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為難
雖是諸事不順,不過隨著年關漸近,蕭府也開始熱鬧起來。僕人們懸燈結彩,蕭子鈺迎來送往,闔府上下有了些喜氣。除去幾個還未摸清路子的新任刺史,那些舊日熟門徑的官員也早都將年禮送了來。
彷彿應景似的,夏呂的天氣也一日寒勝一日,昨天夜裡朔風凜凜,晨光初發時分便飄飄灑灑下起雪來。下午,寒風吹得天搖地動,雪下得狂絮亂飛,到了晚上,整個夏呂已茫茫然一個銀堆世界、玉碾幹坤:
新年尚未見芳華,卻有瓊苞到遠涯。
痩硬高峰生瘦骨,枯寒老樹綻寒花。
雲天浩瀚高天近,日月溟濛朔日暇。
萬片飛來將欲醉,翩翩舞蹈鼓銅琶。
蕭府的北面是一片丘陵,山勢不高,勝在連綿如織,此時白雪皚皚,更為後山添了幾分巍峨。
距蕭府約摸三里地方,有一條小道曲曲折折通往丘陵深處。因為這幾乎不是一條路,又位於江南東州宅邸的後山,所以常年杳無人煙,此時大雪封山,更是寥闃寂寞,只聞風聲。
不過在丘陵深處,漫天的飛雪中,有一個山洞非常惹眼。
這個山洞不及人高,又掩於灌木雜草叢中,別說下雪天,就是白天也很難發現。之所以惹眼,是因為山洞裡投映出一束還算明亮的光。
洞外狂風唿嘯,洞內的空氣卻好像僵凍了一般。洞口,三個人影並立,一動也不動,只有偶爾灌進來的風刀吹動壁爐,將三個影子扯得東倒西歪。
這三個人,一個是夏呂知縣季賈,左右分別是夏呂主簿林正文,夏呂鹽引批驗所大使劉贇。他們對面站著的,是百里門的掌門百里雲孤。
“三位大人的膽識,著實讓百里某佩服。”
百里雲孤聲音不大,但在唿嘯的寒風中格外淒厲,他倒不是故作驚悚。三位出則輿馬,入則高堂的夏呂官員在大雪紛飛之夜來這荒無人煙的地方與他相見,此情此景,確實需要過人膽色。
“怕什麼!”季賈雙袖一甩,恨恨地瞪了一眼往後退了一步的朱正文和劉贇,“他蕭子鈺的人害死我季家四代單傳,林大人你家的獨苗,還有劉大人你的侄子,此事在夏呂無人不知,他蕭子鈺絕不會笨到要殺人滅口,更不會選在他府第的後山上。”
百里雲孤面無表情地聽他說完,似笑非笑地道:“反正此洞無人知曉,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三位,然後趁大雪埋屍封洞。”
“哼!”季賈朗聲道,“我們三個同時出事,蕭子鈺能洗脫嫌疑?”
“季大人果然是人中豪傑,”百里雲孤點了點頭,“不過呢,大人剛才的話只對了一半。”
“本官沒空和你打啞謎。”季賈沒將百里雲孤放在眼裡。
百里雲微微笑道:“對的一半是,百里某確實不敢對三位大人不利。錯的一半是,請三位來此並非是蕭大人的意思。”
季賈炯炯雙目凝視著百里雲孤:“你找我們幹什麼?”
“蕭大人得知是查順打死三位大人的至親後,顧不得路途勞頓,當晚就要到府衙向三位請罪,至於兇手,府上區區一個下人,蕭大人絕無庇護之理。這一點,想必三位大人比我清楚。只是誰都沒想到,半路會殺出一個王夫人,無論如何也要保她這個遠親。大人自知理屈,可又實在沒辦法,這件事才會拖延至今。”
“沒辦法!”百里雲孤話音剛落,季賈已氣得渾身發抖,“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他蕭家的狗害死我們的孩子卻百般庇護,遲遲不肯交出來,這叫沒辦法?啊?”
“原來大人是臉上掛不住,怕夏呂的同僚看不起……”
“臉面?”季賈再次重複了百里雲孤的話,怒容漸漸被悲痛代替,“季某今年六十有七,我哥……燊兒夭亡,我季家宗祀傾毀,血脈已斷,我還要什麼臉面!”他渾濁的雙目中泛著光,左右的林正文和劉贇已是掩面而泣。
“蕭子鈺他到底想幹什麼?”雖然悲痛,但季賈很快恢復了理智。
“我說了,這一切都是在下意思,與大人並無關係。大人是一心想要交出查順向三位大人賠罪,可夫人那邊,哭著鬧著要保他。子戊對他這個夫人如何想必三位大人也有所耳聞。百里某夾在三人之間,實在是左右為難啊。”百里雲孤在三人面前走了兩步,儘量鄭重而真誠地道,“三位大人,人死不能復生,就算把兇手斬成肉醬,飲血啖肉又能如何?三位都是深明大義之人,這種百害而無一利的事,為之何益?”
季賈臉上陰晴不明,看了看左右,一跺腳道:“劉大人,林大人,你們倒是說句話啊。”
林正文看了一眼百里雲孤,隨即將目光投向洞外斜坡上被掩蓋大半的爛泥:“我兒已夭,除了讓兇手陪葬,別的我都不在乎。”
“我等為官,不就為了光耀門楣福廕子孫,倘明知兇手是誰卻置若罔聞,視而不見,我們還是人嗎?”劉贇是執筆出身,說到這裡,又是泣不成聲。
季賈仰頭望著洞外鋪天蓋地的大雪:“這雪怕是要封山,老林,老劉,我們回吧。”
“這麼說,三位是如何也不肯高抬貴手了?”
“請轉告蕭子鈺,該高抬貴手的是他老人家。”季賈頭也不回,邁步就往外走。
“哈哈哈。”百里雲孤驟然幾聲乾笑之後,忽然輕擊了兩掌。
林正文和劉贇都是渾身一顫,頓時面如紙色。百里雲孤邀三人上山時,兩個本來無論如何也不肯來的,是季賈斷言百里雲孤不敢動手,生拖硬拽才勉強同往。他們本就心驚膽戰,一聽百里雲孤又是大笑,又是拍手,知必是暗號,或許今日真要血濺蟻穴,埋屍荒山了。
三人正自愣怔,茫茫大雪中一個人影踏雪而來。此人肩頭扛著一個麻袋,從外形看,那麻袋裡竟然裝著個人!
“屠三,你來晚了。”百里雲孤顯然早聽到了腳步聲。
那叫屠三的大漢也不答話,邁步就走進洞。季賈等人不約而同地讓出一條路來。屠三走到石洞中央,左右手一壓一舉,肩上的麻袋掛在了石洞上方的一個鐵鉤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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