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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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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親自將墨非毓和蕭錦弘請到府東的客館後,匆匆忙忙備飯去了。出了這麼大的事,原本井井有條的劉府陷入慌亂,大家不免多等了一會兒,這個空當,顏雪也來到閣樓。審問結果是,送往夏呂的爆竹確是出自周焱之手,但他對爆竹中埋藏炸藥並不知情。周家有個眾人皆知的家訓,帶字爆竹製法傳內不傳外,傳男不傳女,老馮知道,所以也從未問過。不過也正是這一點引起了顏雪的注意,她派人帶來周焱九歲的兒子,很快得知:因為年紀太小,周焱並未傳授兒子帶字爆竹的製作技藝,不過從去年開始教他製作爆竹裹紙和引線。而半年前老馮曾向周焱的兒子打聽過裹紙和引線的製作方法。

  “我們早該想到,兇手只需做一個爆竹的外殼,將適量的炸藥放入其中,再偷偷換掉福祿壽喜中的一個,根本無需學會製作帶字的爆竹。”聽完顏雪的分析後,墨非毓對先前的判斷做了糾正。

  蕭錦弘也感嘆道:“這個莫歡歡半年前就開始謀劃害大人,就算背後另有主使,她也一定對劉大人恨之入骨,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這個一審便知,眼下最要緊的是看住莫歡歡,看她會和誰聯絡。”顏雪抬起頭望著蕭錦弘,“我的人都不會功夫,恐怕會打草驚蛇,今晚要勞動蕭公子了。”

  蕭錦弘一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他是個急性子,吃了飯後很快就離開了閣樓,墨非毓和顏雪也分別回客房下榻。

  入夜後,劉府比白天還要安靜,以至於平日未曾留意的夜鷺的悲啼也格外讓人驚心。不過,劉府的客舍並沒有這樣一直安靜下去。墨非毓回屋不久,門口敲門聲響起。

  “我見房間燈亮著,知道你還沒睡。”顏雪笑容妍妍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個杯盤,盤中一壺、兩碟,還有一包茶葉和兩個瓷杯,春夜微寒,壺嘴吐著嫋嫋白煙。

  “怎麼,不請我進去嗎?”

  “請進。”墨非毓沒料到她會夤夜來訪,不過依然沒有吃驚,淡淡一笑讓開了門。

  顏雪將杯盤放在桌上,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桌上一件物什上,那是白天她留給墨非毓打發時間的手記。墨非毓自然也留意到了,並沒做解釋。

  “不知姑娘造訪,有什麼吩咐?”

  “找你喝茶,可以嗎?”

  “當然可以。”

  兩人對面坐下。

  “聽錦弘說你愛喝茶,我剛才去問管家要,正好前陣子有人給劉大人送來了一些西湖龍井,他沒這口福,我只好奪愛了。”

  將水壺置於爐上,待水沸以後,往琉璃杯中倒了大半杯,試好水溫後,從碟中取出一撮茶葉,緩緩投入杯中。

  “管家說什麼要碾茶、羅茶,我都不會,讓他事先幫我弄好了。”

  嫩綠的茶葉如花蕊般緩緩舒展開,一片片下沉,杯中變得湯明色綠。顏雪又往杯中加滿水,這才斟了一杯茶遞給墨非毓。

  “怎樣?”

  “送給劉大人的東西,自然不會差,而且姑娘泡茶的方法也是我最常用的一種。”

  “那你慢用。”顏雪又為他續了茶。

  “你不嚐嚐?”

  “你怕有毒啊?”顏雪有些狡黠地問。

  墨非毓笑著舉杯近唇:“有毒也已經喝了。”

  “我只會喝酒,不會喝茶。”

  “那可巧了,我只喝茶,不喝酒。”

  兩人相視一笑,顏雪看了一眼身前的瓷杯,斟了一杯白水:“這樣就好了。”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兩人一個微微低頭靜靜地捧著水杯,一個透過燭光望著一片懸浮在水中的茶葉,柔軟的氣氛略有些微妙起來。

  “姑娘不是來喝茶的。”

  “在路上我說過,這一次隨爹爹南巡還有一個原因。”燭光之中,澄明的清友映照旁,顏雪的聲音也暖融融的。

  “是什麼?”

  “這件案子雖然離奇,但對先生而言就是雕蟲小技,就算立即捉拿莫歡歡,要查到幕後主使也並非難事。先生不立即拿人,難點不是找到幕後主使,是找誰來做幕後主使吧?”

  她這話話鋒轉得太快,以至於墨非毓也有些猝不及防。

  “我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劉大人是湖州刺史,官居四品,他在當今御史中丞壽宴上被炸死,地方百官還都在場,這麼大的案子,要是查來查去背後只是劉大人身邊的一個下屬,甚至這一切就是莫歡歡本人所為,那也太可惜了。”

  墨非毓緩緩端起茶杯,定定地望著碧色茶湯,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先生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想用這個機會做什麼?”

  “姑娘支開錦弘,就是為了給我說這些?”墨非毓沒有正面回答,若寒潭般的雙眸中平穩,深幽而又有些冷清。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顏雪淡淡一笑後,向前傾了一傾,望著對面的墨非毓一字一頓道,“不過希望你聽了接下來的話後,能對我多幾分信任。”

  墨非毓的視線,緩緩移到她帶著笑意的臉頰上。

  “三年前江南發生的廬陵之亂,先生可還有印象?”

  又一次猝不及防,饒是墨非毓如何鎮定,聽到“廬陵之亂”四個字時,手中瓷杯也不由輕輕一晃。

  許是自己的話本來就很意外,顏雪並未對他的反應有所質疑,接著道:“三年前,東宮太子炵穎煽動江南慕衣族密謀叛亂,引發震動朝野的廬陵之亂,這次叛亂波及朝中一百七十六名大臣,以至於朝局也發生了劇變。”

  顏雪的思緒似乎回到了多年前:“別的不說,廬陵之亂中最大的受益者,是當年負責戡亂的四皇子炵烆,暴亂髮生後,陛下力排朝臣之議,立了他為太子。”

  墨非毓靜靜地聽著,也不知是燭火的原因,還是平日太少曬太陽,他的臉頰蒼白得有些怕人。

  “當年的廬陵之亂我也有所耳聞,不過僅限於江南,京城的訊息一向不大清楚。”

  瑩瑩燭火映照中,顏雪嬌美的臉頰還帶著一抹極淡的微笑,但雙眸中卻漸漸溼潤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勝利者身上,新的太子,被拔擢的朝臣,煥然一新的東宮,沒有任何人再去理會廬陵之亂最大的受害者,沒有人在意他被逐出東宮,貶為允州穎王,終身不得進京。”

  “最大的受害者難道不是江南的百姓嗎?”聽到這裡,墨非毓忍不住發聲。

  “先生有沒有過莫逆之交,就是那種可以託付一切,寧願為對方做任何事,甚至性命的朋友?”

  墨非毓看望著她沒有說話。

  “我和炵穎就是這樣的朋友。”說到這裡,顏雪抬起頭破頤一笑,“先生別誤會,只是極要好的朋友。”

  “姑娘說這些,不知是何用意?”

  顏雪端起水杯:“你相信當年的廬陵之亂,真的是穎王謀反嗎?他已經是太子,為什麼還要謀反?”

  正是當年的四皇子、現在的太子,誣告當年的太子、現在的穎王糾集慕衣族謀反,才讓慕衣族包括婦孺在內的三百七十六個族人被活焚。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比墨非毓更清楚穎王是被冤枉,廬陵之亂是冤案的了。

  短暫的情緒激盪之後,墨非毓儘量恢復了平靜,至少表面恢復了平靜,他定定地望著顏雪的眸子,似乎要洞穿她究竟為何要說這些,她究竟知道什麼。

  “真相如何,我真的不清楚。”

  “我此次來江南,就是要為好朋友做一些我能做到的事,江南是太子從我朋友手裡搶來的,我要讓江南官場雞犬不寧,我要讓炵烆不得安生。”

  顏雪的辭氣並不重,面上甚至依然帶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但這句話蘊含的力量與決心,比任何憤怒、仇恨都要深刻篤定。

  “就算姑娘有此仗義之心,要做到這些也絕非一日之功。”

  “那就直到做到為止。”

  “你這樣做,顏大人不會答應。”

  “這幾年,吏治之壞莫甚於江南,不但地方官員暗相勾結,刻剝聚斂中飽私囊,還仗著有太子撐腰欺壓臨近州府。我把江南吏治的黑暗、骯髒、汙濁全都抖露出來,就算我爹不同意,相信他也不會怪我。”

  “姑娘說這些,與我又有何干?”

  “幕後主使,選湖州節度使鄒幽瑞如何?”顏雪定定凝望著墨非毓。

  湖州節度使周幽瑞,就是“江南十四凶”名單之一,墨非毓之所以不立即拿下莫歡歡,就是還沒想好如何牽扯周幽瑞的同時,又不引起顏雪的懷疑。面對顏雪接二連三的,出人意料的話,墨非毓竭力地保持著冷靜。畢竟,越讓人振奮的訊息,往往可能越危險。

  “我查過了,”顏雪自顧自接著往下說,“鄒幽瑞一直把持著湖州軍政大權,劉大人名為湖州刺史,其實只是他的傀儡,當年湖州聯名上書誣告炵穎,其實完全是鄒幽瑞的意思。此人在湖州權勢滔天,把他扯進來,湖州官場勢必大亂。”

  “鄒幽瑞把持湖州官場,他覬覦刺史之位倒也在情理之中,問題是你要怎麼把他扯進來?”墨非毓沒有否定她的話,但也沒有肯定。

  顏雪冷笑一聲:“太子治下的江南有幾個是乾淨的?這一點先生當比我更清楚,只要莫歡歡一口咬定背後主使是鄒幽瑞,到時候交給爹爹一審,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必然一個接一個抖漏出來,至於事發因由,反而不是那麼重要。”

  墨非毓垂下雙眸,繼續保持著沉默。

  “先生不反對,我就當你同意了,”顏雪笑著道,“這件事我來辦,就當是取信先生的見面禮吧。”

  “你不怕我是真心幫助蕭子鈺,站到你的對立面麼?”

  顏雪自信地一笑:“我相信自己的判斷。”

  要說的話已經說完,至於墨非毓是否相信,她倒並不是特別在意,畢竟來日方長。

  “夜深了,就不打擾先生休息了。”顏雪為他沏了一杯茶,起身告辭。

  墨非毓立於走廊,目送著這位年輕姑娘的身影消失在閣樓盡頭的黑暗之中。一整天的奔波,他已經很疲憊,不過內心的不寧驅走了這種感覺。除掉江南十四凶,進而扳倒太子炵烆,這是他最終的目標,而顏雪的目標恰好也與此不謀而合,幾乎可以說是完全一致。

  慕衣族三年前被滅族之後,他一直孤身經營復仇大計,巴祁是對他“聞言如絲,其出如綸”,但問題也正好就在這裡。顏雪不一樣,她聰慧,身份特殊,如果能與她聯手,毫無疑問可以事半功倍。

  問題是,他是否應該相信這個突然出現的人?

  並沒有站太久,他轉身回到暖融融的房中。畢竟,猜測起不到任何作用,真相究竟如何,確實用不了太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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