這般生分了,不好吧?”
聽上去,我這兩個護法是收定了!
邪少煌心頭憋屈,卻無可奈何,淡淡道:“你倆一旁去。”
倆油條大喜離開,還指著沈青雲警告道:“態度放尊敬些!”
“那必須的……”沈青雲笑送二人遠去的功夫,也走到了邪少煌身旁,“卻沒想到邪道友不僅好學,來得這般快,還挺擅長交際的嘛。”
邪少煌心態發生了轉變,總覺得沈青雲話裡有話,卻不敢問,只能默默自行琢磨。
“沈公子卻也來得這般快,”頓了頓,他想起父親好好為敵的囑咐,趕忙補了句,“不會是怕了吧?”
我怕……
沈青雲怔神少頃,笑道:“啊對對對……”
極盡敷衍之能的四字出,邪少煌心就開始疼。
“廢話少說,”邪少煌淡淡道,“沈公子可有賜教?若無,我要去面壁了!”
“嘖,我想說的就是面壁的事兒,”沈青雲也蛋疼起來,“邪道友,你素來都是聰明人,怎一來和合堂就強行失智?”
我聰明?
他是不是反諷?
這一點邪少煌無法確定,只能根據後半句話反駁。
“我哪裡失智了?”
沈青雲驚道:“擱秘境你不踩高蹺,進宿舍你踩?”
邪少煌也沉默了,良久才道:“我住上鋪。”
“你……”沈青雲服氣,“行,此事略過不提,你是誰都敢揍啊,堂堂副祭酒……這和我當你面兒揍你家仙皇有何區別?”
我也認為沒區別。
“且你沈公子也不是沒做過!”
邪少煌給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這才淡淡解釋。
“不是我針對那龐祭酒,是他針對……孔學正,以致於牽連到我。”
沈青雲嘆道:“我就說你聰明,你既看出來了還魯莽行事?別忘了你是來和合堂學習修行的。”
邪少煌冷哼道:“他沒資格讓我俯首。”
牛逼!
沈青雲比出大拇指,接著道:“不知你看學生守則沒,但凡留堂檢視的,等面壁結束,基本沒一個善終,我此來只是提醒一聲,邪道友既聰慧,想必也是胸有成竹了,告辭告……哦這是你的學子符,不用謝。”
說完,他朝倆護法走去,幾句話幫二人夯實了護法身份,擺擺手走人。
“大哥……”外人一走,倆護法就尷尬了,乾笑道,“還不知如何稱唿……大哥?”
邪少煌也是無語了。
“但沈公子既已開口……”
他打量二人,淡淡道:“身為和合堂學子,一切按堂規辦事,互稱同學即可,大哥之言莫再。”
倆油條大喜:“一切都聽大哥的,咱私下裡叫大哥便是,大哥,請!”
邪少煌從倆護法這兒汲取和合堂的一切。
走出面壁之地的沈青雲,又順著人流,朝山腰走去。
“同學,這是發生了什麼?”
“這都不知道?剛道場的道鍾長鳴啊!”
“道鍾長鳴……說明什麼?”
“說明咱和合堂,又在某個大道上突飛勐進,開創新途了!”
……
等接近道場,已是人滿為患的場景。
沈青雲看到了孔謀,見學正眉間緊蹙,正和幾位看上去就皓首窮經的大佬討論什麼。
似乎有感,孔謀頭一轉,看向沈青雲。
“孔學正,此事老夫建議從長計議。”
“是啊,或許是道鍾出了岔子,這種事關和合堂根基的大事,不能輕易做結論。”
“反反覆復抓反覆,反反覆復不反覆這話,看似深邃,但老夫毫無所得,確實值得商榷……”
……
被沈青雲一打岔,孔謀也斷了思緒。
想想也是。
“沈小友這話,怎麼也不可能讓道鍾長鳴吧……”
或許真的只是誤會。
“行,”他面向眾大佬道揖,“此事從長計議……不過有關理念更替一事,諸位都是諸學帶頭人,還望多多用心……”
本該引發和合堂震動的道鍾長鳴,最終不了了之。
但反反覆復抓反覆,反反覆復不反覆這話,已經傳開。
沈青雲回宿舍一個多時辰,已經被孟川嘮叨了十來句。
“沈同學,你不覺得這話,越品越有味道嗎?”
那是你們沒吃過細糠。
沈青雲笑道:“孟同學覺得味道從何而來?”
“說不清道不明,”孟川搖頭晃腦,“但感覺這話用在諸事上都分外熨帖,彷彿世間事的金標準一般,定有大智慧深藏其中。”
“可能吧……”
“誒?”孟川走過來道,“沈同學可別不當回事,咱明經一課緊跟時事,你信不信,明日咱這一批第一課,指不定就讓我等給出對此句的感悟……”
沈青雲驚道:“明日就要上課了?課程表呢?”
“學子符裡有呢。”
“哦哦哦……靠,報選修課還要花學分的嗎?”
“嘶,沈同學挺勇啊,剛入學就考慮選修課的事了嗎?”
“是我草率了……”
……
面壁處。
“大哥,學子符裡諸多資訊都有,”柏雲解釋道,“即便身處此地,也不會斷了課程,自有博士前來補課,前提是……受懲學子必須呆在洞府裡。”
說到這個,倆老油條的眼神又崇拜起來。
因為和大哥交流了倆時辰,他們不得不退出洞府。
好大哥還四平八穩坐裡面,跟沒事兒似的。
邪少煌把玩學子符,結合倆護法的介紹,他明白了許多。
只是……
“學子符裡的學分,是什麼東西?”
“就是和合堂的硬通貨,”柏雲叫道,“有了學分,你想做啥就做啥。”
黑徒更是陰仄仄道:“嘿嘿,若是學分足夠,大哥你還能聘請諸多博士,倒反天罡,取祭酒而代之!”
邪少煌點點頭表示明白,隨後又問道:“你們的學分,一開始也是欠和合堂的?”
倆護法嘴巴一張,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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