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在儘量不開殺戒的情況下，想在迷宮一樣的蕭府甩掉圍追堵截的昆吾士，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不光要躲避背後的箭矢，還要提防自己跑進死衚衕。

  更何況顏青颺只來過一次蕭府，並不真的熟悉路徑。

  ……挺到最後，不得已之下，他想到了不得已的那招——沿水流來到花園湖邊，打算順著暗渠游出蕭府。

  —————————————————

  一座半懸在湖面約四五尺的臺榭，高高佇立在湖邊凸起的岩石上，裡面不知為什麼沒有亮燈，看起來黑黢黢一片。

  顏青颺見到這個情形，立刻又改了主意。

  他進了臺榭，隔著窗把靴子遠遠丟進湖裡，自己則攀上頭頂的橫樑，靜靜蹲伏著。

  那些衛兵們舉著火把衝進臺榭，發現裡面“空空蕩蕩”。

  “我剛才聽到水面上有響動，那傢伙怕是跳進湖裡了！”

  “你們四個沿湖守著，盯緊湖面。這裡通往園外的青溪，我們到那兒去看看，那個蟊賊八成想游水逃跑！”領頭計程車兵說完，就帶著人離開了。

  留下計程車兵握著武器，點燃火把，繞著湖邊四處檢視。顏青颺趁著這個機會，從橫樑上跳下來，由一處透窗翻出臺榭。

  ——————————————————

  他剛一落地，就踩在了一灘水上，襪子立刻溼透。他連忙往後退了一步，卻又踢到了一團軟綿綿的東西。

  顏青颺彎下腰摸了摸，抖開一看，是幾件溼淋淋的外袍。

  他有點納悶，這是誰留下的？怪不得這處臺榭沒亮燈，恐怕是有人故意搗鬼吧。那兩件溼衣服都還滴著水，來的這幫不速之客們大概也是剛剛上岸。

  顏青颺啞然失笑，今天的蕭府可真是熱鬧啊。只可惜自己現在沒閒工夫理會他們，不然一定得細查查，滿足一下好奇心。想到這兒，他有點遺憾地丟掉手裡那團衣服，貓下身子跑遠了。

  ——————————————————

  顏青颺順著明渠一路往上游走，希望能找到那座木拱橋和白梅林，進而重新回到蕭府家祠。墨宸在裡面還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他很不放心，自己就算進不去，在周圍守著，等墨宸出來時接應一下也好。

  繞了沒多久，顏青颺漸漸停住腳，眼前的明渠在這裡分了叉，他前後左右看了看，無奈地撓了撓頭，不知道該走哪一條。猶豫了片刻後，他決定瞎蒙一個……

  ——————————————————

  穿過一塊花圃和一汪魚池、繞過兩座小點的假山，顏青颺又呆立在原地。他兩手叉腰，長長地嘆了口氣，看樣子還是走錯了方向——眼前怪影森然，並不是他一直找的白梅林，而是一片奇石林。

  這處石林是今年新修的，所以顏青颺頭一次知道有這麼個所在。如果在白天來，這兒看上去還是很清幽的，各類奇石真可謂姿態萬千，很多石壁上還鐫刻著詩文，確實算個玩賞休憩的好去處。可現在是夜晚，月光底下的奇石林反倒顯得鬼影森森，那些漂亮的石頭這時瞧著更像張牙舞爪的怪獸。

  顏青颺有點懊喪，目前這情形只能再原路返回去了，只盼望不要再出什麼岔子才好。他走到一塊最大的石頭後面，對著石壁解開褲帶，打算先了了內急。

  頭上的天色逐漸顯出青灰，現在已經快五更天了吧？顏青颺抬頭看著天，心裡暗暗著急，墨宸那邊也不知怎麼樣了，真要捱到天亮，恐怕想出也出不去，到時候藏到哪兒呢，得趕快想辦法去和他匯合……

  他正暗自琢磨著，不遠處隱約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顏青颺閉氣凝神，仔細地聽。

  那個聲音響了一陣又消失了。難道只是花園裡的老鼠或者刺蝟嗎？顏青颺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除了石頭，什麼也看不清……可過了一會兒，又是一陣窸窣聲，他連忙整理好衣服，悄悄地循著聲音，繞過幾處怪石，來到一座密簷塔前。

  接下來，有人的說話聲從塔後傳過來——

  “這次多虧張婆婆，事成後定當重謝您。”

  “謝不謝的先不提，你們快把衣服穿好，彆著了涼。”

  “這靴子似乎小了點。”

  “你就湊合一下吧，還計較這個，也不看看什麼時候。”

  “還有誰沒穿好？”

  “我還差腰帶。”

  “倒是快點啊。”

  “手都快凍僵了，快不了啦……”

  “婆婆，這是給您的酬勞，事後還有雙倍。”

  “那我就不客氣了……按先前說好的，我帶你們找到祠堂，剩下的老身可就不管啦。密道的位置也已經告訴了你們，離開時可要當心。”

  “好。多謝張婆婆。”

  “我再囉嗦一句：你們這回來只救人不殺人，可要遵守約定，別給我老婆子惹麻煩！”

  “我們恨的是小皇帝，並不恨蕭道成。雖然這次站到了叛軍一邊，但我們可沒想做建平王的死士。您放心，不到萬不得已，我們絕不傷人。”

  “那就好。但我還是要再勸一句，這麼做太危險，你們還是再考慮考慮。”

  “我們早已經考慮清楚了，婆婆不用再勸！”

  “唉——好吧。”

  ——————————————————

  說著話，那些人好像全都準備妥當，陸續從塔後走出來。顏青颺連忙轉到密簷塔另一面，避開了他們的視線。他心裡已經明白了八九分，這幫人應該屬於建平王的勢力，大概他們的同夥被蕭道成關在了祠堂。而為了救人，他們特地買通了蕭府的某個奴僕為自己引路。

  還有一點很重要，這些人好像還提到了什麼“密道”，似乎是個逃生的好辦法，如果真是這樣，那可就太幸運了，自己和墨宸從這兒出去時就能避免很多危險。

  唯一讓顏青颺擔心的，是這幫人進入祠堂後會帶來怎樣的後果。如果能成功吸引住昆吾士的注意力就最好了，說不定他和墨宸這次就能趁機把姜伯熹救出去；但也很有可能會被這些人連累，壞了事……

  ——————————————————

  那幾人一路上都不言語，默默地穿過灌木叢和一處處花圃、山石。顏青颺緊緊尾隨在他們後面，悄悄數了一下，除去前面的“嚮導”，他們一共只有四個人。

  顏青颺越來越好奇了：區區四個人就想從戒備森嚴的蕭府中救人，究竟有什麼能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