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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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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奇花豔蕊,水閣清泚,茶爐茶器,挹芳亭四圍新植了一叢叢,一排排的芭蕉,另有幾株倚於假山,幾株立於溪頭。傾長肥大的枝葉碧綠如紗,遠遠看去,就像一把撐開的涼帳。每一株芭蕉的移植都經過精心安排,進入涼亭,頓覺透心涼爽。

  顏雪一身乳白褶裙,寬大裙幅逶迤身後,淡雅處多了幾分出塵氣質。她臉上的傷已沒有一絲瘢痕,如潑的青絲將臉龐映得朱顏酡些。

  不過墨非毓顯然無心佳景,從踏進趙府的第一步起他就膽戰心驚,不住四下張望,走到挹芳亭時,額上已不自覺滲出絲絲汗珠。

  “你不用怕,”顏雪笑道,“青青姑娘答應今天不動手,她向我保證過了。”

  “多謝了。”墨非毓深深一揖。

  “青青,出來吧。”

  一叢六月雪之後,月青面無表情地從石廊走了出來,在墨非毓身邊的桌沿上坐了下來。

  墨非毓留心她一舉一動,以備隨時逃跑,見她果然不動手,才終於放心了些。

  “嚐嚐這茶。”

  瓷杯剛到鼻前,墨非毓不由微一凝眉:“這不是南方的茶。”

  “那你猜猜這是哪裡的茶?”

  墨非毓喝了一口,咂了咂嘴:“雖然沒喝過,但我卻認得這種茶,是產於漢中南隅的口含茶。”

  “先生識茶的本領,實在讓人佩服。我有個京城的朋友正好南下,就讓他順道帶了一些。”她自己並不飲茶,這茶自然是專門給墨非毓帶的。不過她這話的辭氣不遠不近,親切而坦然,倒也讓人不疑有他。

  “有心了。”

  “讓你來不是讓你只喝黃湯,我答應不動手,可沒答應不動腳。”月青青突然冷冰冰地冒出一句。

  墨非毓一口茶囫圇吞下,噎得眼淚也出來了。

  “好啦。”顏雪笑道,“青青,你再說一遍這一回去歙州的調查結果。”

  墨非毓一會兒留意月青青面帶慍怒的眼睛,一會兒又忍不住留意茶几下的那一雙腳,就連耳邊芭蕉葉發出的斷斷續續、時輕時重的聲音,也仿似風雲雷動,充滿殺機。

  “砰!”月青青一拍桌子,“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

  墨非毓陡地一個激靈,手裡的茶几乎倒出一半來:“我……當然聽了。”

  “那你說現在怎麼辦?”

  “你……”墨非毓賠笑道,“能不能先坐下來?”

  月青青瞪她一眼,挨著顏雪在他斜對面坐了。

  “根據你提供的資訊,我得出兩個結論。其一,你這次暗查,包括前兩次,都沒有查到任何不利於蒯慕的證據,現在他已經有所戒備,要繼續查會更難。其二,目前所有不利的證據都指向衛青雷,就算有人告蒯慕構陷同僚,也有人站出來頂缸。”

  “這個還要你說。”

  “反正我們的目的是讓歙州官場大亂,要不就對付衛青雷好了。”顏雪淡淡地凝望著墨非毓。

  明澈平靜的的茶湯倒影中,墨非毓的眸中閃過一抹幽光,很快就歸於平靜:“衛青雷不過水部主事,扳倒他掀不起什麼風浪。而且就青青提供的線索來看,此人也不像是惡吏。”

  “你想中途變卦,也要問問我答不答應。”月青青辭氣中滿是不屑,“我倒要看看,你在夏呂天天喝茶釣魚,到底要怎麼扳倒蒯慕!”

  墨非毓見她一臉傲嬌不屑,不服氣地坐直了:“如果我真做到,你答應以後不許再打我,也不許弄壞我的東西。”

  “可以,”月青青脫口而出,很快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不能讓我直接殺了他。”

  “這個當然。”

  “不能讓我再一趟一趟往歙州跑。”

  “以後你都不用去了。”

  月青青眯眼看著他:“你也不去?”

  “我去哪裡蕭子鈺都會知道,如果去一趟歙州歙州就出事,他必然起疑,所以我不會去,也不能去。”

  “好,依你就是。”

  “江湖中人最講義氣的?”

  “我月青青說過的話,幾時不算數了?”

  墨非毓有些振奮地搓了搓手:“有三個關鍵問題我需要再確認一下。”

  “就三個,可是你說的。”

  “你剛才說,這些年一直都是莊沛兒與蒯慕接洽,這一點可確實?

  “蒯慕去衛府的時候,衛青雷一直在書房,根本就沒見他。莊沛兒也親口說了,這些年一直是蒯慕去找她。”

  墨非毓點了點頭,又問:“那個小金人,莊沛兒到最後也沒收起來?”

  雖然沒查到足以扳倒蒯慕的證據,但此行也收穫不少。月青青沒料到他所謂的關鍵問題,竟然還包括這個,道:“第二個了。要說豪奢,兩個趙府也比不上衛府。莊沛兒根本就沒打算遮掩,一個金人算什麼。”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親眼見到黃通判將五十萬兩官銀送進莊府的?”

  “親眼所見,就藏在西院那棵最大的槐樹下。”

  “好,我問完了。”

  月青青有些好奇:“你要怎麼做?”

  墨非毓端起茶喝了一口:“既然是打賭,我也賣個關子,你等著看結果就行了。”

  月青青冷笑一聲:“看就看,我就不信一個在八品芝麻官身邊討飯吃的臭書生,隔著幾百裡能扳倒一手遮天的朝廷命官。”

  顏雪笑看著兩人鬥嘴,直到完全停下來,才吩咐丫頭們擺上來小吃,月青青愛吃牡丹鮓和縷子膾,還有蓮花餡餅,墨非毓則對清熱消暑的逍遙炙和剝皮丹情有獨鍾,大家一面賞景一面說笑,直到黃昏才散去。

  顏雪送墨非毓離開挹芳亭,一個女婢捧來一個包袱,顏雪接過來遞給墨非毓。

  “給你的。”

  “是什麼?”

  “漢中送來的茶,還有幾件夏天的衣服,蕭錦弘給你做的那幾套太花哨了,不適合你。”顏笑著道,“送到蕭府不合適,反正也都能看到。”

  “多謝。”墨非毓伸手接了過,又問,“怎麼一直不見黎東?”

  “哦,還沒回來。”顏雪略略遲疑了一下,“這幾天府上賓客盈門,有伸冤的,也有來賑災的,我嫌太吵,所以爹和他每天一早就去夏呂府衙了。”

  墨非毓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你真的有辦法了?”

  “什麼?”

  “對付蒯慕啊。”

  “只能說找到突破口了。”

  “不用我和青青,你也無需出面?”

  墨非毓四下看了一眼,低聲道:“我又不是神仙,哪有那麼厲害,這不是怕她打我嗎。”

  “可你明明和青青打了賭,就不怕她秋後算帳。”

  “躲過一劫是一劫吧,”墨非毓臉上頗有些得色,走了幾步,又道,“我可以不去歙州,但是我必須要見一個人。”

  “誰?”

  “莊沛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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