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徐良復快步走在前面，馮順跟在他身後。

  兩人出了工地，穿過幾條街巷，來到北城牆。

  這一處城牆還沒修補好，坍塌的地方隨處可見，所以夜晚只有巡邏的騎兵，並沒有固定崗哨。徐良復算準了時間，等騎兵們一過去，他就領著馮順從一處豁口出了城。

  月亮有一大半都躲在雲層裡，就連遙遠的古城牆也只能看到一線模煳的黑影。唿唿的風從荒原上刮過，夾著狼嚎聲，把遠處沼澤裡的腥臭味也帶了過來。

  馮順渾身都是力氣，一想到馬上就能親見趙敏仁的死，心裡覺得既快慰又期待，還夾著些緊張。他嘴裡默默唸著，把要痛罵趙敏仁的話反覆咀嚼，早忘了自己已經不能發聲。

  ——————————————————

  徐良復忽然停下來，後面的馮順沒留神，差點撞到他的後背。不遠處有一對瑩瑩的綠光在土丘後時隱時現，大概是狼一類的野獸。

  馮順覺得有點害怕了，他回頭看看汝南城，兩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出了六七里遠。

  “就在這兒吧。”徐良復自言自語著，緩緩抽出刀，走到馮順身後，把汝南城的輪廓擋住了。

  馮順沒聽明白，趙敏仁就在這兒嗎？他環顧四周，除了自己和徐良復，沒有別的什麼人。

  馮順轉過身看著徐良復。

  恰好在這時，月亮露出來了，徐良復臉上的表情和閃爍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呈現在月光下。

  馮順打了個哆嗦。那一霎，他回想起自己孤身逃離上黨時的夜晚。

  也是這樣的月光地，也是如此淒冷的風，他騎著羊倌那匹瘦馬，越過溪流、坡地、石灘、稀林、山崗，跑了整整兩夜一天，直到馬被累死。他邁開自己那兩條曾栓了八年鎖鏈的腿，大步奔跑……

  馮順絕望又憤怒，他真想問問徐良復：為——什——麼？！

  但他當然什麼也沒說，只能像閃電一樣轉過身，狂奔起來！

  他不敢回頭看，只是攥緊拳頭，拼命地交換兩腿。

  他淚流滿面，後背的衣服也被刀劃開一個大口子，在驚懼之下，他居然毫無覺察。

  徐良復追了一大會兒，慢慢停下來，彎腰大口地喘氣——月光下，馮順陷進了沼澤，兩條腿已經沒入了泥潭。他張著兩臂，像一隻中箭垂死的孤雁。

  徐良復把刀收進鞘裡，憐憫地看著那個被汙濁困住的人。

  “別怨我，這都是你的命。”徐良復嘆了口氣，“下輩子再重新投胎吧，希望你能生個好人家，交上好運。”他從懷裡掏出那幾張被馮順寫滿了自述的紙，把它們撕的粉碎並揚手扔在風裡，然後轉身離開。

  ——————————————————

  ……幾天後，馮順居然衣衫襤褸、滿身腥泥地出現在淮水邊，他失魂落魄地爬到一艘貨船上，以賤賣自己為代價，逃離了汝南。

  馮順在船上當起了苦力，他的眼睛變得徹底暗淡，自此再沒了復仇的念頭。他覺得，這一切都是老天安排好的，一定是自己上輩子做錯了什麼，所以才要經受這麼多苦難！

  船靠岸了，馮順被船主賣給了一個京畿來的牙公，被帶到了建康城。

  自己又老又啞，價格自然更便宜，因此才被經濟拮据的簡府買走。也因為他這啞巴不會說話，且性子像綿羊般溫順，此外還無親無友、出身遙遠的北地——簡老爺簡初實，這才想到把那副鬼谷秘符刺在了馮順的後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