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興兵
午後三刻,沒有一絲陽光,但天氣異常悶熱。一條黑色的家犬匍匐在房簷下,伸著長長的舌頭急不可耐地等待著暴風雨。
先是,左右衛率在肅門外高唿奉旨入城,禁軍中郎將牛大人以未得令為由拒開城門,到天快黑時,太子親臨城下,並出示救駕詔書,牛大人才答應上稟將軍,半個小時後回報說將軍午睡未醒,讓他們繼續等。這一等就到了後半夜。
因為赤營軍被困皇城,與外界斷了聯絡,到了晚上大家都紛紛猜測,有人說早就猜到葛彥邦會抗旨不遵;有人說葛彥邦和太子早就勾結,目的就是要讓赤營軍走投無路,被逼無奈殺死唐帝;還有人說太子的目的就是利用赤營軍,從一開始他們就是死路一條。不過這些揣測,在錄毛的強力鎮壓下並未引起過度恐慌。
安喆山和東宮六率屢諫連夜攻城,太子都按下了。一是因為高度自信,畢竟整個京城已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中,二是就算墨非毓有陰謀,他出宮時有人全程監視,不可能向外界傳達任何訊息,三是此時下令攻城,傻子都能看出來是早就準備好的。
第二日將近正午,安喆山表示再不攻城就撤兵。太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不過拿到詔書第二日攻城也是他原本的計劃。
“禁軍謀反,陛下被困,太子奉詔救駕!”一聲聲響徹京城的急報從肅門外響起,伴隨著急促的馬蹄聲和揚起的塵土,迅速飄向東城。
葛彥邦似乎終於坐不住了,他出現在肅門城樓上,承認昨天就接到開城門的詔書。太子出示救駕詔書後,葛彥邦沒有多耽擱,立即下令開城門。
誰知就在這時候,東方一陣嘹亮勁疾的號角響起,很快震驚了整個東城。那隻等待暴風雨的家犬,最終沒能等到大雨落下,從地上跳起來,喪家犬似的鑽到狗洞裡去了。
信使傳來信報:允州王炵穎率八萬“叛軍”攻入京城!
因事發突然,張皇失措的信使忘了密報,正在肅門城樓的將士都聽到了。葛彥邦立即改變主意:“嚴守城池,列陣待命。”
太子大驚之下,接連催促了兩次,葛彥邦都以“城外形勢不明”為由“抗旨不從”,第三次時,乾脆下令放箭。而短短一炷香時間裡,信使一個接一個來報,太子焦躁無奈之下,只得前往東城外檢視戰況。
“老葛,我的任務算是完成了,接下來就看你們的了。”城樓之上,一身著禁軍兵卒服色的蒼蒼老者,向葛彥邦深深一揖,揮了揮衣袖,緩緩步下城樓。
這個老者一直就站在城樓上,但混亂之中誰也沒有留意到他就是御史大夫劉韌勍。
戰事帶來的首先是城內百姓的驚惶逃竄。興德宮之圍發生在前天夜裡,但城外並無任何風聲,他們知道皇城變亂還是信使那一聲聲疾唿,可知道時已經來不及逃了。從未經歷過兵燹之苦的他們,在腦中渾渾噩噩地想象著即將到來的命運。有一部分人祈禱著太子能夠戰勝叛軍,一小部分人知道戰禍起因不明,是非定論為時過早,只盼著戰事不要殃及自己。更小一部分人心裡疑問:穎王率八萬之眾叛亂,為何會在城外受阻,難道安喆山早就收到訊息,提前將兵力都調到了東城?就算如此,為何斥候會一遍又一遍來稟報太子?
天清氣朗,萬里無雲,隨著牛角號聲唿嘯而來的,是震人心魄的交戈聲。
傍晚時分,西南風轉成東風,濃郁的硝煙和血腥味很快漫布全城。靠近城東的老百姓已能望見城外高高的桉林著了火,滾滾黑煙中血紅的火舌被吹得東倒西歪,左右亂竄。幾棵桉樹倒下,激起的火花撲滅一道火焰,立時又燃起一道火勢更勐的紅蛇。轟隆轟隆巨響不絕,幾乎蓋過了戰鬥聲……城東變成了黑煙瀰漫,燒得通紅的半邊天,比西邊的萬丈晚霞還要亮,還要紅。
死亡的恐懼瀰漫整個西京城。
不過到了半夜,城中老百姓反而暗暗鬆了口氣,因為大家發現交鬥始終在城外,並沒有向城中蔓延,甚至沒有靠近的跡象。
安喆山的叛軍並沒打算入城。安喆山非常清楚,炵穎所率的地方軍是從東面攻過來的,皇城之中的禁軍雖然只有千餘人,但高城深池,鎧精盾堅,自己一旦退入城中,將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
而炵穎所率的地方軍也在不久前得到密令,除非叛軍先入城,否則不得越過城池半步。
幾乎每半個刻鐘,就有地方軍信使在東城與三里之外的新崖之間來回報信。新崖山高林密,道路又狹窄,以至於短短五里路當中,安排了多達七個信使。
已時至五更,密林之中幾個營帳一字排開,帳內燈火通明,帳外柴火嗶啵作響,北首營帳中,幾個人正在激烈地爭論著。
“殿下,下令吧。”
“我說了,不行。”
“不行不行,那你告訴我怎麼打?”
“拖,能拖多久拖多久。”
“拖拖拖!你到底有沒有帶過兵?”
“我沒帶過兵,也沒打過仗,但我知道,戰禍不能殃及城中百姓。”
爭執雙方,一是穎王,另一個是汴州折衝府都尉元霸。
在夏呂和墨非毓密會後,眼見江南官場翻天覆地,京城的炵烻、炵勒、炵燁相繼出事,炵穎始終“如如不動”,當然他也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的力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從墨非毓的囑咐老老實實做個孝子,在唐帝回宮的路上為母妃送雪塔這樣的巧遇,自然也是精心安排的。半個月前,他突然收到墨非毓讓顏雪交給他的密信。信上直言太子會在八月初勾謀安喆山逼宮叛亂,要他想盡一切辦法召集京城周邊的地方軍,並要絕對保密。
炵穎很清楚,自己被貶多年,如果手裡既拿不出太子謀反的實據,也沒有兵符聖旨,突然跳出來請兵,自己被地方軍扣押或送往京城的可能比請兵成功的可能還要大得多。所以這半個月,除了派人留意安喆山手裡叛軍的動向,他只去見了一個人,汴州折衝府都尉元霸。
十三年前,元霸的父親元重胥與北戎戰敗後畏罪投敵,唐帝龍顏大怒,下旨將在河南的元家滿門抄斬,其中當然包括十七歲的元霸和他母親。當時年僅十七歲的炵穎極力苦勸,元家才倖免於難。不但如此,炵穎還保舉元霸為統帥,代替父親出擊北戎。僅僅三個月時間,十七歲的元霸擊敗北戎,不但將投敵的父親押回京城請罪,還差一點就殺了北戎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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