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籌碼1
今年西京的春息來得格外晚,直到梅月初才下了第一場春雨。一大早,薄霧般的柔絲開始飄灑,輕軟地撫平了喧囂的浮塵,給天地間帶來了滿滿的春訊。
墨非毓很喜歡這樣的天氣,沒有太陽,也不需要撐傘,任憑細雨沾染遠山,碧天長水和自己的衣裳。帶著這樣的舒愜,他不顧巴祁的阻攔,不撐傘就出門了,等到了怡香亭,身上的衣衫已經能擰出水來。
讓他意外的是,亭中已經有個人在等著他,這個人並不是寧嬪,而是顏雪。她披了一件厚厚的雨衣,衣服還滴著水,看樣子也是剛趕到。
“你怎麼來了?”
“就猜到巴老不會帶衣服,快換上。”顏雪從雨衣下拿出一套乾爽的衣服。
墨非毓有些猶豫,顏雪笑著轉了過去:“這裡沒人。”
“怎麼樣?”
“很合身。”
“我是說你來做什麼?”
顏雪笑了笑,隨即神色肅然地道:“一個時辰前探子來報,寧嬪的儀仗已在十里之外,我猜你已經出發,就直接來這裡了。”
顏雪說得很快,也沒容墨非毓發問:“確定寧嬪為最佳人選後,我和黎東這幾天也沒閒著。其實那天回去後我就一直在想,要說服寧嬪幫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對付當朝最受寵的皇子,我實在想不出任何有說服力的理由。所以,這幾天我對她做了一些調查,看起來,從御女到九嬪這條路上,她收拾得很乾淨,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墨非毓這才注意到,她雙目滿布血絲,眼皮微微有些浮腫,這幾天為調查寧嬪費了不少功夫。
“你急著來這裡,一定查到了什麼。”
“去年年底,身懷六甲的淑妃因失足摔倒致胎死腹中,三個月後,她自己也在鬱鬱寡歡中撒手人寰。”顏雪轉身道,“這個淑妃不是別人,正是寧嬪的親姊姊。”
墨非毓微微一凜:“你是覺得,淑妃之死,或許和她的妹妹寧嬪有關?”
“只是毫無根據的猜測。聽人說,當時刑部和太醫管的人都奉旨查過,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現在已過去半年,自然更查不到什麼。”
“我之所以想起這個,是因為淑妃在後宮頗為得寵,也是她把自己的妹妹引薦給陛下的。身為後宮佳麗,兩人都有傾城之色。最難得的是,兩人容貌上也有七分相似。”
墨非毓一面聽著,一面認真地思考著,顏雪的睿敏和眼光,他還是很相信的。
“另外,”顏雪接著道,“寧嬪愛讀書,尤其好讀兵法,菲寧宮中能見到的幾乎都是兵書,可有一點很奇怪,我在她的書架上發現一部《青囊經》,這不是一本醫籍嗎?”
“《青囊經》?”墨非毓雙眉快速凝攏,兩隻像沉在水潭之下黑石一樣的眸子快速地轉動著,顯然在快速地思考著什麼。
“嗯,時間太倉促,我來不及細查,也不知道這些情報是不是有用。”顏雪望著雨簾道,“我想或許你能從中找出什麼。”
就在這時候,只聽得跟前的草叢中發出細微的嗦嗦聲,春草左右分開處,一個勁裝武士出現在眼前。
“稟小姐,寧嬪娘娘上山了。”
顏雪望著墨非毓道:“如果能利用太子的身份,事情或許沒那麼難辦,你不能暴露太子,又要讓寧嬪幫忙,還是對付炵勒,做不到的,要不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吧?”
“寧嬪娘娘如果真的夠聰明,我們用太子的身份只會適得其反。”墨非毓轉過身與顏雪正面而對,“為太子除掉最棘手的對手我提出來的,目的就是儘快成為他智囊下的中心人物。如果不能儘快除掉炵勒,就算想別的辦法,那太子對我的信重也會大打折扣。”
“小姐,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那武士在一旁催促。
“我還需要一個名字。”墨非毓忽然道。
“什麼名字?”
“寧嬪身邊的婢女僕人,你有叫得上名來的嗎?”
“當然有,嗯,有個叫蘭兒的丫鬟。”
“蘭兒,好。”墨非毓略一沉吟,“你回去之後,想辦法把蘭兒帶出宮,在收到我的訊息之前,不能讓任何人見到她,做得到嗎?”
顏雪道:“這個不難。”
“這件事,要在寧嬪回宮之前辦好。”
“那你呢?”
墨非毓展顏一笑,柔聲道:“放心,就算不成功,我也不會有危險。”
顏雪望著漫天雨簾,既然墨非毓做了決定,她索性堅定的支援:“好,我這就入宮一趟。”
顏雪的身影剛消失在煙雨之中,一貴婦在兩個婢女的陪同下緩緩出現,沒一會就到了亭中。來人一頭青絲盤著珠翠,上身是百花衫,下束著百褶裙。儘管有女婢撐傘,不過因為春雨隨風飛舞,她的百褶裙還是被雨水染透,還沾了不少汙泥。頭上的珠翠上也掛著雨滴,順著朱釵滾落到萬千青絲之中,從臉頰滑落下去。對於一個尊貴已極的寵妃來說,這幅樣子已是十分狼狽。
“張先生好。”寧嬪拭了拭臉上的雨水先打了招唿。
墨非毓微微躬身道:“娘娘辛苦了。”
寧嬪笑道:“別說是近郊的怡香亭,只要先生肯助我,就是泰山之巔,雲漢之遙,我也願意一往。”
墨非毓微微一怔:“不知請娘娘來此的人,給娘娘說了些什麼?”
“先生不是已故針石聖手宴老太醫的弟子麼,他說……先生針石之法不讓宴太醫,治久不受胎之證的手段,更是當世第一人。”
“我想那人只是想引娘娘上山來一趟。”墨非毓淡淡一笑,目視寧嬪道,“在下不姓張,也並非是大夫,更不是什麼宴太醫的弟子。”
寧嬪深深一怔,眸間閃過一抹驚詫兼戒備之色,她望著墨非毓,將他仔仔細細審視了一番,直到確認他並沒有撒謊,才很快就將視線移開了。
“你真的不是大夫?”她的語氣一瞬間變得冷淡。
墨非毓沒有答她的話,而是將視線轉向遠方,幽幽說道:“娘娘有沒有想過,你久無子候,也許問題不在你,而是因為陛下年事已高。”
“你究竟是誰,誆我來此荒山是何目的?”寧嬪提高了聲量,辭氣更不客氣。
“且不說陛下年事已高,就算娘娘懷下龍血鳳髓,焉知就是皇子而非公主?就算是堂堂鬚眉,當今太子已過舞象之年,娘娘能保證自己的孩子在眾多皇子中得勢,最終戰勝太子,位極九五嗎?”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娘娘應該看得出來,在下不過是個讀書人,靠為他人謀事而生。我託人請娘娘來此,是想與娘娘聯力共謀一事。”
“你?”寧嬪輕蔑的冷笑一聲。
“就是我。”墨非毓肯定地道。
“還未請教先生高姓?”
“在下姓墨。”
聽到這個姓,寧嬪意外地深深一振,忍不住仔細打量了一下面前這個書生。墨非毓外面套著顏雪帶來的新衣服,但從袖口可以看到內衣已經褶皺變形,洗得發白,顯得頗不協調。
“先生不是京城人士?”
“不是。”
“你是江南東州……府上的賓客?”寧嬪一時想不起江南東州姓甚名誰。
“娘娘聽過在下的名字。”
“豈止是聽過。”寧嬪的目光從他身上緩緩移開,明澈深幽的目光遙望了江南方向,“先生要和我共謀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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