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僥幸
儘管相信墨非毓自保不是問題,但顏雪還是提議讓月青青留在榮府以防萬一,而墨非毓則要月青青回顏府保護顏大人。本來此事顏雪和黎東站一邊,月青青和墨非毓站一邊,可因為墨非毓一句的話,不但讓他失去了“盟友”,門口那架古琴也跟著遭了秧。
“你知不知道你幹了什麼?”
那架古琴被月青青提起往牆上一摔,頓時木屑四濺,琴絃也七零八落,墨非毓氣得雙手發顫,手裡的茶水也倒了一大半在前襟上。
那架古琴不是他所有,而是太子送給他的。不過這把琴來頭實在太大,當年楚莊王得到繞樑琴之後,整日撫琴作樂,經月不朝,王妃樊姬以夏桀酷愛妺喜之瑟,紂王誤聽靡靡之音勸告,楚莊王怕無法抗拒繞樑之音,命人錘爛此琴,以至琴身碎為數段。所幸,當時一名太監酷愛此琴,在宮女打掃時將那把殘琴偷偷帶回家,最終得以儲存琴軫、雁足、龍齦和承露四個部件,又請當時國內最有名的琴匠經過長達半載的修補,得到半塊底板,另外半塊底板,是斬斷一把“九霄環佩”琴拼接而成。
“本姑娘要去要留,憑太子手底下那幾個廢物能發現?你也太小瞧我月青青了。”月青青將琴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
“走。”墨非毓臉色鐵青,聲音中透著怒氣,“這裡不需要你,你願意去哪裡去哪裡。”
“走就走。”月青青毫不示弱,說完後,冷冷看了他一眼,“一個大男人,這般的沒骨氣,我瞧不起你。”
墨非毓沒有理會他,一旁的黎東看了兩人一眼:“青青,先生怎麼就沒骨氣了,還不快道歉。”
“別說是整個族人,就是生我養我的父母,此仇也不共戴天,他不但要幫他當皇帝。”月青青轉身指著墨非毓鼻樑道,“還拿著仇人的破琴整天彈彈彈,堂堂八尺男兒,這般的是非不分,這般沒有血性,我還保護他做什麼,不保了!”月青青脾氣是大,但也是頭一次這麼動氣,說著就要走。
“青青。”顏雪忙拉著她手,“你誤會先生了。先生這麼做,自有他的道理。”
墨非毓看了一眼月青青,他沒想到,月青青摔琴是因為這把琴是太子送的。他沒想到對於同一件事,不同的人看法相差如此之大。他也沒想到,月青青對他輔佐太子如此不滿,能隱忍這麼久。
“你聽誰說的?”墨非毓沉聲道。
“我十五歲了,我還當我是小孩子嗎?”
最終,墨非毓不肯多做解釋,月青青也不肯示弱,兩人還是不歡而散。不過顏雪和黎東離開時,回府的馬車中並沒有月青青的身影。
因為太子隨時可能造訪,墨非毓再次吩咐巴祁收拾殘局,並重新煮茶。
水剛煮滾,太子造訪。
“先生知道我要來?”太子登上最後石階,在墨非毓對面站定,他很快留意到桌上多備了一個茶杯。
“守衛皇城的十二禁衛軍還沒到手,殿下自然會來。”墨非毓直接道明瞭對方的來意。
太子吃了一驚,逼宮一事是他最得意的計劃,也是絕密,墨非毓竟然一語道破。不過,他很快恢復了鎮定,而且並未否認:“先生真是未卜先知,也好,先生既知我此行目的,想來已有解決辦法?”
墨非毓沒有立即回答他,而是道:“我說這個,是想提醒殿下,我能料到殿下的意圖,陛下也能。”
太子又是一驚,因為按照羋準的說法,讓父皇起疑不正是面前這個書生的目的麼?
“怎麼,先生也懷疑父皇已對我起疑?”
墨非毓反問道:“殿下也覺察到了?”
太子沉吟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他端起桌上的茶一飲而盡:“兩年了,父皇上次提出退就養頤還是兩年前,最近忽然提起,實在是耐人尋味。我聽還說,前幾天劉韌勍被父皇叫到尚書房狠狠罵了一頓。”
“殿下懷疑與內禪一事有關?”
“懷疑?為什麼要懷疑?”太子望著墨非毓,也許是想看看他到底要如何,斟酌了一下後道,“多虧先生出謀劃策,現在能與我競爭的皇子已全部剪除,朝外,安喆山已是我的人,朝內,除了劉韌勍這隻老狐狸和顏煜這根硬骨頭,其餘也大部分收服,就算有幾個首鼠兩端的,也掀不起什麼風浪。只要先生助我取得禁衛軍的控制權,我何必費這個神?”
“要是我做不到呢?”墨非毓半開玩笑似的問了一句。
“先生是聰明人,我也不繞彎子了。”太子也開玩笑似地道,“有些事,一旦進來就出不去了,就好比我現在的處境,已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儘管都裝作開玩笑,儘管從頭到尾都是偽裝,但太子之前畢竟還是禮賢下士的姿態,這句話算是撕掉了偽裝的面具。
墨非毓淡淡地望著茶水,顏雪的擔心和自己的推測沒錯,太子果然向自己攤牌了。不過他似乎沒有聽出他這話的威脅之意,只是含笑不語。
“所以,先生要如何助我取得十二禁衛軍的控制權?”太子追問道。
“請殿下進屋說。”墨非毓站了起來。
“先生請。”太子剛伸手,忽然又收了回來,似乎忽然想起什麼,“先生的計劃中,不會再用到劉韌勍吧?”
墨非毓微微一怔:“殿下何出此言?”
“也沒什麼,劉韌勍這個老東西一直礙手礙腳,為了防止他繼續壞事,我已派人在他必經之路上設下埋伏。”
儘管知道太子正觀察自己臉上的表情,墨非毓的眼眉還是忍不住跳了一下。
“怎麼,先生好像在擔心什麼?”等了片刻後,見墨非毓仍沒反應,太子加重了語氣,“先生!”
“我是擔心殿下,”墨非毓面上的凝重之色,並沒有因為太子的緊逼而有所掩飾,“殿下大局在握,現在對一個御史大夫出手,萬一節外生枝……”
太子不以為然道:“能生什麼枝?”
“殿下已經派出了大隊人馬?”墨非毓抬起頭問。
“暗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還用不著派大隊人馬。”
“殿下能保證劉大人準時出現,派出去的人也可靠嗎?”
“先生多慮了,這些情報早就偵察好了,派去的人也都是百里門中一等一的好手。”
“百里門?”墨非毓視線微微下移,有那麼片刻功夫,神思也不知飄飛到了什麼地方去了。
“有問題嗎?”太子追問道。
“當然有。”墨非毓很快抬起了目光,看了一眼太子後,目光落到焚丹亭西北角的簷頭上,“殿下別忘了,蕭大人是江南東州的監察官,他也是你的人。萬一,我是說萬一百里門行事不利,蕭子鈺又不小心暴露身份,最有嫌疑的就是殿下你。”
“這個……不會這麼悖時吧?”
“蕭大人於我有知遇之恩,可他辦事實在不能讓人放心啊。不瞞殿下,因捐銀案出事的三個戶部官員,並不是在下疏忽,而是蕭大人派去的人沒有做乾淨。”
“這個我知道,”太子話音剛落,已意識到說漏了嘴,忙道,“蕭子鈺已經當著我的面保證一定小心了。”
“來得及阻止嗎?”
“當然來不及了。”
太子揮了揮手,不以為然中還有些自得。他這樣做當然不是心血來潮,他對劉顏二人早已恨之入骨,恨不能早日除之而後快,打聽到有可能是劉韌勍在父皇面前說了什麼的時候起,他就起了殺心。謹小慎微的他在決策之前,還做過多方面的權衡:朝堂之上都是顏煜反對自己,劉韌勍悶不吭聲,除掉劉韌勍,父皇不會這麼快疑心到自己身上。這些年,論辦案顏煜比劉韌勍強得多,可前者始終居於後者之下,原因就是顏煜只會辦差,而劉韌勍更世故圓滑,也更難對付。劉韌勍一除,顏煜將不是大麻煩。
朝臣已盡在己手,掐斷了劉韌勍這條線,再控制住墨非毓這邊,唐帝的言路就徹底斷了,行動才會讓人猝不及防。當然,如此還能順便看看墨非毓的反應。
“去吧。”墨非毓突然幽幽說了一句。
“先生說什麼?”
“劍已出鞘,那就去做吧。”墨非毓轉身過來,用安撫的口氣道,“也許是我過於小心了,刺殺一個文官,應該不會出岔子。”
“正是如此。”太子輕輕撣去了落在衣袖上的一片落葉,這才邁步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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