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寂靜空曠的墨府宅院正中站著一個人。他中等身高，一襲素縞，面色憔悴，手裡提著個黑色的包袱。

  那人盯著李重耳打量了一下，失神的眼睛總算恢復了一絲往日的銳利。“這是私人宅院，你找誰？”他的聲音有點沙啞，但很沉著。

  “失禮！打擾了。”李重耳滿含歉意。他看到那人的衣著後，覺得自己的到來有點不合時宜，猶豫了片刻，才說明了此行的目的。“我是來拜訪狴犴司左少卿墨騫大人的。”

  “我就是墨騫，現在已經辭官，不再是狴犴司左少卿了。”墨騫語氣平靜，但肩膀是塌的，看起來有些疲憊。他今天剛選好了一副棺木，回來這兒打算帶走一些妻子的遺物。“找我有什麼事嗎？”他一下子就聽出了來人的外地口音。

  “墨大人！”高勇栓好馬，已經跟了過來，他看到墨騫後吃了一驚。

  “高隊主？”墨騫也很意外，但警惕的神情立刻散去不少。

  “這……”墨騫身上的喪冠麻衣讓高勇一時失神，“見過墨大人。”他緩了一下才行了禮，並連忙介紹起李重耳，“這位就是我家主公。”

  “原來是李太守，久仰大名。”墨騫施了一禮。

  李重耳連忙還禮。

  “墨大人，您這是……”高勇剛說到這裡，忽然想起墨騫是姜伯熹的女婿，姜家被滿門抄斬，他自然要穿孝了。

  墨騫的眼睛暗淡了，“不止為岳丈大人。賤內剛剛病逝。”

  李重耳帶著問詢的目光看向高勇，他還不知道墨騫和姜伯熹的關係。

  “主公，姜左軍和墨左少卿是翁婿啊。”高勇連忙輕聲解釋。

  “哦，原來是這樣。太失禮了，望恕罪！”李重耳驚訝極了，再次向墨騫致歉，但心裡卻跟著踏實了一點。墨騫既然是姜伯熹的女婿，那麼關於姜家的疑問一定能得到最真實的回答。“墨大人，我聽說姜將軍通魏，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

  “當然是假的。”墨騫的語氣仍然很平靜，“我知道你們來找我是為了什麼。但我覺得你應該和顏青颺談談——後來的詳情，他最清楚。包括有關羲瑤姑娘的。”他提著包袱，慢慢往院門口走，“這處宅子已經賣掉，馬上就不再屬於墨府。而我也很快就要離開建康，往後你們再找我，便只能去滕縣了。”他又轉頭對李重耳說，“狴犴司新上任的左少卿名叫鮑有正，哦，他大概很快就是正卿了。有什麼不明白的，你問他也可以。就說是我引薦的。”

  “多謝墨大人指點。”李重耳鄭重地點了下頭。

  “沒幫上你什麼忙，很抱歉。”墨騫淡淡地回道，“恕在下不能奉陪，我還有些事沒辦完，不得不馬上離開。有機會我們再見吧。”他說完這些，便低頭走出院門。

  儘管墨騫看起來自始至終都是平靜的，但悲痛還是隱隱地從他眼睛裡透出來，讓人無法責怪他的冷漠。

  “墨大人。”李重耳跟著下了臺階，他遲疑了片刻，“我們剛才路過朱雀門，看到了汝陰守將薛平度的家眷。”他停下來，鼻孔微微張了張。“你可聽說過朝廷要如何處置他們？”

  墨騫思索了一下，“我這兩天沒出門，不是太清楚。按律法，薛平度如果被人參瀆職，這些人最重會被判流徙或者充為官婢。但聖上法重情薄，我猜，他大概想要處決他們。”

  “怎麼會這樣？”李重耳努力抑制著語氣，但墨騫仍然能聽出他的不安和憤怒。

  “蕭左僕射正在為他們求情，所以我剛才說的興許還不至於……我聽說了你來京城請兵的事，這之前，你是不是打算把家眷帶到建康？”墨騫看著李重耳，猜到了他藏在心底的顧慮。“薛平度在汝陰被圍前將幼子和妻妾送出了城，他覺得這樣就可以慷慨赴死了。的確，真打起仗來，把親人放在邊境，是不太安全。他這麼做，倒也沒錯。”墨騫面色頹然，“可這亂世，哪有安全的所在，尤其是現今的世道。”他最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墨宅，上了馬車。“如果我是你，不管自己身在何處，一定會把妻兒留在能顧及到的地方。”

  李重耳垂下視線，點了下頭。等他在心裡盤桓好之後，再抬頭時，墨騫已經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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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天氣有點怪，剛才還響晴，這一會兒居然又起了風。

  寒風吹得人脖頸冷嗖嗖的，高勇掩了掩衣領。“主公，我們還要去狴犴司找那位左少卿大人嗎？”

  李重耳滿腹心事地往拴馬處走去。“先回驛館。”

  “那夫人和兩位公子……是否還要接來建康？”

  “再等等吧。”李重耳解開韁繩騎上馬。大風拂面而來，颳得他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