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神鬼
陰涼的天氣,更襯托出書舍的安靜,準確的說是書舍書房的安靜,因為後院的追逐歡笑從來不受天氣的影響。
不管主人獨坐一隅輕撫古琴,還是在臺階上閒翻書頁,書房都很少有人來打擾。偶爾在秋風中盤旋的秋葉不但沒有攪擾這一份寧靜,反而演繹出另一種極致的境意。
就是有客人,這裡也不會太吵。比如此時,墨非毓和琳兒對面而坐,偶爾傳來巴祁斟茶時瓷杯碰撞的脆響。
“所以,你沒有生夫人的氣?”
“我一個下人,哪裡敢生主子的氣。再說了,我也沒有受罰,事後夫人還責備了老爺幾句,偷偷給了我一包桂花糖呢。”
依然是姣姣紅顏,依然是鶯鶯燕語,就算眉間閃過一抹清愁,也掩蓋不住琳兒對夫人的感激之情。
墨非毓靜靜地望著她,沒有告訴她這一切其實就是夫人的安排。他實在不想讓單純的琳兒見到人心的險惡。
“要是你不想在夫人房中伺候,我可以想想辦法。”
“在夫人旁邊至少不用受茶葉蛋欺侮。”琳兒展顏一笑,“我現在才知道,府上那麼多人,為何先生只幫我一個。”
“為什麼?”
“因為先生也是蜀地人。”
墨非毓微微一怔:“你怎麼知道?”
琳兒往門外看了看,聲音低了三分,道:“昨天我聽老爺說什麼從四川回來,好像還提到先生的老家。”
墨非毓凝眉片刻,忽然看著她道:“你告訴我這些,不怕挨罰麼?”
琳兒微微噘著嘴:“誰對我好,我都記在心裡,做人可不能忘恩負義。”
墨非毓暖暖一笑,在地獄的幽暗中待得太久,聽到這樣的話心裡確實湧出一股暖意。而這些,往往只有在府上的下人身上才看得到,感覺得到,比如琳兒,比如小月月,比如元斐。
琳兒可能把墨非毓臉上的表情當成了憂慮,反過來安慰墨非毓:“先生放心,是夫人讓我來的,只要先生不給老爺告狀,沒人會知道。”
墨非毓舉起手道:“我保證不說。”
兩人又閒說了一會,琳兒取了藥去了。墨非毓仍舊走到門口,便以目相送。
“以後,儘量少琳兒少來書舍吧。”墨非毓對靜靜立在一旁的巴祁道。
“為什麼?”
“琳兒是個好孩子,她做得越多,就越危險,我不希望她有什麼危險。”
“先生不說,她難道會自己說?”
“我不是說今天的事。再說了,她不說,能保證蕭子戊不問嗎?”
也不知巴祁是否聽懂墨非毓的意思,過了片刻,才道:“先生好容易把她安排到夫人身邊,一點用也沒有。”
墨非毓看他一眼,對他的淡漠既有些吃驚,也有些生氣。不過不知想到了什麼,還是道:“我記得我說過,幫琳兒不只是讓她伺候夫人。”
下午,墨非毓剛午休醒來,蕭子鈺派人來讓他去查梨花巷的盜竊案。
原本就只是一件很普通的盜竊案:梨花巷的萬壽堂藥鋪失竊一百二十四兩銀子。所以墨非毓很快就找到兇手。
唯一讓人有些意外的,樑上君子竟是夏呂城郊有名的財主趙老闆的公子。在衙門拷問之下,發現這個趙公子竟是這一帶的慣偷。此人雖然不學無術,但也不嫖不賭,並無不良嗜好,唯獨對翦柳之道深感興趣,為此還曾花重金向多個江洋大盜拜師學藝。這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
在梨花巷買賣的都是中下層老百姓,別有一番風俗氣息。從藥房出來,墨非毓並沒有立即上馬車,而是閒立石階上,靜靜地望著穿梭人流。
巴祁一聲不響地撐傘立在墨非毓身側,對於墨非毓將精力時間花在這種事情上他雖然沒說過不滿,但顯然並不贊同。
墨非毓正吩咐登車,忽見一人奔上臺階,笑嘻嘻打招唿:“先生,好巧啊。”
此人正是黎東,他沒穿公服,而是一身灰色長衫,在人群中並不起眼。
“你怎麼在這裡?”
這話實在說不上熱情,甚至有質問的辭氣,但黎東卻是又驚又喜。因為問話的是巴祁。近半年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和黎東說話。
黎東忙道:“陪小姐來的,小姐請兩位過去一趟。”
巴祁恍然道:“這起案子也是她安排的?”
黎東笑道:“兩位去了就知道了。”
隨黎東來到梨花巷南街一座叫清怡閣的茶樓。此茶樓雖不如曦和樓氣派,但正因樸陋親民,來往的都是城郊和城外的老百姓,比曦和樓還更熱鬧,而且依山環水,景緻猶佳。
黎東訂了三樓最南的一間包房,這是整個茶樓最好的房間了,房中高堂素壁,明窗淨几,窗欞外三面抄手遊廊,可見柳堤渡船、塘堰水鴨,以及歷歷悽闊的碧漣秋草。
顏雪身著一襲淡紫色長裙,肩上披著藍色薄紗,頭上一綴山茶,一副小家碧玉的清新素雅。秋光之下,辨不清是美景襯佳人,還是佳人染素秋。
吩咐黎東留在在房中,又請巴祁到門外望風。顏雪一面斟茶一面道:“我自己帶了一些茶,但掌櫃的說這裡的點茶是一絕,就沒換了。”
“多謝。”墨非毓微笑致謝,“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我剛有事找你,正好黎東看到衙門的瞿靖從蕭府出來,料到你會出門辦案,所以就一路跟了過來。來,嚐嚐。”
墨非毓舉杯近唇,目光很快落到了桌上厚厚一摞宣紙上。
顏雪順手推給他:“我在京城正好有檔庫房的朋友,從他們那裡拿來了蘇州官員的一些情報,你看看有沒有用。黎東,你來說調查結果。”
墨非毓一頁一頁隨意地翻看著。黎東上前一步,恭恭敬敬道:“寇甯庸本來是青青姑娘負責查的,因為先生派她去西京,所以她託我轉述給先生。”
墨非毓道:“青青怎麼說的,你儘量原話轉述。”
“是。我到蘇州後,遵先生吩咐把用雞血寫好‘輪到你了’四個字交給青青姑娘,青青姑娘說,她是亥時三刻潛入寇府的,當寇甯庸看到綁在箭上的四個字時,當時就嚇得癱坐在地,足足過了一刻鐘才爬起來去書房。”說到這裡,黎東看了一眼墨非毓,“具體坐了多久,青青姑娘沒說,我也忘問了。”
“他沒有求救?”
“沒有,”黎東道,“他似乎更相信鬼神。”
“哦?”墨非毓瀏覽著情報,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寇甯庸進書房後,青青姑娘也跟了上去,因為她在書房對面的屋頂,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書房內的佈置。她說,寇府書房三面牆都是書架,不過一本書也沒有,而是放著菩薩、神龕、符器、香爐、轉運石、桃木劍之類的東西。寇甯庸祭拜這些玩意兒就差不多用了一個時辰。之後一直坐立不安地待在書房裡,整晚都沒睡覺。”
“很好。”墨非毓做了簡短地肯定了之後,也輕輕放下了手中的情報。
黎東小心翼翼道:“先生說什麼很好?”
“我送寇甯庸四個字,就是試探他是否真如坊間傳言的膽小,順便嚇他一嚇。根據你和青青提供的情報,第一步目標已經實現。”
“輪到你了……”黎東一面在桌前踱步,一面分析道,“我明白了,閆成瑞,劉安仁,蒯慕幾個刺史先後出事,寇甯庸見到‘輪到你了’四個字,一定會猜到下一個就是自己。”
“沒錯。”
“這樣會不會打草驚蛇?”
“是傷弓之鳥。”墨非毓指了指桌上的情報,“本來第二步計劃是除掉谷鐸的同時再送給寇甯庸幾個字,這樣就應該足以逼他告病致仕。現在既然多了這些情報,不如索性一併用上。”
黎東疑惑道:“怎麼做?”
“這些情報裡,吳縣、長洲縣的縣令,以及寇甯庸身邊一個叫司徒空的司功都有問題,準確地說是更容易找出破綻,再加上谷鐸,要是這四個人一個接一個出事,寇甯庸一定會舊疾復發,病情加重又無藥可醫,最後只能致仕歸鄉。”
舊疾復發,病情加重,最後因病歸鄉。從湖州一行至今,黎東早已對墨非毓的話奉若圭臬,不過他此時的推斷也未免太詳盡,詳盡得難以讓人相信。因為現在大家知道的情報不外乎就是寇甯庸膽小怕事,迷信神佛。
“你打算再送寇甯庸哪幾個字?”一旁顏雪問道。
墨非毓想了一想,將茶水傾了一些在桌上,以食指蘸水,在桌上寫了“谷司農上田鬼”六個字。
黎東俯下身將六個字看了又看,又換了幾個角度,眉頭越皺越深。
“輪到你了”四個字他是明白的,現在這六個字並不像是一句話。如果說第一個“谷”字是指谷鐸,第二個‘司’字應該是指那個叫司徒空的司功,可第三個字“農”是什麼意思?“上”和“田”就更費解了。而且最後竟然還有個“鬼”字……
“我們打個賭如何?”顏雪見黎東凝神思考,笑著問道。
“賭什麼?”
“如果你能在寇甯庸出事之前分析出這六個字的含義,我答應再讓你自由進出賭坊一個月,反之,我就把先生獎勵給你的一個月收回來。”
但凡賭徒,只要有一絲希望都會放手一搏,黎東想了一想,只覺時間還長,勝算一點也不小,一拍桌子道:“賭就賭,小姐可要說話算數。”
顏雪笑道:“我何時不算數了。”
黎東搓了搓手,同時看了一眼墨非毓,墨非毓道:“你可別想來問我。”
“當然不問,問了還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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