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聽到顏青颺提起這一點，李重耳怔住了，他低頭細想了想，輕輕點了點頭。“她好像是說過，有一位巫醫前輩曾在幾十年前從武陵山出走了。”

  “準確地說，距離現在有五十四年了。那位花熋巫醫名叫羲珺，她初出武陵時，和羲瑤現在的經歷何其相似！被商人販賣、遭人禁閉、利用！但她遠沒有羲瑤那麼幸運，遇到老孟父子，還有我和宸弟……羲珺的遭遇更悽慘，她被人凌辱、遭人踐踏，被當做物品一般搶來奪去。一個無助又身懷異能的女人，該如何保護自己？你想過嗎？”

  “所以她……才成為了九幽神君？”

  “是的！利用自己常人所沒有的天賦，創立一個教團，讓人拜其為神，簡直是輕而易舉！她在山外十年後才想到這個辦法，已經算是單純的可以了！為了在這個男權當道的世上生存，更容易的統御部下，她或許不得不改換身份，冒充男人……”顏青颺閉了閉眼睛，悲慼地低下頭，“在這光怪陸離的人世間，她見到的盡是黑暗和醜惡。這些黑暗的、醜惡的人，將她內心的純樸善良逐漸碾壓殆盡。慢慢地，她的心也變得強硬冷酷，因為只有如此，才能存活、才能自處！”

  “青颺，你……”

  “後來，祀魔教終於還是被剿滅了。羲珺，也就是九幽神君，據說被大火燒死在了武川的歸靈臺。”顏青颺抬起頭，聲音變得沙啞，“可堂堂花熋大巫醫，怎麼會這麼輕易被殺死呢……她帶著滿身傷痕，逃離了武川。被幾個忠實的部下，護送出了魏境，來到當時還是劉宋國土的琅琊郡。

  “就在那兒，雖然已經年過五旬卻宛如少女的羲珺，遇到了琅琊太守顏忠元，我的父親。”說到這兒，顏青颺的聲音變得顫抖起來，“她愛上他，並重新扮回女人模樣，嫁給了他，成為一個妾。這是我最近才調查清楚的。之前我一直以為九幽神君就像傳說中的那樣，是個妖怪。直到我確信她是個巫女之後……”顏青颺抬起臉，淚水溢滿了眼眶，“那我，也就不是妖怪了！”

  窗外朔風凜冽，刮斷了根樹枝，“噗啦”一聲打在窗欞上，驚得李重耳眼皮微微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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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青颺抹了把淚，聲音裡滿是苦澀。“我就是祀魔教首領，九幽神君的兒子。頭頂上還紋著她為我刺下的標記。姐夫，你要看一下嗎？”他抬手拆開發髻，一頭黑瀑般的髮絲散披下來。

  李重耳愕然地睜大眼睛，身子僵直地坐在那兒，有點不知所措。

  顏青颺苦笑了一下，“這種如鮮血般赤紅的顏色，是九幽神君所創，乃祀魔教獨有。我覺得你應該看一看，等將來分辨祀魔教眾時，會更加容易……其他教眾在入教時才能刺上，而我，在剛出生後不久便‘有幸’得到了。小時候，人們都以為這是妖怪母親留在兒子腦袋上的胎記，直到我從年師傅處瞭解了有關祀魔教的一切後，才徹底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李重耳慢慢站起來，走到顏青颺的身邊，用手指分開他的頭髮，露出月白的頭皮，果然看到隱隱的赤紅色紋路。“刺的是什麼？”他看到的那點，像是一部分翅膀。

  “一隻青鳥。”顏青颺看著桌上的茶盅發呆。

  李重耳卻如同被針刺了一樣，迅速縮回手。“青鳥。”他喃喃著，眼前浮現出神女峰上，羲瑤帶自己乘坐的那兩隻如船帆一樣的巨鴻！李重耳一步步往後退，怔怔地坐下來。“那花熋女……你母親她後來怎樣了？”

  “母親？”顏青颺眼睛冰冷，“我從不這麼稱唿她。”他低下頭，雙手抓著茶桌，“她在生下我和弟弟之後逃走了。”

  “你弟弟……你有個孿生兄弟？她又為什麼要逃走？”

  “因為她當時正被射殺——被我的父親。”顏青颺的頭垂得更低了，“目前我只追查到這麼多，很多顏家的老僕都在戰亂中死的死，散的散，能蒐集到這些資訊，非常不容易。即便如此，其中有很多細節，可能也是錯誤的。包括她化成妖怪……”他的兩手指扣在桌面上，幾乎要抓出痕跡來。

  李重耳愕然地看著顏青颺。

  “不管這傳言聽起來多麼繪聲繪色，我也絕不相信。”顏青颺痛苦地搖了搖頭。

  “當然不能信，化成妖怪……”李重耳皺緊了眉頭。

  “親眼目睹的人中還包括我姐姐。她們看到的最後一幕，是一個滿頭灰髮形態枯藁的妖怪，兩手捧著一對嬰兒。其中一個嬰兒是死的，滿身鮮血……而那妖怪的嘴上也還滴著血！”顏青颺的手微微發抖，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緒。“父親嚇壞了，抓起弓箭朝她射過去，然而他終究不忍心，沒有至她於死地……此後，人們就再也沒見過這個女人。”顏青颺說完這些，又低下頭，兩縷青絲滑下來，遮住了他的半邊臉。“她帶著兩個孩子逃走了。但不知為什麼，數月後，我被完好無損地送了回來，只是頭上多了一隻鮮紅的‘青鳥’。”

  “那你的孿生兄弟呢？”

  “被她吃掉了——這是顏府一直流傳的說法。”顏青颺緊閉了一下眼睛，“父親因這件事深受打擊，大病了一場，一度變得神志不清。他認為我是妖孽，差點一劍殺掉。幸虧姐姐攔下……但這件事還沒有就此結束。”顏青颺的眼睛裡又顯出了一開始時的冰冷，“哥哥和姐姐的生母戴氏，也就是父親的正室，一年後連同身邊的侍女，忽然被莫名其妙地劫持走。等找到她們時，已經是幾具乾枯的屍體了！”

  李重耳倒吸一口冷氣，“她們被……”

  “和你在武陵秘洞裡看到的一樣。”顏青颺語氣冰冷，“被人採生續命，吸乾了精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