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成熟
雖然兩個月之前,太子的勢力就已經穩佔上風,然而其餘皇子仍有掣肘之力。野心勃勃的炵烻,深受寵信的炵勒,名聲在外的炵燁,都是自己的強勁對手。而現在,這幾個對手全都被墨非毓在不顯山不露水之間除掉了。
縱觀西唐,能與炵烆競爭帝位的,已無第二人。
對手的倒臺帶來一系列連鎖反應,那些原本依附於三個皇子的大臣已經有人態度明顯改觀。三大勢力之外,原本首鼠兩端、觀望搖擺的大臣也開始向東宮示好。不單是群臣心向,在所有的事情上,東宮這邊都是順風順水,喜訊頻傳。
比如此時,東宮的偏殿之中,太子仰坐在椅中,頭微微歪著靠在椅背上,意態悠閒地聽羋準詢問一個身著勁裝的中年漢子的匯報。
搖曳的燭光下看得分明,中年漢子正是天風教教主碧楚寒。
“戶部這邊,墨先生真的一個也沒漏掉?”
“可以這麼說,”碧楚寒道,“捐銀案被查的二十一個戶部官員中,一共有三人被捕,分別是金部的劉大人,左侍郎王大人,巡官左大人,不過我已經調查清楚,三位大人出事之前,墨先生已經提前做了安排,是蕭子鈺派去的百里門沒做乾淨才出的事。”
羋準望著太子道:“貴教和百里門之間的過節是盡人皆知的,碧教主可不要讓殿下對貴教失望。”
碧楚寒道:“為殿下效力,豈敢因公徇私,再則在下和墨非毓雖非敵讎,卻也絕不是朋友,又豈有偏袒他之理。”
“本王既然用你,自然就相信你。”太子看他一眼,“下次過來記得換身行頭。”
碧楚寒一怔,忙道:“在下魯莽了。”
原來,蕭子鈺入京之時,曾約定讓天風教和百里門輪流為太子效力,不過碧楚寒心裡清楚,自己這邊被派出去的可能極小。他倒不想謀官,也沒想過從太子這裡謀財,而是百里門繼續壯大,天風教勢必更被動。敢為他人所不敢一向是碧楚寒的作風,他索性繞過蕭子鈺,自薦為太子效力。
對碧楚寒的目的,太子自然心如明鏡,正好東宮一直沒有得心應手的江湖勢力,而且本來就對蕭子鈺不放心。慎重考慮之後,太子決定讓天風教做一些蕭子鈺和墨非毓不便知曉的事。比如監視墨非毓。
羋準接著問道:“顏府那邊可有動靜?”
“沒有。”
“榮府呢?”
“也沒有,這陣子,墨非毓總共只出去過一次,此外一直在榮府待著,連那個叫巴祁的也沒出過榮府半步。”
“就是勸服炵燁自貶郡王的那一次?”
“是。”碧楚寒頓了一下,“榮顏二府雖然沒有訊息,不過在下的人查到,昨天上午劉韌勍鼻子紅了一大塊,他本來讓車伕去酒樓,結果到了酒樓門口,他又讓車伕立即回府。”
“昨天上午,就是父皇說想要內禪之後?”太子看了一眼羋準,又問碧楚寒,“為什麼?”
“還不知道。”
“你做得很好,”太子緩緩坐直了,“本王知道,你為本王做事不是為財,更不是為官,你放心,本王不會虧待你。”
碧楚寒喜道:“多謝殿下。”
“繼續監視顏榮二府,下去吧。”
“是。”
碧楚寒走後,羋準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太子端起桌上的茶。
“讓宮裡的人探探口風,看看劉韌勍昨天早朝後去過哪裡。”
“是。”羋準雖然應著,但杵在房間裡沒動。
太子吹了吹茶水:“怎麼,到現在你還不放心墨先生?”
“這不能說明什麼,像墨非毓這麼聰明的人,就算暗地裡做文章,我們的人也未必能察覺。”羋準顯然正在思考這個問題,而且有很多話要說,“殿下,我之前已經說過了,關於此人有三點一定要留意。第一,他的出現很蹊蹺,歸順殿下的動機也不明不白;第二,此人深不可測,我實在是看他不透;第三,也是最要重要的一點,此人和顏煜走得太近。”
羋準在東宮多年,無論忠心、才智、能力都深得太子信重。他說完後,太子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是哪裡得罪了墨先生?”
“我說這些,不是因為私怨。”羋準語氣頗為不快。
“我當然知道,我是在想,真如你所說,這個墨先生背後一定藏著巨大的秘密,那是什麼呢?”
“疑人不用,既然殿下信不過他,為何還要用他?”
太子淡淡一笑:“為什麼不用?他這兩個月裡做的事,比我們幾年的成效還要大,而這一切,我東宮絲毫也沒染指。”
“可殿下別忘了,”羋準眸色烈烈,“眼下炵烻,炵勒,炵燁懸樑的懸樑,失勢的失勢,放逐的放逐,殿下莫不以為,陛下對此會毫無察覺?”
聽到這話,太子手中茶杯凝定在了胸前,不過目光中並不是驚詫,而是一抹森寒的笑意。
“你總算說到點子上了。”太子穩穩地放下了茶杯。
羋準抬起頭道:“這麼說,陛下果然起疑了?”
“昨天,陛下在早朝時提出要內禪於我,儘管大殿上所有人都以為是真的,不過在我看來,這分明就是在演戲。”
“啊?”羋準吃了一驚。
“當時朝堂上還有好些煳塗至極的老臣,居然隨聲附和。”
“這才是墨非毓用心險惡所在啊!”羋準的聲量不高,但明顯有些歇斯底里,“殿下有沒有想過,也許姓墨的全心全意幫助殿下不假,不過他的目的就是讓陛下對殿下起疑啊?”
讓羋準意外的是,面對自己這句從墨非毓為東宮效力開始就思考,直到昨天才得出結論的話,太子臉上依然看不出來意思驚瀾,他只是深沉地笑了笑。
“那又怎樣?”
“什麼叫那又怎樣,如果陛下對殿下心存疑慮,甚至已經懷疑京城中的這些事是殿下暗中策劃,他還會將西唐帝位傳與陛下麼?”
“呵呵,”太子冷笑著望著他道,“實話對你講,墨非毓是否有險惡用心本王根本就不在意。老東西是否起疑,本王也根本不放在心上。”
羋準驚駭地望著他。
太子深喜他做事智珠深慮,謹小慎微,在外能夠八面玲瓏,對自己又忠心不二,拍了拍他肩膀道:“看來,你沒懂本王的真意。”
太子緩緩轉過身,眉宇之下兩顆像錐子一樣的瞳仁,銳刺刺地投向窗外深幽的蒼穹。
“如今,幾個皇子死的死,走的走,朝臣當中連安喆山也歸順了本王,區區一個墨非毓能掀不起任何風浪。就算老東西懷疑,就算老東西知道這全是我乾的,他又能奈我何?”
羋準怔了一怔,隨即渾身一顫,更加驚駭地望著太子,顫聲道:“殿下……是要逼……逼宮?”
“能不這樣做最好。”太子的眸中浮現出濃厚的蒼涼,眼角竟有些發潮:“老東西今年已過花甲,丰神可一點兒也不讓春秋鼎盛之年。我呢,我已經三十有五了,人這一輩子,有幾個三十五?”
聽到這裡,羋準豁然明白,自從墨非毓進入太子的視線,他就勸太子不要用此人,更不能急功近利。可太子一直不聽,原來他的目的是要籍他之手除掉對手,控制朝廷,拉攏安喆山,不僅是讓墨非毓,也讓陛下對措手不及,無能為力!
羋準勐然回首,才發現事情發展進度超過自己的預料,逼宮的時機已經成熟。
“想要在幽幽宮闈,煌煌朝廷的漩渦裡活下來,”太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面上不無得色,“如果什麼事都能讓人猜到,要如何出奇制勝!”
“殿下深謀遠慮,羋準實在佩服。”太子這份城府,這份心計,真的是讓羋準佩服得五體投地。
太子顯然比他冷靜太多:“我讓你想的事情,有對策了嗎?”
羋準盡力從驚駭中抽離出來,搖了搖頭:“方案是不少,但不是太過冒險,就是代價太大,目前還沒有一個萬全之策。”
“現在你知道,為什麼我明知墨非毓可能是個威脅,仍然留著他重用他了吧?”太子嘴角一抽,“因為他才智絕人,確實不是你手底下那些人能比的。”
羋準有些不服氣地道:“此事關鍵是芸妃,她不答應,任何奇謀妙計也是沒辦法,他墨非毓再聰明又能怎樣。”
“那你就等著瞧好了,”太子說完,轉身望著他道,“你也別愁眉苦臉的,我知道你手底下的人對我重用墨非毓很不滿。放心,此事一成,他墨非毓就是真的義膽忠肝,我也要把他的肝膽挖出來!”
太子的聲音低低地,數尺之外,已然無聲。
而窗外,狂風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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