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強盜
榮府確是鬧中取靜,東面兩裡不到就是皇城,南面不足一里的地方便是著名的西京八衢。說是“八衢”,其實是由這八條四橫四縱的大道為軸線的城中城,有人數過,當中大小街道加起來多達六百條。西京八衢百業興旺、房舍參差毗鄰,街肆上繁榮異常,無論白天夜晚永遠是人流如織,車馬粼粼。
西京八衢東北、西北一面三山環抱,一面贔河橫穿,分別是西京有名的“貴胄”、“富戶”聚居地。雖然這些宅邸大多是貴胄名流的戲玩之地,但因為府邸動輒佔地十數畝,耗資百萬文,所以是西京乃至西唐最高地位的標誌。
伏月漸近,木槿飄香,朝開暮萎的花朵就好像八衢北面的貴富一樣,越繁華,越易逝。這不,八衢有名的巨賈李老闆這一年就禍不單行,從西域運貨回西京途中遭遇“天雨土”,幾乎血本無歸,在西京經營的酒樓又被對手擠垮,在嘗試過一切能夠想到的辦法後,李老闆決定出售在八衢的宅邸。因為急著翻本,他這套宅子售價二百五十萬貫,本擬只要有人想買二百萬貫就出手,誰知時來運轉,第五天來了一個人看房子,沒有半句討價還價,只提了一個要求:主人半月內要入住,要他兩天之內搬出去。
經過長達半月的日夜趕工,府邸上下重葺完畢,大門口的“李府”也換成小葉紫楠真金字匾的“鄂府”。
西京八衢的老百姓知道,這裡又換了一位新主人。看樣子,這位新主人比李老闆還闊氣。無論官場商場,大起大落都是常有的事,大家對此已見怪不怪,並沒有引起多大注意。
西京八衢永遠是熙來攘往,轂擊肩摩。
申正初刻,七輛雙駕馬車出現在西京八衢的“正陽大道”上,每輛馬車都鐵輞灰幔,由車伕駕著自西往東緩緩行進。從行駛的速度和碾壓在麻石板路上的聲音判斷,前面六輛車都載著重物,只有最後一輛也許是空車,也許載著人。
這也並沒有引起老百姓的過多關注,因為經常有車馬從各方駛往北邊,這些車上毫無疑問運送著大量的財富,天子腳下,是沒人敢攔路劫持的。
不過很快,兩條街的人都沸騰起來,並將所有的注意力盡數集中到了七輛馬車上。
因為就在馬車由“正陽大道”轉向南北向的“清平大道”時,忽然聽得四面馬蹄聲響,在小攤小販的驚叫聲響起的同時,四條勁裝大漢已經搶到馬車前。
“就是這狗官害我西唐生靈塗炭,先扣車!”
七個車伕都是就近僱來的,哪見過如此明目張膽的強盜。有三人尚未回神,已中劍倒地,還有兩個嚇得從馬車上滾下來,像爛泥一般癱軟在地,當中一個車伕膽子最大,翻身下馬後拔腿就跑,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四條大漢也不去追,提韁來到最後一輛馬車前,很快將馬車團團圍住。
“滾出來!”為首大漢大喝一聲。
“嗤!”大漢話音未落,一柄鋒銳的鋼刀從灰幔中裂帛而出,直噼左邊一光頭漢子面部而來。
這一刀來勢極疾,霎時間已到光頭漢子面額,他全無防備,又騎乘在馬上,欲退已是不及。
“好傢伙!”眼見劍鋒已到鼻樑,光頭漢子右手對準刀身反手拍出,嗡地一聲,那柄明晃晃的鋼刀被他手背一蕩,向左下劃出。
這一招已絕非普通強盜能做到,饒是如此,光頭漢子左肩衣袖還是被劃破,鮮血汩汩而出,一拭左頰,也有血印。
就在這時,車中跳下兩名漢子,這兩人一個碧眼鷹鼻,一個左耳墜著個碩大的翠色玉璫,一看就是胡人中的異士。
“原來是道上的朋友。”為首的大漢冷冷看著兩人,抱拳道,“兩位好漢,在下既已在天子腳下攔下此車,就絕無退縮之理,兩位現在離開,十三弟這一刀可以既往不咎。”
兩位互望一眼,鷹鼻的胡人怪腔怪調地道:“錢收了我們‘漠北二怪’的,沒有道理,沒有道理請你們離開。”
為首大漢領會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是“我們收了錢,沒道理離開”。
“兩位真的不走?”
“不假。”
“十三弟,你且一旁掠陣,這裡交給我們。”
“這點皮肉傷不礙事。”光頭漢子抽出了腰間長劍。
為首大漢看他一眼:“讓人去報官。”
“報官?”漠北二怪漢語未精,聽到“報官”二字還是一驚。只此一分神,為首的大漢雙腿已離開馬匹,揮劍直向鷹鼻胡人刺出。
天清氣朗,金色陽光輕快地在兩旁的綠樹地跳躍著,帶來陣陣溫煦和暖。就在這樣的空氣當中,在繁華的西京八衢,陣陣血腥蔓延開來。
街上的老百姓見此突變,有的遠遠躲開了,但圍觀看熱鬧的竟是多數。“十三弟”將剛才倒地的兩名車伕扶起來坐到一旁,圍觀的人見這一夥強盜連車伕也不肯傷時,更將馬車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後來的人看不到,索性爬上了房頂。
老百姓傳遞訊息的速度真的驚人,沒多久西京八衢有一半人都朝正陽大道和清平大道湧來。
垓心之中,五人激戰在一處,為首的大漢獨挑鷹鼻胡人,其餘兩個圍攻另一個。
“漢人的劍術,強身有餘,華而不實,我打不贏也。”鷹鼻胡人也不知從哪裡揀來的漢語,他一聲甫畢,一個縱身舉刀直噼而下。為首大漢橫劍過頭,右手握劍,左手二指抵住劍尖,“刺啦”一聲,火星濺處,為首大漢被鋼刀震退半步。
看客無不驚唿,城內大多數並不知雙方到底是什麼人,因何事激鬥,但見一邊是漢人,一邊是胡人,而且剛才還聽到前者罵“狗官”,心裡還是向著這突如其來的“強盜”的。
為首大漢的同伴見狀,嘴角都露出笑容。長劍乃是細小輕靈之物,尤其為首大漢手中這柄劍,乃是墨紋玄鐵所鑄,劍身綿柔,薄如蟬翼,重不足半斤,使時以輕、快、活、變為要,而那鷹鼻胡人手中的鋼刀,少說也有二三十斤,方才兩人硬碰硬,後者以己之長搏彼之短,還縱身使出全身之力,才將對方震退半步而已。
而且,行家都看得出來,為首大漢只是在試探對方路數而已。
“十三弟,把你的劍借我,讓他們識見識中原的劍術。”其中一個灰衣漢子使的是五尺夾鏈棒,因為是二對一,三五幾招下來,他已發現對方武功不如自己,便有心炫耀一番。話音方落,只見他左足一點,身形倏而右轉,拋棒的同時接過十三弟的長劍,順勢從那胡人的側面攻入。
果然,轉眼之間鷹鼻胡人和為首大漢已經鬥了三十餘招,他一計“九牛扛鼎”,又一計“敲山震虎”,手中大刀噼砍刺剌,刀背滾撞剃攪,虛虛實實,勐辣兇狠,可無論如何連對方的衣襟也粘不到,額上還滲出豆大的汗珠。
“這點本事,押鏢也就罷了,還敢對我中原劍術品頭論足。”劍光閃處,為首大漢賣個破綻,陡然間轉守為攻,手中玄鐵劍粘連推擋,變幻如電,足下移挪騰走,妙步連珠,眨眼之間已使出五計殺招。鷹鼻胡人手中大刀接連招架,都被對方以更快、更準、更巧妙的招式搶攻,他一刀未舉起,玄鐵劍已到面額,欲待避退,為首大漢早已先他一步封住去路,方才使得赫赫生風的大刀登時被逼得左支右絀,全無章法。有一次因用力過勐,鋼刀竟險些掉落在地。
此時,戴玉璫的胡人已經中了三劍,被另外兩人逼退至在馬車旁,完全坐了下去。
老百姓見狀,都一起叫起好來。
為首的大漢一招“拖尾式”,輕輕一躍,後退出垓心,對鷹鼻胡人喝道:“還不快滾!”
鷹鼻胡人望著同夥,還要去救人,玄鐵劍已攔在他身前。
“他要留下做人證。”
鷹鼻人不肯走,為首大漢不由露出欽佩之色,道:“再不走,你們兩個都得留下,現在走,他還有希望活命。”
兩個胡人都是意氣中人,但終究是不過江湖二流人物,知道這回遇到了高手。戴玉璫的胡人搖了搖頭,示意鷹鼻胡人不要管自己,鷹鼻胡人對為首大漢說了句“不許吃話”,倒縱上房頂,忽向垓心拋下一物,很快就消失在麗日之下。
眾人正自驚駭,卻見到地上多了兩根鮮血淋漓的指頭,原來他是留下自己的兩根指頭陪同夥。
“大俠饒命!”
就在這時候,最後一輛馬車車簾緩緩掀開,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涕淚縱橫地從馬車中爬出來,因為馬車距地面有兩尺來高,他不小心還摔了一跤。
陽光之下,一眼可見到他褲腿後拖著一條長長的水印,原來被嚇得尿褲子了。
“你就是鄂沐圖?”
胖中年望著停在路上的馬車,又看了看周圍,淚目中滿是絕望。
“問你話!”為首大漢手中玄鐵劍一揮,指向他脖頸。
那人搖了搖頭,忙又點了點頭,隨即望著馬車放聲痛哭起來,口中兀自唸叨:“白乾了,這一年白乾了……”
等圍觀的老百姓聽明白,眼前這個跪在地上,眼淚屎尿一起來的就是鎮守張掖的副將時,一開始是竊竊私語,後來開始高聲指責喝罵起來。
為首大漢憎惡地移開了目光,走到身後的馬車旁,右手運力向馬車推出一掌,他本擬將馬車震翻,誰知那馬車好像生了根一般,只是輕輕晃了一晃。另一個見狀,一刀噼開灰幔,又用力砍了幾刀,忽然間往後縱了一步。
無數珍寶從車中滾出來,金銀、銀票、古玩、文物、金銀、瑟瑟、赤畦、白玉、珍珠、灑落一地,發出奪目的光芒。
陽光,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刺眼。
為首大漢怔了一怔之後,向同伴遞了個眼色,四人混入人群,很快就消失無蹤。
兩條大道的交叉處,已聚攏了成千上萬的老百姓,所有人開始大聲咒罵,圍住七輛馬車的圈子越來越小,彷彿一朵黑壓壓的烏雲漸漸將中心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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