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承諾

5,377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聰慧如她,自然知道秦默突然說這話是何用意,面上神情有些微的僵硬,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才好。但同時,心裡頭又湧上淡淡的歡喜,如同清冽的泉水一般,歡快地流過她的心田。

  秦默看出了她方才心中那一瞬間的糾結,所以特意解釋給她聽。

  見公儀音怔怔地看向自己,秦默微微一笑,凝視著她的雙眼道,“阿音,你在擔憂什麼?”

  “我……”公儀音唇一張,卻是啞言,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因為平心而論,她覺得自己的擔憂若是說出口,會深深傷了秦默的心,所以她只能垂首沉默。

  秦默握住她的雙手微微用力,迫使她抬頭看向自己。

  公儀音抬眼朝秦默看去。他的眸色沉沉如墨,眸底最深處有著如大海般淡淡的藍色,在灑入房中的陽光照射下呈現出熠熠的光芒。他的眼睛,彷彿有著致命的魔力,所有的心思在這雙眼眸的凝視下都無處遁形。

  她看著秦默,眼前的一切似乎變得迷離而模煳起來。許久,她聽到秦默的聲音似從天邊傳來,帶著水般輕柔的波痕,靜靜悄悄淌過公儀音的耳畔,讓她的心勐然恢復清明。

  “阿音,若是我的承諾能讓你安心,那麼我願意給你這個承諾。”

  公儀音愕然抬頭,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秦默。

  “阿音。”秦默起身,將公儀音拉了起來,兩手握住她瘦弱的肩頭,凝視著公儀音的雙眼一字一頓道,“你記住,我,秦默,永遠不會讓自己處在你的對立面,所以你永遠不要擔心會有一天會面臨一個兩難的選擇。你明白嗎?阿音。”

  公儀音看著秦默,此刻心中的情緒只能用震撼來形容。

  日後他們兩人走在一起的最大阻力是什麼,兩人都再清楚不過了。那就是士族和貴族之間那條存在已久的隔閡和界限。公儀音曾無數次擔心兩人會因為這個原因不得善終,她甚至擔心,若有一天南齊禍起蕭牆,她不得不和秦默成為敵人。

  她不敢想象那一天的到來。

  可現在秦默站在她的面前,直直地凝望著她,在她耳邊說出這樣重逾千斤的話。一時間,心狂跳得厲害。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若真有一天士族公開反對公儀氏家族,秦默他……會為她叛出家族。公儀音將手按在自己胸前,幾乎無法抑制住自己的一瞬間湧上來的感動。

  她看著秦默,前世今生的而一幕幕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現,眼中翻湧起巨大的波瀾。良久,她才蠕動著因激動而蒼白的唇低聲道,“阿默……我……我何德何能?我……”

  甚至,她的身體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秦默卻一把將她抱入懷中,再也沒有說任何話。公儀音的心彷彿要從胸腔中跳出來,周圍一切如夢如幻。

  他曾這樣抱著她,在香風靡靡的明月夜裡。

  他曾這樣抱著她,在危急之時的秦府後院中。

  他曾這樣抱著她,在南齊皇宮的沁月湖前。

  他曾這樣抱著她,在沕水漂浮的一葉扁舟中。

  ……

  在過去種種或危險或甜蜜的時光中,他曾無數次這樣堅定而溫暖的抱住自己。

  公儀音的眼中泛起晶瑩的淚光,身子隱激動而有些微的顫抖。她反手抱住秦默,微微掂了腳尖,在他耳旁一字一句道,“阿默,謝謝你。這也是我最後一次同你說謝謝。以後的路,我不會再有任何遲疑,我會同你,一起攜手走過。”

  風拂過耳畔,兩人的心都在劇烈的跳動著,沒有人說話,可是兩顆心的距離,卻是前所未有的近了。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秦默緩緩出了聲。

  他微笑著放開公儀音,看著她淺淺一笑,牽起她的手道,“陽光這麼好,可別辜負大好秋色才是。走吧,我帶你出去散散心。”

  公儀音還沉浸在方才巨大的喜悅和感動中,懵懵懂懂點了點頭,任由秦默溫柔地牽著,垂首跟在他身後。出房間,走下樓,出客棧大堂,走到人聲鼎沸的大街上。

  細碎的陽光灑在她長長的睫羽之上,一寸一寸滑過,閃爍著動盪不定的光芒。四周的喧囂之聲落入耳中,都是些再瑣碎不過的事,卻充滿了真實的煙火氣。

  她看著擦身而過的人臉上洋溢著的喜氣洋洋的笑容,心裡也是暖暖的,彷彿陽光灑進了每一寸心田。不由天天一笑,上前兩步挽住了秦默的胳膊。

  秦默側目看向她,露出一個明燦的笑意,似乎比落在他肩頭的陽光還要耀眼幾分。

  公儀音回以一笑,長長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秦默牽著她的手緊了緊,往自己身側一拉,然後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才聽得到的聲音道,“放心吧,你所擔憂的那些我都會解決的。回冀州我就請求主上賜婚。”

  他說得雲淡風輕,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聽到秦默的話,公儀音愕然,抬頭看見秦默眼中閃爍著灼灼亮意,正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

  她心下一顫。

  請求賜婚?父皇會同意麼?秦氏又會是什麼反應?

  她立在原地怔怔看著秦默,怔怔地看著他墨色瞳孔中倒映出的那小小身影。卻見秦默調皮地衝她眨了眨眼,也不知為何,自己心中僅剩的那些不安的揣測和想法,在這一刻,都因為秦默這一個小小的動作而消弭於無形。

  她略帶自嘲地笑笑。

  站在她面前的是秦默,是永遠領先對手幾步的秦默。經過這麼多大大小小的事,她有十足的理由相信,這世上,似乎就沒有秦氏九郎不能做到的事。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再患得患失?

  所有的糾結和困惑彷彿在這一瞬間想通。她朝秦默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深吸一口氣歡快點頭應下,“嗯!”

  中丘縣城的街道雖不及建鄴城繁華熱鬧,但自有一番小城鎮的風情,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公儀音看著四周繁華熱鬧的街景,放下心事,決心利用這難得的空閒時間與秦默一道好好逛逛。

  越往北邊,空氣就越乾燥起來,連拂面而過的風中似乎都帶了一絲黃沙的氣息,卻格外清冽,剛剛深深吸一口氣,腦中頓時無比清醒起來。

  公儀音的心結被開啟,再也沒什麼煩憂的事,拉著秦默的手這裡看看那裡逛逛。

  秦默見她終於恢復靈動生機的面龐,唇角有一絲笑意悠然綻放,帶著淺淺笑意任由公儀音拉著,眼神一直溫柔地落在公儀音身上。

  走了一會,公儀音似乎覺得有些不對勁,狐疑地看向秦默壓低聲音問道,“阿默,這些路人為何都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們?”

  秦默抿唇一笑,“大概是因為阿音長得貌美吧。”

  公儀音睨他一眼,顯然並不相信,“肯定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她盯著秦默似笑非笑的神情,一字一頓道,“說,你是不是知道原因了。”

  秦默但笑不語,清淺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公儀音一怔,很快明白過來,像被燙到一般飛快鬆開秦默的手,忙不迭往旁邊避了避。她說怎麼大家都用那種異樣的眼神看著他們,原因無他,只因公儀音到了冀州之後為了方便都是穿的男裝,今日也不例外。如此一來,落在眾人眼中,兩人不就成了一副斷袖情深的模樣了?

  看到公儀音這幅避之不及的模樣,秦默忍不住偷笑一聲。

  公儀音狠狠瞪他一眼,又繼續逛了起來,只不過這一次就離秦默站遠了些。果然,落在兩人身上的怪異目光少了不少。只是兩人姿容出眾,便是一襲簡單樸素的衣衫也遮不住通身的高潔的氣韻,一路走來,仍有許多人紛紛投來驚豔的目光。

  逛了大半天,公儀音覺得肚子有些餓了,側頭看向秦默道,“阿默,你餓了嗎?咱們要不回去吧?”

  秦默淡淡一笑,“想在外面吃完再回去嗎?”

  “可以嗎?”公儀音眼神一亮。方才一路逛來,她就見到路邊有許多特色小吃,早已饞得不行了。只是想著荊彥和謝廷筠他們還在客棧中等著,這才忍了下來。

  “當然。”秦默點頭。

  “那……”公儀音立在街道中央,四下環顧一圈,指了指不遠一處排著隊的麵攤道,“要不就去那裡嚐嚐吧。”

  秦默自然應允,同公儀音一道排在了隊伍的最末尾。

  兩人一路行來已引起了不少圍觀和驚歎,此刻往這兒一站,前頭排隊的人紛紛回目看來,就連麵攤上埋頭吃著面的人也興致勃勃朝這邊看來。一邊看,一邊有不少人竊竊私語起來。

  公儀音在建鄴出行時便被人看慣了,此時早已見怪不怪,只當不見。面鋪的老闆抬頭看見他們,眼中閃過一抹驚豔,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兩位……兩位客官要點什麼?”

  公儀音看了看道,“來兩碗你們這裡最好吃的面吧。”

  “好咧。兩位客官請坐著稍等一下。”麵攤老闆歡快應了,轉身忙活起來。

  兩人找了處角落坐下,有一搭沒一搭閒聊起來。這時,隔壁桌的談話聲順著風聲飄了過來,“那兩位郎君是誰啊?怎麼從前都沒見過?”

  另一人似乎搖了搖頭,“從前沒見過啊,是不是過路的旅客?”

  “最近我們可是大飽眼福了,先是洙妙女郎,又是這兩位俊俏的郎君,嘖嘖嘖,感覺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好看的人。”說著,還煞有介事地砸了咂嘴。

  “說起洙妙女郎,你看到那位稍微矮一些的郎君了沒有?”

  “看到了,怎麼啦?”

  “你不覺得他比洙妙女郎還要好看嗎?”

  “一個郎君怎麼跟洙妙女郎比?”另一人輕“呸”了一下,

  先前那人忙解釋,“你認真看啊,我是說真的,那眉眼,比女子長得還要精緻。”

  公儀音他們恰巧坐在下風口,那桌人的談話全被風聲一字不漏地送入了耳中。聽到他們的談話,公儀音和秦默對視一眼,尷尬地咧了咧嘴。

  不想那兩人絲毫沒有停的跡象,又繼續說了下去。

  “對了,好好的,洙妙女郎怎麼跑中丘來了?”

  “你沒聽說嗎?好像前些日子是竇縣令的生辰,特意請了洙妙女郎替她來彈琵琶祝壽的。”

  “這可真是一樁奇事了,楊柳風的老闆居然放人?”

  “為什麼不放?聽說……”他說到這裡,四下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在另一人耳旁竊竊私語了幾句。

  公儀音聽不真切,只得求助地看向秦默。

  秦默朝她湊近了一些,淡淡道,“他說,竇縣令上頭有人。”

  公儀音一驚,強自衙役下內心波動的暗潮,也壓低了聲音道,“上頭有人?他不是……同天心教有瓜葛麼……?難道……”想到一個可能,公儀音攥著茶盞的手愈發的緊了。

  秦默“嗯”了一聲,手指輕叩桌面,望著她緩緩開口道,“子琴已經派人在查他了,相信很快就有結果,你不要太擔心,竇文海只是顆棋子,翻不出什麼風浪來的。”

  公儀音抬頭看著面前的秦默,他眼中光華流轉,面上瑩然生輝,渾身散發出一種令人心安的氣韻。

  再看看自己,這幾日似乎很容易就失了分寸。大概是牽涉到父皇的社稷,關心則亂,所以總會忍不住往壞的方向想。可是現在這種情況下,胡亂猜測不僅沒有用處,反而會亂了自己的陣腳。

  要達到秦默這樣山崩與頂而不色變的氣韻,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公儀音沉思間,老闆已經將兩碗下好的面端了上來。

  眼前的麵條盛在粗瓷碗中,散發出熱騰騰的熱氣,面上撒了切好的肉沫,又放了翠綠的蔥花點綴,雖只是一碗普通的麵條,在餓了的公儀音看來已是美味佳餚。

  她謝過老闆,接過秦默遞過來的筷子,迫不及待開吃了起來。

  果然這麼多人在此排隊是有原因的。這麵條看上去並沒有多少特別之處,但入口只覺爽滑筋道,配上濃郁的肉香,真真讓人吃得停不下來。

  在秋日涼爽的中午,能吃這樣一碗熱氣騰騰的面,直教人幸福感倍增。方才心底的那些隱憂彷彿也被這碗美味的面給打跑,一時間只覺身心都愉悅得很。

  見公儀音吃得歡快,秦默微微一笑,也低頭小口小口吃了起來。

  公儀音又吃了幾口,正準備端起茶盞先喝口水,眼角餘光卻瞟到不遠處人群中有衣角一閃,不由微微蹙了眉。

  “怎麼了?”見公儀音停下喝水的動作,秦默不解地望來。

  公儀音放下茶盞,語帶疑惑地看向秦默,“奇怪,方才我好像看見洙妙了。”

  “洙妙?”秦默聞言,放下筷子朝公儀音方才看的地方望去,卻只見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是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並未看到洙妙的影子。

  “確定嗎?”秦默收回目光看回公儀音。

  公儀音遲疑地搖了搖頭,“我只是粗略一瞥,並不敢確定,只是覺得那走路的嫋嫋身姿有些像我們那日碰到的洙妙,不過也許是我看錯了也說不定。”她朝秦默笑笑,解釋道。

  見此,秦默也沒有多問什麼,兩人又吃起面來。

  一碗麵條下肚,公儀音和秦默皆是吃得身心愉悅。

  “還想逛逛麼?”秦默看向公儀音笑問。

  公儀音搖搖頭。到底還有案子等著他們去查,再逛下去也於心不安,還是回去看看子琴和子笙那邊有什麼線索吧。

  秦默見此,笑著喚了老闆來買單,然後同公儀音一道出了麵攤。

  直到兩人走出了老遠,身後讚歎的目光似乎還落在兩人身上久久沒有挪開。

  莫子琴不愧是秦默手下之人,辦事效率非常快,第二日一早,就有了銅礦的訊息。

  聽到找到銅礦線索的訊息,公儀音忙急急趕來了秦默房間。聽到敲門聲,秦默開啟房門讓了公儀音進來。

  房中只秦默一人,公儀音來之前他似乎正在穿著衣衫,他將放在榻上的外衫拿起罩在身上,一邊繫著腰間佩帶,一邊看向公儀音淡淡笑問,“阿音這麼急急來找我可是有事?”

  “我聽阿井說有銅礦的線索了?你們是不是準備進山?我也要去。”公儀音一股腦將自己來的目的說了出來。

  秦默輕笑一聲,慢條斯理地將腰間佩帶扣好,然後看向公儀音輕笑道,“瞧你急的,都跑出滿頭大汗來了。我幾時說不帶你去了?”秦默穿好衣衫,看著公儀音微彎了眼眸。

  公儀音眼神一亮,一把抱住他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扔下我的。”

  秦默笑著拍了拍她的背,唇角微勾間顯出一種如水墨般淡雅深遠的韻味,聲音溫柔,“我已經先派人前去探路了,我們用過中飯再走,你不必著急。”

  公儀音鬆開他的腰身,仰頭朝他望去,好奇道,“子琴查到什麼了?”

  “在山中果然查到了一處被開採過的銅礦,不過裡頭已經全空了,等確認沒有危險了之後我們過去實地看看。”

  公儀音點點頭,這才定下心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