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把我的洛凌還給我
王偉那一記手刀用勁很大,因為他害怕了。害怕洛彌真的跳下去。所以他用了最大的力氣。所以等洛彌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夕陽西下了。
洛彌還沒睜眼,就忍不住喃喃自語,“洛凌……洛凌……”
昏睡過去的時候,洛彌紛紛雜雜地做了許多夢。一會夢見她和洛凌結婚了,賓客們都很開心地祝福他們,王偉卻突然跑出來,手裡抱著紅玫瑰;一會兒又夢見她穿著奢侈華麗的白色婚紗,手裡捧著美麗的花束,一步步走向教堂的盡頭,可是盡頭的路卻是穿著黑色西服的王偉,而洛凌滿身是油地坐在臺下,臉上的笑容苦澀又悲傷,他說,洛彌,再見了。
“不——”
洛彌大叫一聲坐了起來。王偉連忙趕過來抱住了她,安撫地拍她的背,“沒事了洛彌,沒事了,都是夢,都是夢……”這個樣子的洛彌讓他又心疼又難過。心疼的是,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洛彌,在他心裡,在他記憶裡,洛彌有時成熟,有時可愛,有時直率,但唯獨不是這樣悲傷到絕望的樣子。難過的是,這樣的洛彌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洛凌。
沒事的,他們是姐弟。王偉這樣安慰自己。可他自己卻覺得自己的安慰有些蒼白無力。
洛彌直起身子卻還是有些輕微的顫抖,她縮在王偉的懷裡,不受控制地想起白天洛凌的樣子——一個大浪撲過去,洛凌帥氣的眉眼被掩蓋,洛凌挺拔的身體被掩蓋,甚至連衝浪板都不再了……原油覆蓋了一切……
洛彌忍不住留下眼淚,一串串眼淚不要錢一樣往外流,落在王偉肩膀,打溼了王偉的衣服,把王偉的心也浸泡得溼漉漉的,他不知道應該怎麼做,只好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她的肩膀,輕聲地安慰她,“沒事的,洛彌,會沒事的,別怕……”
聽到王偉的聲音,洛彌卻像是突然找到了發洩口一樣,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勐地推開了王偉,大聲地喊著,“都是你!你為什麼要逼我!如果不是你,我們就不會來度假!如果不是你,我們就不會來衝浪!”洛彌不是一個無理取鬧的人,可是洛凌的生死未卜已經讓他失去神智,她現在什麼都不能去想,什麼都不能去做,只想發洩出來,她承受了太多……太多……
王偉從來沒有見過那樣一雙眼睛,他印象中洛彌的眼睛,平靜的時候像是一潭清澈又安靜的湖水,可是現在的洛彌,她的眼睛像是一片汪洋,雖然也是美的,可是其中卻藏著驚濤駭浪,似乎一個眨眼,就會有浪花化為實質朝他打過來,將他像洛凌一樣打到深深深深的海底,生死未卜。想到這裡,王偉突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渴望,如果,如果那眼神真的能把他打到深深深深的深海之下,那麼,洛彌會不會像現在這樣,象現在為洛凌擔心一樣,為自己擔心?
但是他現在沒有那麼多時間來思考這些問題,現在的形式很嚴峻,所以他必須先安撫好洛彌。他彎下身子好聲好氣地勸,“好好好,都是我的錯,你先冷靜一下好不好?”他出身貧微,但是已經做了多年的董事,做了一個集團多年的掌舵人,如今這樣低三下四地去哄人,他竟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洛彌卻突然一拳打在他胸口,聲音裡帶著哭腔,“你說!你說現在洛凌不見了,我怎麼辦?你陪我洛凌!你把我的洛凌還給我!”她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真的不知道,如果洛凌出事了,她該怎麼跟爸爸媽媽交代,她又該怎麼,一個人活下去……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所以他只有用無理取鬧來代替思考,所以她只有放下理智來短暫地逃避現實……畢竟就算她再怎麼厲害,再怎麼好勝,她也只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子啊……
在別的女孩子還在家裡當著小公主的時候,她一個人在外面打拼,這樣的生活又苦又累,可是因為有洛凌和秦漠的陪伴,她覺得這樣的生活雖然苦了一點難了一點,但是自己很開心很充實,可是現在,現在她的洛凌不見了,她應該怎麼辦?
她自認這小半生沒有做過壞事,她自認自己算個好人,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上天還是要這樣對她?連她的洛凌都要拿走?如果沒有了洛凌,自己應該怎麼辦?
誰在她難過的時候陪著她呢?誰在她餓的時候給她做好吃的呢?誰和她一起笑,一起鬧,一起去遊樂園,一起去度假呢?誰和她一起夜裡壓馬路,不論別人怎麼看她,都始終陪在她身邊呢?誰又能看穿她堅強下的脆弱,笑容下的苦澀?誰又能明白她掩蓋在外表之下的痛苦和悲傷呢?沒有了洛凌的房子,會多麼地空啊!沒有了洛凌的家,還能叫家嗎?
洛彌的話雖然讓王偉很傷心,但是更讓王偉害怕的是,洛彌的眼睛漸漸地連那種驚濤駭浪一般的憤怒和委屈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靜,就像——一片死海。
一股巨大而難言的恐懼席捲了王偉的心,他幾乎立刻就明白,洛彌她,正在放棄求生的意志。
雖然洛彌不再理智,但是王偉卻還有理智,甚至可以說,他是一個十分理智的人,他清楚地知道,他們現在並沒有多少時間來難過,因為原油洩漏,油箱裡並沒有多少油了,所以相當於他們現在的船,並沒有動力系統,沒有動力系統就無法與海浪做鬥爭,就會順在海浪漸漸地漂流,不知道前路在何方,而更可怕的是,原油洩漏不只留在海面上油,黏膩溼滑的原油還會有一部分粘連在船體上,加重船的質量,慢慢地慢慢地,沒有動力系統的船,會一點點下沉,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下沉到海底。
所以對於現在的他們而言,振作才是最應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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