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重傷
不但群臣和炵穎,連墨非毓也頗感意外,炵穎略一思索後,道:“讓她進來。”
護衛道:“她說了,各位大人都在琅琊閣,她一個婦道人家就不進來了,她說想單獨見見這裡的一位先生。”
此言一出,墨非毓更是一驚。從儷妃說服葛羽到錄毛髮動興德宮之亂,他始終藏在幕後,並未與葛羽正面接觸過,可對方不但知道自己的身份,竟然還這麼快就知道自己在琅琊閣,和救駕的皇子炵穎在一起。
“我去會會她。”墨非毓道,“讓搜查的人都回來吧。”
“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很顯然,炵穎比墨非毓更驚慌。
“不用。”墨非毓輕輕拍了拍他肩膀,“大局已定,誰都不可能再翻起風浪。”
炵穎還想堅持,又怕墨非毓以為自己懷疑他,沒再說什麼。
“人在那裡?”
“後面那棵樹下。”
琅琊閣偏殿後,一紅裙束帶,雙頰勻紅,頭戴鳳髻金泥帶的美豔少婦正站在一棵茂密的梧桐樹蔭下等待著。
“夫人要見在下?”墨非毓站到樹蔭下後,收了手中遮陽傘,與葛羽側身而站。
“不是墨先生在搜查妾身嗎?”葛羽打量了墨非毓一下,確認對方的身份後,笑著反問了一句。
“夫人怎知我在這裡?”
葛羽柔媚一笑,那一雙無論何種表情都透著春潮的雙眸有意無意掃了一眼墨非毓身後:“先生別忘了,錄毛對妾身言聽計從,先生和炵烆還有赤營軍謀劃興德宮的事,他都會告訴妾身。如果我沒猜錯,出動儷妃娘娘勸說妾身的事,也是先生的意思吧?”
“所以,你知道只有我能想到利用你勸錄毛退兵。”
“葛羽自詡算無遺策,也不過是先生手裡的一顆棋子。”葛羽柔和地打量了一下本該喧囂熱鬧,但此時空無一人、滿目戰禍的四周,“先生智才,亙古再無二人,能敗在先生手裡,妾身心服口服。”
墨非毓道:“你主動來找我,意欲何為?”
“妾身說服錄毛投降,先生放我一條生路。”
“恐怕不行。”
“為什麼?”
墨非毓沒有回答,而是轉過身,目光定定落在對方臉上。
葛羽笑著避開了他的目光:“妾身既然來此,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也許先生的目的不是救陛下,而是逼死陛下,先生下令搜城只是為了引妾身現身,免除後患。”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
“我想賭一把碰碰運氣。”葛羽臉上,始終掛著是融融笑意。
“就算我相信你不會洩密,但錄毛是怎麼和炵烆搭上線的,這一點一定要,也一定會查清楚,無論是炵烆這邊,還是錄毛那邊,你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雖然在兩人當中我起著關鍵作用,但畢竟只是一條線,先生只需提前放我出城,相信沒人會翻遍整個西唐來查妾身。妾身保證在有生之年,絕不向任何人透露關於先生的半個字。”
墨非毓靜靜地看著她,面上表情頗為複雜。對於這個自幼立志嫁給太子,一心只想做皇后,願望落空後報復性地嫁給自己父親的屬下,隨後又攛掇丈夫謀反,企圖氣死父親滿足一己私慾的女人,他感到厭惡,更不相信她的承諾有任何價值。
可是,她的精明和膽識,又不得不讓人佩服。
“明天一早,炵穎會安排你入宮。”
墨非毓很快做出決定。不是因為她的承諾,也不是因為她的膽識,而是因為她的求生欲。炵烆謀反已成事實,她不可能再冒著生命危險去挽救一場虛無的夢。她生處如此絕境還想自救,也不可能去做對炵穎不利的事。畢竟遲早西唐就是他的。所以,她明明知道自己姓墨,方才求見時候只說要見一位先生,而不是“墨先生”。
更重要的一點,這一步步走來,他的最終目的並不是要推翻當今的皇帝,而是讓他認錯,讓慕衣族沉冤得雪。
“多謝先生。”葛羽深深一鞠躬後,很快又緩緩抬起頭,“明天?”
“嗯。”
葛羽略一沉吟:“也好。”
“你就不怕我出爾反爾?”
葛羽笑道:“都這一步了,我還怕什麼。”
談妥後,葛羽很快就告辭而去,只是不知她和葛彥邦相見時,父女兩人會作何感想。
目送葛羽離開,墨非毓遲遲沒有挪步,而是靜靜地站在樹下,環顧著四圍。因為還有一點沒有想明白,剛才站在這棵樹下和自己談條件的女人,顯然是精心梳妝打扮而來的,她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呢?
當然不是因為自己,她沒有進琅琊閣,也不會是偏殿中的人。
望著那株曼陀羅,目光無意間落到琅琊閣偏殿外,那裡開著一扇窗,從樹下正好能看到殿內一角,而炵穎一直就在那個角落吩咐著什麼。
不過墨非毓還沒有來得及感嘆,忽然勐的一震,大步向琅琊閣走去,因為他看到炵穎後,忽然想起琅琊閣中沒見到顏雪。
墨非毓腳步剛踏上大門臺階,背後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伴隨馬蹄聲迅速而近的,是一輛兩套馬車,駕車的是黎東。馬車在門口停下後,他兩隻眼睛仍是直愣愣的望著前方,既不說話,也不下車,臉色比在新崖還要難看。
黎東是負責營救墨非毓的,炵穎只道他沒有救到人才垂頭喪氣,正要給他開個玩笑,不過他很快將目光落到身後的馬車上。
“愣著幹什麼,過來把大人抬進去!”伴隨著催促之聲,顏雪從車後退了出來。
兩名兵士趕忙進車,很快抬出一個人來,眾人一看,臉色登時都變了。
被抬下來的是顏煜。他閉著眼一動不動,臉上毫無血色,花白的鬍鬚被半凝的血漬染成了紅色,雜亂地貼在下巴上,前胸的衣服幾乎被鮮血浸透。
抬進偏殿後,墨非毓立即檢視顏煜的傷情,揭開衣衫,能看到顏煜胸口被刺了一劍,此時仍有汩汩鮮血從劍口流出。
“我對外傷不在行,請御醫!”
隨行的兵士道:“已經去請了,該快來了。”
一陣沉默之後,炵穎小心翼翼問了一句:“先生,大人……他怎麼樣?”
墨非毓沒有回答他,手指在顏煜胸口乳根穴、期門穴、食竇穴一一走過,待傷口流血漸止後,又仔細查視了其餘部位,確定沒有別的傷口後才起身。
“最近的藥房在哪裡?”
“就在旁邊,兩百步。”
“十個人,跟我走。”
炵穎道:“先生要什麼,吩咐人去就是。”
“大人劍傷深及臟腑,我不敢擅自用藥,先把可能用到的藥石器物備好。”
一聽“劍傷深及臟腑”,大家的心都揪住了,有不少兵士躲到角落偷偷抹起眼淚,炵穎安慰說先生既去藥房抓藥,就說明大人無性命之憂也無濟於事。
從始至終,顏雪都立在父親身邊,茫然地望著面前兩個人,也不知是在看父親,還是在看墨非毓。直到墨非毓離開,她也沒說一句話。
三個御醫前腳趕到琅琊閣,墨非毓等人也到了,除了可能用到的草藥,舂桶、碾槽、熬鍋等器物都搬了過來,好在墨非毓只是止血,沒有擅自用藥,御醫診視後,決定熨蒸、砭燻、敷貼、內服結合治療。一切都是現成的,大家分頭行動,就在琅琊閣中熬製起來。
忙亂了大半天,大家總算安靜下來,見御醫步出偏殿來到正廳,炵穎忙跟了出來。
“許老,大人的傷……?”
話還沒說完,炵穎就哽住了,因為為首的御醫突然仰起了頭,深吸了一口氣後,兩道白眉毛皺在了一起。
徐老是太醫院院使兼禮部右侍郎,年過古稀,鬚髮皆白,與禮部左侍郎端居正是至交。
“哎!”徐老長嘆一聲,連連搖頭。
眾將士的心跟著一痛,炵穎雙手緊緊握在胸前,小心翼翼道:“很不好麼?”
“好在微臣等來得及時,藥石也備得及時,大人的命是撿回來了,不出意外,今晚就能醒過來。”
廳中眾人凝望著這位表情與言辭極不相符的御醫,有好一會兒才確定該相信他的話而不是表情。幾個顏煜的隨從見百官情緒激昂,知道大人是救活了,又忍不住落下淚來。
“別高興得太早。”徐老滿臉褶皺的臉上突然浮出一絲笑意,“現在不是最麻煩的,最麻煩的是接下來的幾天,大人劍傷深至胸骨,傷及臟腑,十二經斷其三,八脈損其二,很可能會出現高熱,傷口很可能惡化,而大人失血過多,根本就經受不住這些。”
“許老的意思,接下來幾天才最關鍵?”
許老笑道:“是最危險。”
炵穎沒有理會他的辭色不一,低著頭沉吟了片刻後,突然右腿一彎跪了下去:“還請三位務必盡力施救。”
百官見狀,慌忙跟著一起跪倒:“請盡力救大人。”
京城之亂得以平息炵穎居首功,明日他會是何種身份大家早已心照不宣。就算以他目前親王的身份,向五品御醫下跪也是亙古未有大禮了。
徐太醫忙在炵穎身前拜倒,但臉上不是受寵若驚,而是大有得色:“殿下快快請起,顏大人為西唐社稷而至此,也是許某的好友,微臣等焉有不盡力之理。”
眾人的心緒都被這位御醫攪亂了,半天也不知道該喜該憂。這其中,顏煜的心腹隨從掛慮最深,也最迷惘,直到百官紛紛起身,他們仍跪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徐老太醫提議儘量不要搬動傷者,炵穎才派他們前往顏府拿必備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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