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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惡餘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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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騫睜開眼睛時,明亮的陽光正從窗紙上透過來,他起身看看天色,大概快晌午了。

  昨晚他和年九在密室裡忙了很久,從趙記醫館出來時天已經微明……一些事攪得墨騫心煩意亂。他不得不吃了一副趙菘苓上次給他開的安神藥,這才一覺睡到現在。

  墨騫坐起來披上衣服,眼前又浮現出昨晚在醫館密室裡看到的場景。那股無邊的憤怒和無力感又回到了身體裡,最後堵在了胸膛間。他不得不停下,深深吸了口氣。

  墨宇端著洗漱用具興沖沖地推門進來,他擱下手裡的東西。“我估摸著你這時該醒了,果然……”說到這兒,他看到了墨騫緊繃著的臉,原本想把昨晚的審訊結果告訴他的,現在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只說了一聲:“要我去吩咐飯嗎?”

  “哦。不著急。縛魂蠱和鬼蝨蠱的藥方都取來了吧?”墨騫走下床榻,挽起袖子洗臉。

  “早取來了,藥都配用過了。這回多虧了年師傅。”

  “那就好。”溫熱的水讓他的心情好了一點,但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這個年師傅,祖籍是哪裡的?”

  “我也不太清楚。但他出生地好像在琅琊。”墨宇不明白墨騫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你知道他以前是做什麼的嗎?”

  “聽父親說他也是開武館的。後來打仗,武館關閉了。”

  “這樣啊……”

  “你怎麼對年師傅這麼好奇?”

  “沒什麼。只是有點意外,胡人開武館的可不多見。”

  墨騫抹乾臉上的水,把手巾扔回盆裡。“昨晚我們一起去醫館探查時,我注意到年師傅的兵器。”墨騫漱了漱口,把水吐進漱盂裡。“他使長匕首,完全是漢制的,而且他的身手也……不太尋常。”墨騫的眼睛凝滯,他想起了月光下的年九,完全看不清臉,但身影卻顯得異常熟悉。

  “大哥,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墨宇覺得有點不安,“年師傅是不是有什麼可疑之處?”

  “還不確定。”墨騫看著盆裡還在微微起伏的水紋,“咱們墨門以前收過胡人弟子嗎?”

  “這倒從沒聽說過。”墨宇眨了眨眼睛,“其實我也覺得年師傅的身手跟我們墨家很像。要不我回頭寫封信給家裡,問問清楚。”

  “也好。”墨騫不再去想這些,他放下袖子,看到了手腕上繫著的墨門令。

  墨家勢衰後,這東西早已經失去了先前的意義,現在只變成了單純的家族標識。墨騫從小就戴著它,有時更覺得它像個裝飾,連個護身符都算不上。

  ——這時,墨騫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嚇了自己一跳,驚得他連忙把墨門令塞回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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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昨晚審過江老三了吧。情況怎麼樣?”墨騫穿好外袍,專心致志地扎腰帶,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從剛才的想法上移開。

  “全招了!”墨宇立刻興奮起來,“剛開始這老傢伙還跟我裝煳塗,可根本經不住兩嚇唬!我剛把刑具一個個排好,他就蔫了!還廣陵六魁呢,都沒見著血就全倒出來了。”

  墨宇從懷裡掏出一份帶著體溫的供錄遞給了墨騫。

  透過這份供錄,他們總算徹底弄明白了姜伯熹失蹤一案的來龍去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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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切要說起來,還得從馬迎芳那頭開始。

  ——原來,孫奎這傢伙極其好色,但和江老三不同,他並不常去煙花柳巷,只對小門小戶的平民女人感興趣,上到徐娘半老,下至二八黃花,只要有機會,他都要揩一把油,嚐個鮮腥。

  從上個月開始,簡府的廚娘馬迎芳不知怎麼和孫奎搭上了,倆人私下裡偷了幾回後,馬迎芳逐漸跟孫奎抖了底。原來她早已經聽命於一個京城的官員,這個官員就是建平王劉景素的鷹犬——崔築。當然了,他們倆被收買時簡初實還在太守任上。

  供錄到這裡,印證了墨騫一直的猜測:建平王為了蒐集京畿周遭的情報,一定買通了不少地方官府中的僕傭、家丁。馬迎芳不過是這些人中的其中一個。

  之後,馬迎芳為了能長久地籠住孫奎,開始鼓動他脫離蕭府,轉投建平王。而孫奎這邊早就對曾經的把兄弟袁松心懷妒恨,現在正好來了這麼個另起“爐灶”的機會,兩人的想法當然是一拍即合。

  後來事情的發展大致就像顏青颺之前所調查的那樣了。馬迎芳先是讓陳茂暗中仿摹簡初實的字,然後在簡初實去蕭府的前一天寫信到折武營,把姜伯熹誘到簡府,用一種叫“蒙魂散”的迷藥藥倒了他。為了掩人耳目,他們把姜伯熹拖進了簡府柴房的空水缸裡,然後再由孫奎晚上過來運走。這個貪心的傢伙自然也順走了很多他認為值錢的傢俱物什。

  而陳茂,他原先是馬迎芳的姘頭,但自從對方相中孫奎之後,就逐漸被厭棄了。但他不甘心,仍然糾纏馬迎芳。這時,崔築剛好給了馬迎芳一個任務:需要她找一個自願攜蠱去法圓寺的人。馬迎芳為了擺脫陳茂,便從趙敏仁處弄到了鬼蝨蠱,偷偷種到了陳茂身上。

  陳茂感染蠱蟲後,和簡初實一樣,他也誤以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馬迎芳趁機找到趙敏仁,以趙敏仁之口騙他說,到法圓寺出家一年便可祛病。陳茂這人本來就很迷信,立刻相信了這種說法,果真跑去法圓寺剃度出家了……之後他就死在了寺院裡,把鬼蝨蠱傳染給了僧人和香客們。

  至於孫奎昨天跑回去殺姜伯熹的原因,和顏青颺猜測的倒是不太一樣。原來這個建平王生性多疑狠絕,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姜伯熹活命。但馬迎芳他們太貪心,居然想借這個機會狠敲姜家一筆錢,就私下裡把姜伯熹藏了起來,打算等這陣風聲一過,就立刻向姜府勒索。

  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馬迎芳居然死了。這個訊息被墨騫兄弟帶回了法圓寺,自然就被正在寺內當值的孫奎知道了。

  沒了馬迎芳,孫奎也就沒了主心骨,但那一腔想出人頭地的熱情卻始終未滅。他再也坐不住,找了個機會偷偷熘出法圓寺,跑回了城裡。

  孫奎在聚仙閣找到正吃飯的江老三,兩人一合計,決定先殺掉姜伯熹,然後帶著首級去見即將到來的崔築。這樣以來,功勞照樣是自己的。只可惜他時運不濟,最後居然栽倒在自己正打算踐踏、盤剝的弱女子尹小月手裡。

  至此,孫奎這個惡棍算是徹底交代了。

  當然了,供錄中也提到了孫奎綁架花熋女和孟文滿的事,指使他們做這件事的,就是建康蕭府的管家蕭衛,綁架的原因江老三並不肯定,但依照他的思路,只單純覺得因為色慾罷了。而花熋女一直拿著的那把憫惜劍,早已經被孫奎賣給了某處的一個地頭蛇。

  至於江老三,因為販賣並戕害無辜幼童、企圖對朝廷命官行兇等罪名,今天一早就被丟進了廣陵死牢,如果他“有幸”能活到走出囚牢的那天,等待他的將是腰斬一類的極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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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供錄上所有的內容後,墨騫小心地收好。然後長出了一口氣——今天的心情總算好了點。

  “餓了嗎,咱們去吃飯吧!”墨騫搓搓手,和墨宇肩並肩,腳步輕快地走出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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