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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未投靠別的皇子,卻為何要背叛炵烆?”

  墨非毓聞此,眸中浮過一絲蒼涼之色,隨後穩穩落到寢宮方向的斷壁殘垣上:“草民是讀書人,安社稷、紓民苦,功垂於無窮,名傳至不朽是畢生宏願。可在炵烆身邊,力氣都用在剷除手足弟兄,打擊良臣異己上。草民是想出人頭地,但途徑不是陰謀算計,犯上作亂。”

  唐帝緊接著問道:“那你為何到現在才揭發炵烆?”

  “草民自知人微言輕,曾試圖透過御史臺的顏大人和劉大人讓陛下注意炵烆,是陛下的反應太輕太遲了。”

  要說墨非毓透過顏煜提醒還能想得明白,可劉韌勍是唐帝自己逼問出來的……唐帝也來不及細想:“那你覺得,誰堪負勤王重任?”

  “此等大事,伏唯陛下聖斷。”

  唐帝逼視著他:“你真的不舉薦誰?”

  “陛下,現在最要緊的是脫困,而不是一再試探草民。”

  唐帝深深凝望他良久,開始在階沿來回地踱著步,以便集中精力思考。

  首先是當下的局勢,從昨夜的幾番進攻來看,叛軍攻勢雖勐,卻不敢真的殺死自己,這一點顯然和炵烆的意願不合。炵烆派墨非毓前來,一是想看看自己是否還活著,二是想說服自己,畢竟名正言順也很重要。如果都不行,再發動叛軍攻城,確保萬無一失。

  第二是墨非毓,他的動機是什麼?他自呈是炵烆的謀客,入宮來卻僅僅是為了助己脫困?

  然後是雙方力量對比、皇后和修儀的安危、勤王之師的來源,以及最重要的,召集勤王之師的人選……

  思考了一大圈之後,有一個問題擺在所有問題之前:除了相信並依靠面前這個怕熱的白衣書生,他還能指望誰?

  “朕的手裡,最能打的是戚愛卿,可他遠在劍南。”沒用太長時間,唐帝做下了決定,“炵勒和炵燁一個去了嶺南,一個去了隴右,羅生,想想還有誰?”

  “陛下,”羅生低著頭道,“陛下真的打算讓此人帶著密旨出去召集勤王之師?”

  “朕意已決,誰也無需多言。”

  “就算他帶密詔勤王,仍不能解陛下此時的圍困啊。”

  唐帝望了一眼大門方向:“赤營軍為了自保,朕料他們不敢衝進來。這還是在他們知道城外有安喆山大軍的情況下,如果安喆山叛軍潰敗,赤營軍叛軍將不攻自破。”

  “陛下的安危,豈能如此……”

  “行了,就算這位墨先生是炵烆這個孽子派來的,情況也不會比現在更糟。”

  羅生跟隨唐帝多年,不但唐帝的態度,就連他此時的決心程度也有數,當下沒再多說。

  “讓葛卿去怎樣?”

  一侍衛道:“赤營軍之所以不敢攻進來,就是懼怕大將軍,皇城內不能沒有葛將軍。”

  墨非毓也補充道:“葛將軍現在恐怕還沒醒。”

  “公醜呢?”

  羅生回道:“公將軍也遠在南疆。”

  “東郭南是不是在京城?”

  羅生微微一怔,只低低說了個“是”。

  果然,唐帝略一沉吟之後,又自言自語道:“此人和安喆山走得太近。”

  “修儀?”因為修儀現在排程禁軍,唐帝自然而然想到了她,不過很快,他自己先否定了。一個妃嬪出宮召集地方軍,無論如何也不合適,而且修儀雖然聰明善斷,對帶兵打仗卻一竅不通。

  從始至終,墨非毓都低垂著目光一言不發,看樣子是真的不打算舉薦誰了。

  “穎兒?”一想到炵穎,唐帝明顯眼前一亮,“穎兒就在允州,密詔送過去只需半日,怎樣?”

  眾人低下了頭,都露出怯懼之色。羅生嵴背上更冒出一股冷汗來。

  四年前,太子炵穎因發動廬陵之亂被廢,貶至允州後,唐帝下旨令炵穎永遠不得入宮,甚至不許踏入西京半步,當時有不少大臣站出來求情,唐帝盛怒之下,將包括一名丞相在內的三十七名大臣全部打入天牢。後來大臣們雖然得釋,但都官貶地方,從此再未受過重用。

  羅生額上那一道疤,就是他提議允炵穎年節入宮以慰修儀憶子之苦,唐帝龍案上的硯臺留下的。

  最近半年來,唐帝對炵穎的態度是有所改觀,但有多大改觀,永遠只有唐帝自己知道,大家仍是談虎色變。

  “羅生!”

  “奴才……在……”羅生嚇得跳了起來,哆哆嗦嗦半晌也說不出話來。

  “如果陛下要在幾位皇子中選人,”墨非毓適時地提醒道,“那此人不但要負起平叛之重任,他還很可能是代替當今太子的人,請陛下務必三思。”

  雄踞九五之位,稱孤道寡近四十年,唐帝對權位儲君之爭的規則比誰都清楚,某位皇子出來平叛意味著什麼他當然知道,而且從眼下的情勢看,可能還不止於此。

  或許是還沒有做好另立太子的準備,或許根本沒想過重立炵穎,唐帝再次面露遲疑之色。

  “陛下選穎王還會遇到一個大問題。”墨非毓接著道,“當年的廬陵之亂一定會,也一定要翻案。”

  “你說什麼!”唐帝眼眶陡然大了一圈。

  “無論是應對輿議,還是為了西唐的穩固,陛下都不可能立一個有謀反之名的人為太子,所以陛下一旦選擇穎王,就要做好翻案的準備。”說到這裡,墨非毓抬起頭,有意放慢了語速,“就算陛下不肯昭雪,有朝一日穎王也一定會親自翻案,畢竟廬陵之亂炵穎是最大的受害者……”

  “住嘴!”唐帝再一次暴怒,“你是在說朕當年的斷錯了嗎?”

  墨非毓淡淡道:“草民是提醒陛下,這麼做會引起的一系列必然的反應。”

  宮中眾人無不噤若寒蟬,連大氣也不敢出。唐帝用幾近狠毒的眼神望著墨非毓,那眼神彷彿萬根尖針一般射向墨非毓,越來越深,越來越狠。

  墨非毓只是淡淡地,冷靜地與他坦然對視。

  誠然,如果選炵穎,四年前的廬陵之亂將成為不可迴避的問題,墨非毓冷靜得近乎無情的話,只是一個睿智老道、計深慮遠的謀士之言。

  可是,他剛才明明說了“炵穎是最大的受害者”。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草民知道,也非常清楚。”

  “那你最好給朕說清楚。”

  “陛下!”羅生斗膽叫了一聲,四年前的廬陵之亂整個西唐無人不知,如果墨非毓真的說出什麼證據來,那豈不是說整件事唐帝是被矇騙的,炵穎被貶允州、炵烆立為太子、直諫朝官先關後貶統統都是冤案?如果真是如此,朝臣豈不寒心?帝王名德何彰?唐帝威嚴何在?後世將如何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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