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壞事
“我讓你們都出去,沒聽見嗎?”門口傳來琳兒低聲地呵斥。
“讓我見見夫人吧,大人和老爺都不在,府上只有夫人能做主了。”
“我說了,不行。”
“姑奶奶,我求求你,真的出大事了……”
“小痴兒,”琳兒音調很低,不過還是清楚地傳到屋內,“誰允許你帶他進來的,還不給我轟出去。”
“什麼事啊?”王夫人問了一句。
“稟告夫人,文茵館出大……出人命了。”
也許是因為來人這句話太過急促,王夫人只是一怔,並沒有如何吃驚。墨非毓聞此,起身道:“我去外面等著,夫人不可激動。”
“先生不用走,你幫我問問什麼事吧。”
墨非毓遲疑了一下,道:“是文茵館過來的人,他未必會告訴我。”
王夫人道:“那你也不用走,幫我把簾子放下來。”
墨非毓拉好簾帳,王夫人吩咐讓人進來。
來人正是文茵館那位手執摺扇的書生,他一見房間中的墨非毓,很快猜到正是和自己身份相同,這一年來在眾謀士眼中或嫉妒,或豔羨,或如雷貫耳的墨先生。
“墨先生。”書生不冷不熱的問候了一句。
“嗯,”因為夫人剛才那番話,墨非毓沒有打算以謀客的身份站在這裡,“夫人身體不適,請儘量小聲點。”
“夫人……”書生機警地頓了一頓。
“先生你不認識?有什麼話就說吧。”
“是。”書生儘量控制自己的情緒,“稟夫人,今天查爺來送文茵館的月錢,出門的時候正好碰到回館舍的季燁燊、朱陶、林長治、劉韜四個人,也不知怎麼著,五個人就在門外動起手來,查爺出手重了些,把其中三個人給打死了。”
“查順打死人了?”直到此時,王夫人似乎才反應過來。
“是三個。”書生不覺提高了聲量,“還都不是普通老百姓,那季燁燊的兩個伯父,一個是本縣的縣令,一個在京城做官,林長治、劉韜和朱陶也大有來歷。”
“夫人請冷靜。”儘管有一簾之隔,不過墨非毓還是看到簾子明顯被床榻帶動,輕微地晃了一晃。
“查順,他怎會打死了三個人?是不是搞錯了?”
“館舍幾十雙眼睛都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書生只是負責報信,他其實倒並不如何焦慮。不過館舍出了這麼大的事,指不定禍水會引到誰身上,他自告奮勇來府上主要有兩個目的。一是儘量避免禍事燒身,二是好好表現一番。所以得知大人不在府上時,他決心無論如何要見到王夫人,讓夫人知道是他史鮑來報信。
在他看來,女人總是比男人心善。
“查順他人呢?”
“還在館舍,我已經吩咐控制住局面。可事情實在太大,接下來怎麼辦……還請夫人定奪。”
“先生,麻煩再給我一粒藥。”王夫人嚼服了一粒靜心丸,又沉默片刻之後,才道,“史鮑,你也是府上的賓客,你可有高見?”
“我已經吩咐將屍體抬進文茵館,沒有命令誰也不得擅自離開。”
“我問你辦法。”
三條人命,還都是官宦公子,他史鮑如果有辦法早就說出來了。所以說來說去無非事情鬧大了,要解決很困難。
“行了,”王夫人沒耐性繼續聽他解釋,“墨先生,你怎麼看?”
“我說不說有什麼兩樣呢。”墨非毓轉向王夫人。
墨非毓這話的意思,自然是不好的事已經發生,他說什麼王夫人都會將這筆帳算在自己頭上。
“先生誤會了,事情是否發生是我們之間的事,想不想辦法解決是先生和大人之間的事。”
事態緊急,墨非毓沒有再多說,問書生道:“現場都有哪些人目睹了事情的經過?”
“館舍的人都看到了。”
“只有館舍的人?”
史鮑想了一想,點頭道:“是的。”
“你說查爺打死三個人,可我記得你剛才提到四個人?”
“哎唷!”史鮑一跺腳道,“看我一時忙亂了,那個老朱一見死了三個人,自個兒跑了。”
“老朱是三個死者的朋友?”
“是。”
“老朱一定去報信了,”墨非毓幾乎沒有做任何思考,“也就是說,三個死者的家屬可能已經趕往文茵館。”
書生一愣:“那怎麼辦?”
墨非毓沉吟了片刻,轉身道:“夫人是不是一定要保查爺?”
王夫人道:“先生何出此問?”
“現在雖有三條人命,不過要說整件事與蕭府有多大牽連倒也不然。西唐律令,就算查爺打死的是天潢貴胄,只要查證他不是受主家指使,蕭府就不會受到任何牽連。”
此言一出,一旁的史鮑不由睜大眼看著墨非毓,他一生立志於刑名,西唐律令是再清楚不過,可他一時心急沒竟然沒想到這一節,不由怪自己關心則亂,暗暗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查順是我王家的人,”王夫人幽幽說道,“論族譜,我們的曾祖母還是親姐妹呢。”
史鮑道:“那就是遠親了。”
“遠親也是親,我王家的親戚,豈能任人欺負!”王夫人的聲音突然高了七分,說完就快速地喘起來。
史鮑嚇得臉色唰白,又大大後悔自己多嘴。心下卻忍不住嘀咕:明明是查順打死人,倒成了被人欺負了。
“夫人不要急。”墨非毓道,“就算除了館舍的人還有其他目擊者,只要我們趕在死者家屬之前趕到現場,要找出查爺不一定是兇手的證據也並非是不可能的事。”
史鮑聽他說得如此肯定,冷笑道:“人證物證俱在,先生此時說大話是不是太早了。”
“既是如此,有勞先生立即去館舍一趟。”王夫人沒有任何遲疑,她清楚以墨非毓的手段,找到查順是兇手的證據很輕鬆,要找到不能證明查順殺人的證據,確也並非難事。
“史鮑,你帶路。”
“是,不過……”
“先生,夫人,文茵館又來人了!”史鮑知道沒表現好,正想再說什麼,門口傳來了小痴兒急促的聲音。
“出去看看。”墨非毓邁步往外走。
門口除了小痴兒和琳兒,還有一個氣喘吁吁的三十來歲的書生。
人太多,王夫人讓墨非毓在客廳代她會客,自己在隔壁房間旁聽。
“館舍被包圍了。”三十來歲的書生比史鮑表現得更急,一進房間就道,“縣令季大人,主簿林大人帶了好多人去館舍,聽說鹽引批驗所大使劉大人正在趕來。夏呂城的老百姓聽說蕭府的人一口氣打死三個貴公子,都去看熱鬧了,我還是從館舍的暗門熘出來的。”
“你不要慌,”墨非毓道,“你來的時候,季大人和劉大人已經到了文茵館?”
“是的,林大人守在兒子屍首旁失聲痛哭,季大人一來就把事發現場控制起來了,不準任何人接近。”
“查爺呢?”
“還坐在門口。”
“如果現在去館舍,可還能想辦法進去?”
“大人們都在氣頭上,別說是先生,就是蕭大人和蕭老爺怕也進不去。”
墨非毓想了一想,道:“現在各位回館舍都沒用了,請到客舍休息片刻。”
“就這樣?”後來的書生很是吃驚。
“現在急也沒用,”墨非毓對他還算客氣,“我要和夫人商量一下。”
“兩位,請吧。”對墨非毓言聽計從的小痴兒當即站了出來,將兩人連請帶推送出了房間。
回到王夫人房間,王夫人已經掀開紗簾坐了起來。
誰也沒說話。接連兩個館舍的人來報信,讓王夫人意識到事態的嚴重,不過很顯然她此時的沉默並不是在思考查順救不救的問題。因為她蒼白的臉頰上並無躊躇之色,甚至不見有多少為難,有的,只是滿目的哀憐,對王家家眷的哀憐。
墨非毓也在房中踱步,思考著接下來的對策。
“先生辦案無數,偏偏對蕭府的案子就束手無策了?”王夫人辭氣有些咄咄逼人。
墨非毓踱了兩步才停下來:“我在想,怎樣才能將事態的威脅降到最低。”
“怎麼說?”
“現在是死者家屬情緒最激動的時候,無論誰過去都很難控制局面,還可能讓整件事更麻煩。”墨非毓一字一頓緩緩道,“事到如今,我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等。”
“等?”王夫人大是意外,“等什麼?”
“等他們情緒穩定下來,也等一個機會。”墨非毓眸中閃過一抹冷光,隨即轉身道,“總之我答應夫人,既救出查爺又儘量不牽連蕭府,這件事請夫人交給我和蕭大人來處理。眼下夫人要做的,是如何說服蕭大人答應保查爺,畢竟和夏呂官場人脈相比……”
“這個不勞先生費心,”王夫人蒼白的臉頰淡然而鎮定,“我自有辦法。”
墨非毓沒有再說,對於墨非毓的承諾,王夫人是相信的,所以也沒再繼續追問。
“大人和子戊君什麼時候能回來?”
“要晚上了。”
“他們入城後也許會聽到風聲,我會讓小痴兒前去接應,以免節外生枝。”
“好。”
墨非毓又安撫了幾句,起身離開了雨前院。
此時已是殘陽如血。
查爺打死人的訊息在蕭府傳開了。大家平日裡沒有不厭惡憎恨查爺的,可這時候聽說他打死了三個人,還個個都是貴公子,卻誰都沒有喜悅之情。
不能進雨前院,就在院子外等著。墨非毓一出來,大家一擁而上向他打聽。墨非毓很快就把大家安撫下來。雖然沒有明說,但大家還是聽出夫人要保查爺,納罕之外,大家更多的是想知道墨非毓如何救人,因為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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