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爺爺，你怎麼還拖著腿走路啊，做手術不是給您做好了嘛。”小蘋果滿不在意對著老人說話，邊說還邊斜眼打量我的表情。

  “嗨，你說我這腿都殘了半輩子了，突然要我像正常人一樣走路還真有些不適應呢。誒你說現在的醫生可真是神通廣大，一下就把我幾十年的老殘腿治好了嘿。”

  老人邊說著邊拉開抽屜拿出一條微黃的毛巾擦了擦臉，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新奇地仔細看了看我，“這個小姑娘是你哪個親戚啊，我怎麼之前從沒見過啊。”

  “張爺爺你……你看見她了？”像是看到了什麼驚懼無比的東西似的，小蘋果的嘴張得都能放下一個大蘋果了，不過現在她的重點可不在這裡，只見她一面慌張地低垂著眼一面口中喃喃自語道，“不該啊，不能讓他看到，沒有道理啊。”

  “不該讓誰看到啊，那個張爺爺嗎？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啊，”我抬起頭向張爺爺點頭示意了一下，“張爺爺你好，您之前確實不可能見到我。我叫謝書言，是她的家長請我來陪小蘋果說說話的。”

  自報了家門後，我的工作重心就放在了小蘋果的身上，只見她已經恢復了初見我的表情，有些不屑地說，“你們這些大人，想必也根本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鬼吧，他們找你來肯定是把我當神經病了，真是的。”

  小蘋果嘟著小嘴的模樣實在是有夠可愛的，我不禁伸手戳了一下她鼓起的臉頰，她彷彿受到了莫大的驚嚇，捂著臉驚訝地看著我久久難以平復。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

  現在每天支撐我的就是和小蘋果每日例行的談話活動，長時間交流下來，發現她和一般的孩子並沒有什麼不同，甚至比同齡的孩子還要更加懂事一些，可是這樣單純天真的孩子卻即將不久於人世，說來真是命運的玩笑。想到這裡，我不禁又想起安歌同樣朝氣蓬勃的臉，那個人總是會在我為了如何撰寫案例報告焦頭爛額之時送上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坐在我身邊靜靜陪著我，不言不語，而現下我們卻也是地獄天堂。

  “姐姐？姐姐你想看嗎？還沒告訴我呢，哎呀，你在發什麼呆啊。”

  等我回過神來，就看到眼前一雙小小的手晃來晃去，透過手的縫隙看到一閃一閃的大眼睛，泛著精怪的光。

  “怎麼了？看什麼啊。”我假裝不耐煩地打下她滿眼飛舞的雙手，心裡卻期待著她接下來能變出什麼戲法來。

  “姐姐，你想不想親身感受一下靈異事件的存在。”小蘋果神秘兮兮地坐直了身子，壓低了聲音四下張望著，“你是不是看不到啊，其實這間醫院裡啊，到處都是人哦。”

  我直起身子，看到小蘋果突然嚴肅認真起來的臉，我莫名覺得原本空蕩的病房溫度好像突然下降至零度以下，似乎周身的空氣流通也有些不同尋常。

  經過幾天與小蘋果的相處和自身鑑別他人言語真偽的經驗累積，我能夠肯定小蘋果關於靈異事件的談話絲毫沒有撒謊應有的表現。一個12歲的小女孩，一直生活在醫院這樣相對閉塞的環境中，即使撒謊也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但多年唯物領域的思想築基也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被攻破，那麼應該就只有一種可能：大概是小蘋果的臆想症太過強烈，以致於她已經分不清現實與幻想了。

  “姐姐，就是現在，你去摸桌子上那個透明的杯子，去啊。”小蘋果推推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臉上似乎還有著一會兒不要被嚇到的鄙夷。

  真是個表情豐富的小傢伙，我搖了搖頭，無論如何，為今之計只有順著她的想法去一探究竟了。

  我緩緩起身，將手慢慢伸向不遠處的那個玻璃杯。人似乎生來就是一個矛盾共同體，雖然一面已經確認了事情的發展走向，但心裡卻稍稍有些期待會有什麼不一樣的事情發生。似乎正應了我內心的期待一般，當我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玻璃杯時，原本靜止的玻璃杯突然像是被一隻隱形的手抓住似的離開了桌面，隨著“啪”的一聲，玻璃杯被狠狠摔在白色的地板磚上，給空曠的病房陡增了些許陰冷的氣氛。

  我的手在空中停住，等到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我已經失態很久了，我連忙調整自己的狀態，暗示自己剛才發生的一切一定都是有科學依據的，可是等到我正打算拉回話題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已經不能再回頭了。

  “那天你看到的張爺爺也是不存在的你知道嗎？他是鬼哦。”小蘋果突然放大的臉展現在我的面前，“你知道當人死了之後，他在這世間所有的病痛都不會被帶去那個世界，所以他的殘腿不是醫生治好的，而是他在死亡之後，自然恢復到了健康的狀態。可惜這個世界，大部分的亡靈都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亡的事實，所以他們遊蕩在這個世界，我們看不到他，他們看不到我們。”

  小蘋果突然一本正經地重新躺倒在床上，看著我有些無奈地說，“可能因為我本身就是快要死的人了，所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總能在醫院看到許許多多的人，而別人卻看不到，所以我……”

  因為人們不相信自己肉眼看到的東西，所以當有人說著他們無法觸及的領域時，就會想當然認為那是不存在的，更何況說出這種話的還是個只有十幾歲的小女孩，不難想到小蘋果曾經遭受的心理壓力有多大了。

  “因為這個東西很痛，以前看到那麼多人的時候分不清的時候頭就會更疼。”小蘋果揉著腦袋，看來她也已經知道了自己得腦癌事情了，“有時候真想像他們一樣，那樣就沒有痛苦了。”

  我看著心事重重的小蘋果，突然湧上一種心酸的感覺，這個孩子只有12歲啊，卻要經歷生死病痛，我只好儘可能緊地抱住她，希望能夠給她一些堅持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