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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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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孝,德之本也。”炵燁尊儒術,尤重孝道,主張以“仁孝理國”,下令全國“向白叟行孝”、“養孤養老”,官員要以身作則,朔望之日要陪伴父母,違者罰俸甚至降職。

  母親宣妃體弱多病,他一向親自奉養,從不假下人之手,就算自己臥病在床,也堅持每日早晚為母親熬藥喂藥,寒暑不避。對母親的話更是百依百順,奉若圭臬。

  刑部的人來找炵燁時,指出在羅童府邸的屋頂、書房、兩人的屍首旁發現多處證據,請炵燁立即回刑部接受調查。和墨非毓密談之後,一向憤世嫉俗的炵燁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據理力爭,而是冷靜地答應前往。

  誰知刑部的人還沒有請炵燁離開,管家就報說炵燁的母親萱妃病倒了。一個是陛下的寵妃,一個是譽滿朝野的皇子,快成精的刑部侍郎當即提出改日再來,又禮貌性地問候了幾句後就離開了。

  好在只是急火攻心,經過太醫的診治後,宣妃很快就無大礙。宣妃倒是一句也沒說,不過眉宇之間的愁緒怎麼能逃過炵燁的眼睛?那天晚上,炵燁一直陪在母親身邊,就那樣靜靜握著母親的手,直到她沉沉睡去也沒有鬆開。

  第二天早朝時,炵燁當著群臣,當然也包括太子的面向唐帝請允離開京城,前往嶺南做郡王。

  對於炵燁的請求,唐帝沒有立即給出答覆,而是斜斜倚在龍椅之上,半眯著眼看著自己這個兒子。

  “羅童二人的案子還沒有結,你要現在自貶為郡王?”

  “請父皇答應。”炵燁跪在大殿上。

  “這麼說,羅童二人的死真的和你有關?”

  “兒臣請求自貶為郡王的原因,”燁王微微低著頭,“就是求父皇不要再追查羅童兇案。”

  “是有關還是無關?”

  “兒臣求父皇不要再追查羅童兇案的事。”

  “那就是有關了!”唐帝被他的態度引得有些火起,不過見他今日與往日容色大不相同,忽然想起炵勒和炵烻,又忍了下去。

  這時候,刑部左郎中陳子盎站了出來,稟道:“陛下,雖然目前羅童兇案還未查實,不過二人被暗殺之時,正是在顏大人查出兩人與捐銀案有牽扯之後,既然在死者的府邸查到了不利於燁王的證據,燁王殿下也自認羅童二人的死與他有關,臣覺得完全可以得出定論,燁王此舉是殺人毀證,他與捐銀案脫不了干係。”

  此言一出,殿上頓時有一部分大臣附和。

  “你想要怎樣?”

  “陛下曾有明旨,”陳子盎似乎沒留意到唐帝的辭色,朗聲道,“無論牽扯捐銀案的是誰,都要依律查辦,絕不姑息。正所謂君無戲言,還望陛下依律而行,以正國法。”

  “萬萬不可。”太子炵烆從群臣當中走出來,“兒臣聽說,萱妃娘娘昨兒個因為六弟的事病倒了。六弟之所以請允不要再查下去……不管怎麼說,也是出於一片孝心。父皇,六弟乃‘十孝之首’,我西唐的才德典範,此事如果傳諸天下,豈不讓世人心寒?”

  “兒臣當然不是想讓父皇答應六弟去遠在千里之外的南蠻之地做什麼郡王。”太子略略哽咽了一下,才接道,“先是四弟,後是二哥,現在又是六弟,孩兒實在不忍在看到骨肉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兒臣求父皇不要再追究羅童二人之事,也不要讓六弟離開京城。”

  “兒臣有此請求,還有一個原因,”炵燁道,“母親近幾年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太史令張大人曾經說過,母親四柱八字當中有三柱屬陰,所以易感寒邪之氣,要是母親或者她的至親能常住南地,病體當會有所起色。都說母子連心,孩兒此去嶺南,也是希望母親添福添壽,能頤享天年。”

  “六弟!”炵烆頗有些恨其不爭地跺了一下腳。

  唐帝右手支在龍椅上,右頰依然枕在右手手背上,深深地打量著兩人。分列左右的大臣都知道這是陛下做決定的動作,誰都不敢再上前多說什麼。顏煜倒是早就想站出去,每次都被劉韌勍給攔住了。

  “准奏。”

  “父皇……”

  太子還想說什麼,唐帝舉手攔住:“難得你有此孝心,就封你為孝親王,遷居嶺南,可隨時回京奉母。”

  “多謝父皇。”

  “你既已不是親王,現在就退下吧。”

  “是。”炵燁伏身跪下,兩手扶地,如是者三,行了拜辭父母的叩首禮後才起身,恭恭敬敬地退出大殿。

  羅公公見唐帝昏昏欲睡,道:“有事上奏……”

  唐帝止住他,疲累地向後仰靠在龍椅上,醞釀了一會兒,才緩緩坐直了:“朕登極以來,凡十七載零三個月,無論行政軍務,無不夙夜兢兢,如奉霆雷,未至倦勞不敢稍逸,朕不敢亟思功移上墋,德耀中陽,然則也不至於淪入昏庸無能,誤國誤民之流。”

  “今年以來,朕日覺神昏智迷,怕一日萬機不能決,故而,欲旬日間讓太子持璽登極,管理庶政,朕也好退就頤養以安天年,不知眾愛卿意下如何?”

  “萬萬不可,”太子渾身一顫,當下跪地道,“西唐怎可一日沒有父皇,再說兒臣……”

  “陛下此舉,有三不合。”顏煜勐的一揮手,掙脫劉韌勍站了出來。

  唐帝聞此,面上微露失望之色:“什麼兩不合三不合?”

  “其一,”顏煜絲毫不理會唐帝辭色不悅,“陛下龍體無恙,此時退位讓太子登極,於理不合;其二,父死子繼,兄終弟及是千年不變之宗法,父在子繼,於禮不合;其三,去年以來,朝中地方頗不寧靜,很多事情還等著陛下聖裁,陛下此舉,於時不合。”

  顏煜每說一句,唐帝臉色就難看一分,聽到一半,他就繼續仰靠在龍椅上,閉著眼揉了揉兩眼之間的眉心,也不知有沒有繼續聽。

  大殿之上鴉雀無聲,群臣有一半低著頭,另外一半之中,有的躊躇遲疑,有的在觀望太子臉色,有的在偷覷唐帝。唐帝內禪的想法以前就提過幾次,只是向個別大臣,不是在大殿之上,更不是在早朝之時。可聖意難測,陛下這話看似出自聖心本意,但到底是真是假,沒有人能摸得透。而且不管實際上是誰的人,此時出來贊同,未必能討好太子,卻可能會得罪當今陛下,出來反對,一定會得罪太子。

  總之,此時最好的辦法,就是沉默觀望。

  所以,一時之間,大殿上三十多位朝中重臣,只有太子和顏煜兩個人站出來說話。

  “方士孺!”顏煜向左邊一位大臣喝斥了一句。

  一工部的大臣渾身一顫,戰戰兢兢跪在地上,接著,又陸陸續續有五位大臣站了出來,請求唐帝收回聖意。

  唐帝用幾近怨毒的眼神望著幾位大臣,聲音不大,但有些咬牙切齒地道:“怎麼,你們一個個都覺得朕還不夠勤政,非要朕在政務上嚥氣才甘心是不是?”

  “臣等不敢。”群臣聞此,一齊跪地。

  刑部尚書籍嗣童和戶部尚書端卜正互望一眼,籍嗣童上前道:“先皇以來,西唐屢罹內憂外禍,恭親王不免其身,皇后王氏幾近滅族,直到聖上鴻續西唐基業,才內誅奸邪,令國祚復盛,外蕩敵寇,使邊陲立威。十七年來,聖上佈德音於海內,施惠政於八方,教化天下,純淨風俗,可謂千古賢君也。可是諸位大臣,陛下是天子,也是人哪,我等都知道陛下涉文武而善音律,尤好弈棋,難道人這一輩子,就不能安安心心地做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嗎?”

  戶部尚書端卜正道:“陛下,此等大事,萬萬馬虎不得,還是要請太史令張大人擇吉日,告天地,祭宗廟,授冊寶才是。”

  顏煜見唐帝嘴角竟然露出笑意,氣得濃密發白的須髭在唇邊發顫:“好,陛下什麼時候下棋,老臣就什麼時候告老還鄉!”

  “求父皇收回成命,兒臣……兒臣真的還沒準備好。”太子誠惶誠恐,幾乎要哭出來。

  唐帝恨恨盯著大殿中央的幾位大臣,好幾次想要發作,最終還是忍了下來。最後伸手揉了揉臉,不耐煩地道:“退朝退朝!”

  眾大臣紛紛退出大殿,雖然都心事重重,不過還好沒有惹出什麼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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