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密會
“耿大人,久等了。”墨非毓主動打了招唿。
此人正是海鹽縣前任縣令耿子樂。
兩人素未謀面,但耿子樂似乎不願與墨非毓相見,仍是面朝遠景:“桌上有茶,先生請自便。”
“不知大人有什麼情報提供給我?”審問口供的名義不便久談,墨非毓直截進入主題。
“先生有什麼把握能夠除掉谷鐸?”耿子樂反問道。
“我要先知道谷鐸背後的靠山是誰。”
“是嗎?”耿子樂這兩個字與其說是相問,毋寧說是質疑,“我擔心先生知道此人的靠山以後會畏怯卻步。”
“請大人不要繞彎子了。”墨非毓目光淡淡一掃屋內,“在下是蕭府的謀客,蕭子鈺與各地官員的關係我不說大人也該有數。大人既來夏呂與我相見,已是孤注一擲,至於我會不會退卻,甚至我是不是來套大人的話,我想都不是重點。”
“哈哈哈,”耿子樂乾笑三聲,“不錯,我找蕭子鈺的人對付谷鐸,不止是於與虎謀皮,簡直是瘋了!”
說到這裡,耿子樂忽地一頓:“我是孤注一擲,先生可不是,你就不怕我告發你?”
“我既然來見大人,自然做好了面對各種情況的準備,這個不勞大人掛慮。”墨非毓道,“我也提醒大人一句,大人現在放棄,還有別的選擇,一旦與我聯合,就沒有第二條路可選了。”
耿子樂一聲冷笑:“不聯合就有第二條路麼?”
“谷鐸根本沒將大人放在眼裡,大人只需他鄉遠走,想來他不會為難大人。”
“走?谷鐸無端造作,廣施土木我管不著,我耿家五代為官,從來日夜競惕,如履薄冰,未敢出一些差錯,如今卻被姓谷的誣告姦淫人婦謀財受賄而銜冤覆盆,我耿子樂不醢其屍不足盡其恨!”耿子樂說到後來幾乎沒有任何停頓,最後一掌重重落在欄杆上,震得嗡嗡作響,顯然激憤已到了極點。
墨非毓靜靜地聽著,他對耿子樂輕是非而重官聲的態度,他雖然不贊同,但至少不反感。待耿子樂情緒平復了一些,方問道:“谷鐸與大人到底有何宿恨,他要如此對待大人?”
耿子樂深深吸了口氣,用盡量平靜的語氣道:“我與谷鐸素來不合,過去三年,我在海鹽縣修了幾條路,造了幾座橋,谷鐸負責營建司工,因為我沒給他撈好處的機會,所以他懷恨在心……其實也不止他一個,整個海鹽縣的官員明裡不敢說,私底下都怪我迂腐古板,不識時務,所以我被莫名其妙參了一本後,既沒錢打點,也沒人肯出面為我說情。”
說到這裡,耿子樂更慘然一笑,言語中滿是悲愴蒼涼之意:“也好,官場風氣到了如此地步,繼續為官只會玷辱耿家清風,不如辭了乾淨。”
墨非毓聞此,也不由露出同情之色:“大人這樣的官,江南之地已不多矣。”
耿子樂鼻中唿出長長的一口氣,沒有回應他。
“在谷鐸背後撐腰的到底是誰?”墨非毓再次問道。
“三王爺,當今陛下的親弟弟三王爺,所有的銀子都是三王爺供給的,給他撐腰的,也是三王爺。”耿子樂說得極輕極慢,言語之中充滿了絕望。
墨非毓垂下眼睫,眸色仍是淡淡的,過了良久,才道:“難怪谷鐸如此囂張。”
“從先生進入客棧到現在,我一眼也沒看過你。先生現在轉身離開此屋,我們依然沒會過面。”耿子樂反過來勸說墨非毓。
墨非毓不予理會,而是輕步走向桌子前,隨意拿起一個瓷杯,在指尖轉了一轉,忽反手輕輕一擲,向牆角的石虎砸過去。
一聲脆響,杯子頓時粉碎。
“憑你我之力要對付三王爺,的確是以卵擊石。”墨非毓的目光從瓷杯移到牆角的石虎上,“不過,石虎雖堅,也有能克勝之物。”
“道理我明白,難就難在我手裡沒有此物,我相信,先生也沒有。”
“是沒有,不過或許可以想辦法借一借。”
“哦?”耿子樂微微一頓,“向誰借?”
“願意借的人。”說到這裡,墨非毓向前走了一步,“這是在下的問題,不勞大人操心。谷鐸之前不過是海鹽縣一隅的縣尉,大人可知他何以能得到三王爺垂顧?”
耿子樂緩緩搖了搖頭:“該查的我都查過了,谷鐸祖祖輩輩都是海鹽縣人,在西京唯一的親人是他姨父,但此人只是經營布莊的買賣人,與三王爺不可能有任何關係。唯一讓我不解的是,谷鐸膝下僅有一子,他卻沒留在自己身邊,而是把此子送到西京姨父處學做買賣。”
“什麼時候的事?”墨非毓問。
“一年半以前。被撤職以後,我託人偷偷去西京查過,谷鐸的兒子現在也不過十二三歲,而且果然在小二木布莊學藝,沒有發現可疑之處。”
“小二木布莊?”墨非毓確認了一下布莊名字。
“嗯,怎麼?”
墨非毓想了一想,道:“沒什麼。有沒有可能,谷鐸的靠山是三王爺的說法是以訛傳訛?”
“不會。”耿子樂肯定地道,“我太瞭解他了,這些是他親口告訴我的,他知道我的痛處所在,他毀掉我在任期間做的一切,就是要侮辱我,折磨我。”
兩人密談到現在,除了得知背後靠山,耿子樂並沒有提供其他重要信報。墨非毓道:“大人再想一想,谷鐸身上還有沒有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
“他一直在我手下做事,除了為人張揚一些,無論家世才能都無突出之處,我也不知他什麼時候就攀上了三王爺這棵大樹。我被撤職後,所有的調查也是滾芥投針,沒有實質進展。”耿子樂辭色中不無憂愁,無奈地搖了搖頭,過了片刻,略帶遲疑地道,“如果非要說有什麼與眾不同,那就是此人身長八尺,生得眉清目秀,平日又不大顧家,愛四處招搖,縣裡幾乎都認識這個美男子。”
燭火搖曳,耿子樂說完後,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
在理出頭緒之前,墨非毓也不再多說什麼,起身道:“這段時間,大人不可再回海鹽縣。”
耿子樂點了點頭:“先生大名,我在海鹽縣已早有耳聞,這些天在客棧,更是如雷貫耳,只要先生能還我耿氏清白,就讓我此生再不見任何人,耿某也甘心情願。”
“在下自當盡力。”墨非毓道,“沒別的事,我就告辭了。”
“先生慢走。”耿子樂仍是遙望遠景,從始至終沒有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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