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過往雲煙
“自從那天吻了你,我才知道,原來我是愛上了你。”他臉上有零星血汙,頭髮散亂,一雙眸子緊緊盯著我。他的眸子極黑,似乎能將人的神智吸走。
“雲渺,留下來。”
我並未言語,如今身上這張皮不過是歷劫中無意得來的。我聽骨妖說,凡人向來容易被皮相所迷惑,如此看來,大抵如此。所以,他也不過是喜歡這具皮相罷了。若他看見的這張皮相而是我的妖身,恐怕又是另一番模樣了吧?
直到兩千年後的今天,我依然記得那日的情景。那日是我漫長生命中最難忘的一天,因為那一天,我似乎嚐盡了人世間所有的滋味。但是最深刻的滋味,卻是悔恨。
我到現在還在痛很自己為什麼沒有趕盡殺絕。留給他們機會搬來救兵。幾千騎手持弓箭向我們射過來。劍上有毒,可致人於死地,可我不怕,我是妖。區區凡人的利劍毒藥根本不會對我造成影響,可那個凡人不知道,他不顧一切的替我擋箭,我看著他在我面前萬箭穿心卻無能為力。我不想讓他知道,我是妖。
那個凡人死在我的懷裡,臨死前,他還像個登徒子似的摸著我的臉,對我說“雲渺,我只祈求你能記得我,哪怕只是一點點……”
我看著他無力下垂的雙手久久不能言語。凡人的命向來脆弱,他怎麼就不懂得珍惜呢?
知道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大概是喜歡上這個凡人了。
我痛哭,失控,山崖上屍體的血腥味令人作嘔,我坐在血泊中,抱著那個為我而死去的凡人。我能感受到周深的法力在回升。可我一點都歡喜不起來,縱然有這逆天的法術又如何?這些都換不回來那個凡人。
這到底是我的劫?還是命中註定?我疑惑了。
那個凡人死後,我開始瘋狂的尋找他的轉世。我知道這樣很瘋狂,也沒有任何意義,我明白一個人轉世之後與前世並無太大關係。但我還是固執的一世又一世的闖入他的輪迴。
第一世,他是個和尚,我為他天天燒香拜佛,在寺廟供奉香火,和他一起討論佛道,甚至後來削髮為尼,甘願在他身邊陪伴他一生,可他還是知道了我對他的心思,卻將我趕出寺廟,眼裡是我陌生的神情,冷漠和無情。
第二世,他是個將軍,我陪他征戰四方,戎馬一生,他卻在凱旋迴歸時,說他講要迎娶公主。我問他“你是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思嗎?”,他回答,“我拼搏一生,都是為了能夠和公主在一起,我可以給你良田百畝,錦衣玉食的生活,其他的,我無法承諾。”他還是那麼溫柔,只是不在對我。我不甘心,繼續尋找他的轉世。
第三世,他是帝王家的孩子,卻失了一雙眼睛,於是我醫好了他的眼睛,幫助他一步步走向皇位。他卻賜我一杯鴻酒,對我說,“對不起,阿渺,你知道的太多了。”我苦笑,明明還是同樣的容貌,為何卻再也找不到往昔的美好。
第四世,第五世……
這樣的尋找讓人瘋狂,我終日坐在往生簿面前,一頁一頁尋找那個人的名字。旁邊的鬼使勸我,“您這又是何必呢?凡人一生不過數十年光景,就算您尋得他,他也早就改變了。”
“您這樣頻繁的亂入她他的輪迴,他是會遭天譴的。下一世,他可能就是個家畜,是顆樹,是塊石頭。”
“人妖殊途,您收手吧!”
人妖殊途,這四個字狠狠地訂在我的心上。我日日夜夜的努力,最終抵不過一句人妖殊途。我倦了,也怕了。我回到了紫雲川,坐回了雲渺妖王。
只是我偶爾還會想起那個凡人。我能感受到胸腔裡跳動的心。那個凡人死的時候我終於有了自己的心。我愛上了喝酒,入口微辣,然後甘甜,最終苦澀。,可惜教我喝酒的那個凡人卻再也尋不到了。
我是雲渺妖王,我喜歡過一個凡人,他有挑花般的眼眸,當他笑的時候,陌上花開,春風十里。
再見你,臺上的你光彩依舊,臺下的我,靜坐淡然。一杯清茶,看你一襲素衣,輕握娟紗,千金模樣,他身著青衫,手執白扇,書生模樣,演繹淋漓,唱腔悠揚,我拍手為你喝彩。劇終,我靜靜離去,不打擾,縱使千般不捨……
現在的花顏,不過是一個京城中首屈一指的戲子罷了,雖在風月之地頗有名氣,在那些權傾朝野的官員們面前,不過是一個用來取樂的伶人而已。
舉步如和風拂柳,啟齒似燕語呢喃。一汪清眸如水,一抹黛眉如煙,眉間鎖一絲淺淺哀怨。那份清純,那份哀婉,恰似春風碧於天的湖面上,有落花點點。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桓。良辰美景奈何天,常心悅事誰家院?”臺上的她舞一襲水袖,唱一出牡丹亭。聲音悠揚語調的婉轉,入耳妙不可言,好似細雨淋漓,又似杏花撲面。
她的每一場戲都座無虛席,但她只記得兩個人,一個是坐在雅座上的少年,意氣風發,從無漏席,只是最近沒見到他,另一個是在戲樓的角落裡的青衫少年,當其他人賞金送銀時,他只是給一些木雕、糖人……等街頭的小玩意兒,特殊的是,每一樣都有幾分像臺上的花顏。
這一日,花顏會後臺卸妝,見那青衫男子正在她的梳妝檯前。
“公子可是在等花顏?”她記得他,一個很特別的人。
“當然,不知能否有幸邀姑娘品一杯茶?”
“榮幸之至,但請公子且等上一等,容小女卸妝。”
“好,我等你。”他說完就轉身出去了。
再見她時,已不是剛剛臺上濃妝豔抹的戲子,一襲白衣,披髮素顏,宛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不染凡塵。
“讓公子久等了。”她欠身致歉,此番姿態,哪裡是鄉野中出來的戲子,明明是大家閨秀的模樣,溫婉端莊,儀態萬方,竟讓他有剎那失神,但很快恢復如初:“無妨,姑娘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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